凡煙小說

☆、賈天祥風月鑒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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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裏第一場雪落的時候,距賈瑞借屍還魂有已一個月了。

被他借的這具屍體是《紅樓夢》裏,因調|戲王熙鳳,被她毒設相思局害死的那個賈瑞,而他之所以能還魂,也是借助於那個跛足道人和風月寶鑒。

既來之,則安之。這一個月來,在賈代儒夫婦盡心盡力的照顧下,賈天祥這具被掏寶的身體養好了,精神也不似原先那般痿靡,又因換了靈魂的原故,原先的猥瑣下流之態完全不覆存在,倒多了份俊朗溫和,使得代儒夫婦常嘆因禍得福。

躺了這麽久,賈瑞也膩煩了,他前世出生在沿海,還未見過這般琉璃世界,便想出去走走。於是穿了靴子披著鶴氅,一步一步在雪地裏跋涉。

身邊走過一位大爺,騎著個小毛驢經過,他跟著小毛驢走了不遠,就見一片紅色在白雪中若隱若現,近了果見是梅花,一株株望之不盡。

忽然想起那年,也是在這樣無限的桃園裏,他與他個人攜手漫步,嘴裏哼著歌曲,偶爾四目相對,眼裏情義,如桃花潭水深千尺。

他心裏悲痛,扯著嗓子長嘯數聲,懷念地哼起那首《滄海一聲笑》。吹了兩遍才發現身後還有賞客,看到那人的臉,瞬間呆住了,“沾青!”呼出這個念念不忘的名字時,他下意識的便撲過去,想要將這個人狠狠的攬入懷裏,再也不容許他背叛,再也不容許他離開。

然而,那人只是稍稍一側身,他便撲了個空,腳底一滑,撞到梅花樹上,梅與雪紛紛落下,灑下一片蕭索。

他回首,目光悲戚是望著那男子,卻聽他身旁的少年哈哈笑著,“瞧你這蠢樣,還想撲倒我四哥?”

賈瑞對他的嘲笑充耳不聞,深深地望著那男子,目光殷殷,“沾青,我是賈瑞啊!”

梅下的男子略模三十來歲,目光鋒利地盯著他,有著粟色的皮膚,輪廓深刻,眉若剪裁,眼瞳深邃而目光清銳,頭戴白玉冠,著件二色流雲暗紋雪青箭袖,銀色羽紗白狐皮裏的鶴氅,自有股威嚴高貴之態。

少年湊到賈瑞身邊,在他眼前揮揮手,“餵,你是撞傻了嗎?沾青是誰啊?”

賈瑞卻只是直直地盯著男子,目光悲戚,吶吶自語,“沾青,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麽?只是換了身皮囊,你不認識了麽?”

少年撇撇嘴,走到男子身邊,“原來是個傻子,沒勁!四哥,我們走吧。”

賈瑞見他要走,疾步過去要牽他的手,還未觸碰到衣袂,便覺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都被掀翻了出去,摔在雪地裏。男子回眸看他,眼裏滿是殺伐之色,不怒自威。

賈瑞一下便被這眼神定住了,這不是沾青的眼神,沾青看著他的眼神,一向是溫和的,從來沒有這麽冷過。然後才註意到男子的身材,比謝沾青硬朗,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有武強的陽剛之氣,卻並不顯得粗豪,很有男人味。樣貌也與謝沾青不是十分相似,他長著雙丹鳳眼,冷冽而霸氣,而謝沾青的目光比他溫暧。

“你……不是沾青?”

少年聽見他的聲音顫抖著,好似帶著恐懼,然而眼神又十分殷切,令他看不懂,“廢話,那個沾青是什麽東西,怎麽能跟我四哥相比?”他著身銀紅色撒花箭袖,白紅猩猩氈鬥蓬,頭戴紫金冠,樣貌不過十四五歲,神情頗是驕傲。

賈瑞的眼神瞬間就死寂空洞起來,“……不是麽。”

少年見他淒惶的樣子,有點不忍心,好像自己剛才的話,抹殺了他心裏最後一點光亮,“那個沾青是誰?你要找他嗎?”

賈瑞沒有說話,只是殷殷切切、近乎貪婪地盯著紫衣男子,好似稍一眨眼,連沾青僅存的幻像也沒有了。

許是目光太露骨了,紫衣男子不悅地皺起眉頭,拂袖而去。賈瑞下意識地跟過去,腳下被什麽絆著,“撲通”聲便鉆到雪堆裏。

少年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這也太矬了吧!”

賈瑞感覺雪下有什麽人,忙扒開雪,見那人身著鎧甲,面色青白,四肢僵直,氣息微微。

少年也止住了笑,問紫衣男子,“四哥,這是……他怎麽會在這?”凍僵的是位參將。

紫衣男子果斷喚道:“小顏、小宋,生火救人!”話音剛落梅林裏便閃出兩個人來,一個風流俊秀,一個硬朗剛毅,身手俱是不凡。

賈瑞還沒有反應過來,其中一人已將那參將背在身上,聽見他們說要生火,忙道:“不可!如不溫其心便以火烤,冷氣與火相爭,他必死無疑!”

紫衣男子審視著賈瑞,剛才撞到梅樹上時,額頭蹭破了,血淋淋的,又摔到雪堆裏,別提多狼狽。只是忽然正色起來,說出的話竟讓人覺得十分可信,便讓賈瑞跟著去梅林內的莊院裏。

賈瑞跟在他們身後,除了這少年,其他人都是會功夫的,在一尺深的雪地上,走得穩穩當當,尤其是那個紫衣人,身材那麽健碩,留在雪地上的腳印不過半寸,再看看自己幾乎被雪埋沒的膝蓋,賈瑞就有點懊惱。前世他也是十八般武藝在身,格鬥、擒拿、柔道哪樣不會?只是這個身體是典型的紈絝子弟,沒半兩肌肉,功夫完全施展不開。

那硬朗的隨從叫小宋,他將參將背到梅林邊的莊園,準備好一切,才見賈瑞才一步三晃、慢騰騰地過來。

在賈瑞的指點下掏出竈下鍋灰炒暖,以口袋盛了熨在參將心口,冷了便換,如此來回幾次參將便睜開眼睛,他們再餵以溫酒及清粥,參將的命是保住了。

少年方才還用戲謔的眼光著看賈瑞,這會兒已然改變,“餵,你就是那個死而覆生的賈瑞?”他四哥身邊那個叫小顏的隨從,最擅長收集情報,因此剛才在小宋他們救人的時候,少年已經了解了賈瑞的身份。

過了這麽長時間,賈瑞情緒已經平覆下來了,淡淡地一點頭。

少年好奇地移到他身邊,“哎,說說你是怎麽起死回生的?”

這一個多月來,賈瑞早想好了說辭,“我的靈魂被面奇怪的鏡子吸進去了,通過它觀看了些奇聞軼事,然後又被放了出來。”有了這樣的奇遇,日後別人發現他與賈天祥有什麽不一樣,或是超越常人的見識,也就可以解釋的通了。

少年不信,“有這等奇事?明兒我去找你,和我說說你在鏡子裏的見聞吧。”

賈瑞淡然道:“賈府向來出奇葩,有銜玉而生的公子,當然也有我,你若不信,有機緣見著那跛足道人,問問他。”

他方才滿頭都是雪,被火一烤雪化了,將頭發也弄濕了,鬢邊兩縷青絲沾在臉邊。擦去血跡後的臉白皙如玉,眉目如畫,尤其笑的時候,眉眼彎彎,嘴角還有兩個梨渦,竟顯得很純真、很誠摯。

少年不由對他心生好感,悄悄地附到他耳邊,“你剛才問我四哥是不是沾青,沾青是你什麽人?”

賈瑞笑容一下就僵住了,那漫不經心地眼神也在看向紫衣人時,變得深切起來,“他是……我的愛人。”

少年兩只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咋咋呼呼地叫起來,“你是斷袖啊!”這時代,富家子弟有點養戲子或相公的癖好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將他們當成“愛人”。接著又八卦兮兮地問,“那個沾青和我四哥長得很像麽?”

賈瑞神色黯然,“有些相似。”回頭時,正見紫衣男子站在身後,對上賈瑞的眼神兒,有瞬間怔忡,接著便高深莫測起來,似笑非笑道:“你覺得我像他?”他的聲音也是清朗而不失質感,還有點邪魅。嘴唇很薄,這樣笑起來很冷情涼薄,偏偏勾動嘴角的樣子又極為性感,讓賈瑞有種撲上去,擷取這雙唇的沖動。

賈瑞禁不住楞住了,這回是為他的聲音,清朗而不失質感,似笑非笑的時候,還有點邪魅的感覺,一下便擷獲了他這個音控的心。

男子狹長的鳳眼半瞇,帶著抹狠厲,“你這麽看著我,便不怕我剜了你這雙招子?”

賈瑞楞了兩秒,從理解話的意思,知道這並非威脅之語,男子身上帶著很凜冽的殺伐之氣,久經沙場的人才有。忙正了神色,拱手道:“四爺可聽過《越人歌》?”

男子鳳眼微挑,“如何?”

賈瑞正色道:“昔日鄂君子皙乘船出游,聽聞搴舟的越人歌聲宛轉,便命人翻譯過來,得知越人愛慕之心,捧被邀之共枕。今日我不過是多看了四爺幾眼,想四爺雅量定不會怪罪。”

男子眉宇橫軒,斜睨著他,“莫非你也想我捧被相邀?”聲音微揚,邪魅之色愈發的濃郁。只是聲音便令賈瑞心跳不已,恍恍惚惚地低吶,“一生一代一雙人,怎教兩處銷魂。我只是……只是怕忘了他,想多看看這張臉……抱歉,失態了。天色不早了,在下告辭。”說著披上鶴氅,落荒而逃。

少年看著他背影,扯扯紫衣人衣袖,“四哥,他好像要哭了,為什麽?”

男子沒置聲,看著賈瑞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去時見路邊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兒,穿著破破爛爛地衣服蜷縮在墻角裏,賈瑞一剎就想到了買火柴的小女孩兒,忙將鶴氅脫了給她裹上,問,“你是哪家孩子?大冷天在這裏做什麽?”

小女孩兒哆哆嗦嗦地搖頭,都說不出話來了,賈瑞見她臉凍得青紫,手上腳上全長著凍瘡,再這麽下去這孩子估計會被凍死,也顧不了什麽,抱著這孩子匆匆回家。

他身邊的丫環蓮兒正在做針錢,見他抱著鶴氅進來,奇怪地問,“大冷天的,爺有鶴氅怎不穿著?抱在懷裏做甚?”

賈瑞放小女孩兒放在炕上,對蓮兒道:“快去倒杯熱茶來。”

蓮兒倒了茶來,見鶴氅裏還有個人,一張臉青青紫紫、滿是膿瘡,嚇得差點將茶杯摔了,好在賈瑞眼急手快,接過來餵小女孩兒喝了,又找來湯婆子暖在她心口。對蓮兒道:“別楞著了,快去找些熱粥來。”

蓮兒如夢初醒,等端來粥小女孩兒也緩過來了,她實在餓狠了,一連吃了兩碗才停下來,跪在地上要給賈瑞磕頭。

賈瑞又將她抱放在炕上問,“你家裏人呢?怎麽讓你一個人在外面?”

小女孩兒哭了起來,奶聲奶氣地道:“奶奶被凍死了,他們說要不到飯,不讓我回廟裏。”

“他們是誰?”

“大乞丐。”

賈瑞心痛地揉揉她的腦袋,“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小女孩兒不可置住地眨著大眼睛,“……真的嗎?”她眼睛非常的漂亮,長長的睫毛,水靈靈烏黑的眼瞳像是會說話。賈瑞一顆男兒心瞬間就被這眼睛給萌化了,揉揉她的額頭,“當然了。”

蓮兒扯扯賈瑞的袖子,小聲道:“爺,太爺那裏還沒允呢。”

四歲的孩子已經會察顏觀色了,看出蓮兒不太喜歡自己,眼神瞬間黯然了下去,拘促地扯著衣擺,小心翼翼地像被遺棄的小狗。

賈瑞心中不忍,將她抱到懷裏,摸摸她的頭,對蓮兒道:“祖父祖母最是心慈,怎會見死不救?”又問小女孩兒,“你叫什麽名字?”

“奶奶叫我丫頭。”

“也不能一輩子叫丫頭,不如我給你取個,就叫……小火柴?”

小火柴歡喜的點頭。賈瑞又讓蓮兒去打桶熱水,給小火柴好好的洗洗澡,一時找不到小孩兒的衣服,想她與賈蘭年紀相仿,便想去李紈那裏。

李紈見他來很意外,問過賈代儒夫婦好後,道:“瑞兄弟來是有事兒?”

賈瑞便將揀了小火柴的事兒說了遍,“我那裏一時也找不來小孩兒的衣服,想著蘭哥兒應該有舊衣服,問嫂子借兩套,待雪化了街上的鋪子開了,再去給他置兩身兒。”

李紈也是為人母的,對小火柴的身世唏噓不已,著素雲找兩套衣服來,又道:“你也別著人去街上買了,我這裏正在給蘭哥兒做年下的衣裳,順道做兩套便是,針線料子都是現成的。”

賈瑞謝過李紈,回到家裏見賈代儒夫婦正在堂上,蓮兒站在他們身後,見了賈瑞垂下頭。

代儒夫人問,“瑞兒,我聽說你揀了個丫頭回來?”

賈瑞恭敬道:“是的祖母,正準備帶給你瞧瞧呢。那孩子身世可憐,大冷天的,一個人蹲在街角,孫兒若不救她,只怕她活不過今晚。”

代儒夫人遲疑道:“我才剛見著了,她那張臉……瑞兒你是心善,救了人回來,只是你也知道家裏的境況,你這病花了不少銀子,你爺爺那點束修,哪夠養活這一大家子?這丫頭若是生得齊整漂亮,送給老太太使喚也好,長成這樣……”

賈瑞明白代儒夫人說的情況,賈天祥父母早亡,從小跟著代儒夫婦長大,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靠賈代儒在家學裏的供奉。賈天祥去世時若非賈政等人接濟,怕連喪事都辦不起。雖說在下葬前他醒來,喪葬費省了,只是他重生這一個月又躺在床上休養,每日服用獨參湯,將那些錢都花光了,現在可不是生活維艱麽?

“祖母放心,好歹留她幾日,待她養好身子,我自有計較。”

賈代儒也沒說什麽,他以前對賈天祥管教十分嚴,一心望他成才,見賈瑞從鬼門關走一遭後,對他倒寬和起來。

賈瑞回到房裏,見小女孩兒已經穿好衣服了,怯怯地垂著頭,有些自慚形穢。賈瑞蹲在她身前,摸摸她的小腦袋,“你別聽那些話,安心呆著,有我在一日,你就在一日。”

小女孩兒低嚅道:“我……我以前不醜。”

賈瑞莞爾,“我自然知道,有這麽漂亮眼睛的女孩兒,怎麽可能醜呢?等凍瘡好了,我們的小火柴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代儒夫婦雖沒說要趕小火柴走,但家裏又多了個人吃飯,難免心塞,賈瑞便讓小火柴跟自己住,她只有三四歲,和自己同睡正好抱個小火爐。

沒想到數日後,那參將黃宏洲竟帶著大包小包登門道謝來了,連那少年林鈳也一齊來了。代儒夫婦何曾接待過朝中官員,倒忙了一番。好容易張羅罷,林鈳倒不滿意,撇撇嘴,嫌棄地道:“原來你家這麽窮啊。”

賈代儒老臉一噎,十分沒有面子。

賈瑞便不樂意了,人家巴巴的張羅果子茶給你吃,你還嫌棄?冷冷道:“是啊,真沒想到我這窮鄉僻壤的,竟也有碩鼠光顧。”

林鈳楞了下,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他罵我是碩鼠?”從小到大還沒被人罵過,一時有點新奇。

黃宏洲尷尬地笑笑,打圓場,“賈先生,我此來是向你致謝的,些許東西,還請笑納。”

賈瑞便和顏悅色起來,“當日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實當不起將軍如此厚謝。”

林鈳覺得自己被罵了,應該還下嘴的,可兩人一直說話自己都插不上,便悶悶地,這時終於逮到機會反擊了,“都這麽窮了,還假清高什麽啊。”一句話說得滿堂都楞住了,黃宏洲礙於身份,也不能說什麽,只得尷尬地扭過臉。

賈瑞深以為然,“那我便不清高了,將軍,可否答應在下一個請求。”

“你說。”

賈瑞指著林鈳,“讓我抽這丫的一頓,怎麽樣?”

黃宏洲:“……”

林鈳楞了兩秒,怒道:“你敢抽我?我父……”被黃宏洲一把捂住嘴,見他勉強地笑笑打圓場,“先生真是詼諧風趣,東西還請收下,我們去找你四哥。”最後句是對林鈳說的,然後林鈳便不再鬧了。

賈瑞看著滿箱的布匹、古玩字畫的,誠懇道:“這些東西,我真用不上。”

林鈳用鼻孔對他,“給你你就收下!清高個什麽勁。”

賈瑞笑瞇瞇地對黃宏洲道:“你若真要謝我的話,不如送我點治凍瘡的藥?我聽說軍中為妨將士凍傷手,有很多好藥。”這幾天他跑了幾個藥鋪,買得藥效果都不好。

黃宏洲十分意外。

賈瑞以為他為難,又道:“不然,你給我條小毛驢也行,我正好沒坐騎。”

林鈳算是明白了,“敢情你不是清高,是嫌棄謝禮啊!”

賈瑞撇撇嘴,那些布匹還可用,古玩字畫什麽的,他又欣賞不動,還不如給銀子實在。不過也不能表現得太市儈了,“尋常替人診治也不過是給幾兩銀子,這些字畫實在太貴重了,受不起。”他目光誠懇地盯著黃宏洲,你還是給我銀子吧!

賈代儒也覺得丟臉,沈聲道:“瑞兒,施恩不圖報,你這……”

黃宏洲沒辜負他的眼神,“回去我便著人送藥過來,只是這小毛驢和先生身份不搭,我最近新得了匹良駒,正好送給先生。”

賈瑞謙虛,“寶馬配英雄,還是將軍自己留著吧。”

“先生勿要推辭。”

“將軍不必客氣。”

“請先生收下吧。”

“將軍還是收回吧。”

“……”

“……”

林鈳怒,“你們倆夠了!嘰嘰歪歪的跟個娘們兒似的!不就是匹馬,收下會死嗎?”

賈瑞無奈聳聳肩,“我不會騎馬。”可不是會被摔死麽。

黃宏洲林鈳:“……”

半晌,林鈳硬生硬氣地道:“餵,那鏡子呢?拿給小爺看看!”

賈瑞便著小廝通兒拿了風月寶鑒來,林鈳看了仍是不滿意,“也沒什麽特別的嘛,一定是你騙人的。”

賈瑞見這傲驕的小屁孩兒,存心逗逗他,“俗話說得好,寶劍配英雄,寶鑒配美人,你是美人兒麽?”

林鈳杏目圓瞪,小臉兒漲得通紅,“你才是美人!”

賈瑞莞爾,這熊孩子生氣起來也蠻可愛的嘛。

“哥哥~”門外傳來清脆的叫聲,接著穿圓滾滾的小火柴一扭一扭地進來了,抱著賈瑞的腿,小眼睛忽閃忽閃的,“哥哥教我的詩我會背了呢。”

賈瑞將她抱到膝上,“真聰明,獎勵你顆果子。”

林鈳見著她的臉,被那上面的瘡惡心到了,“這誰啊?怎麽這麽醜,跟只癩□□似的?”

小火柴一下將頭埋到賈瑞懷裏,“哇”地聲哭起來,傷自尊了!怎麽可以說人家醜!

賈瑞生氣了,後果很嚴重。他悄聲對通兒說了什麽,不會兒,通兒拿了根棉線過來,棉線上吊著個銅錢,他笑瞇瞇地看著林鈳,“林公子,我們來打個賭吧。”

“賭什麽?”

“賭你不能燒斷這根棉線。”

林鈳“切”了聲,“棉線還有燒不斷的?如果我燒斷了呢?”

“我告訴你更多關於風月寶鑒的事兒,如果你輸了的話,就要在臉上寫著‘我是醜八怪’這幾個字,你看怎麽樣?”那雙眼瞇成月芽,唇角微勾,像只狐貍似的。

林鈳被笑得心虛,總覺得有詐啊,不過這一根棉線怎麽會燒不斷呢?於是梗著脖子道:“賭就賭!”

通兒遞了個火折子給他,林鈳點燃棉線,看那火從棉線最下面一直燒到上面,可就是不斷,銅錢也沒有掉下來,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不光他,一屋子的人也都怔往了,瞪大眼睛看著火苗一點點移動。

直到火苗熄不滅,棉線依然沒有斷。林鈳急了,“這……這不可能!棉線怎麽會燒不斷呢?”

賈瑞又笑成狐貍,“願賭服輸,通兒,筆墨伺候。”讓小火柴自己坐著,拿起筆,蘸好墨,笑瞇瞇地一步步逼近。

黃宏洲見林鈳一步步後退,那無辜害怕的小眼神,就像是被調|戲的小媳婦。瞬間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趕緊捂住嘴。

林鈳,“你……”

賈瑞摸著下巴,“不想寫‘我是醜八怪’啊?也是,你長得這麽好看,確實不像醜八怪,你既然那麽愛美,要不換個,‘我是大美女’怎麽樣?”

林鈳覺得被侮辱了,臉瞬間漲得通紅,仰著脖子外強中幹地道:“寫就寫!誰怕誰!”

正準備寫時,有小廝慌裏慌張地進來,在賈代儒耳朵低語幾句。

賈瑞見他一張臉都白了,沖小廝打了個眼色,小廝會意也與他耳語了番,賈瑞聞言,方者還滿是戲謔的臉,瞬間就變得嚴肅起來,如同換了個人,丟下手中筆就出去了。

通兒一路帶他來到後院的小花園,指著假山中洞穴道:“就在那個洞裏面,爺還是不要去看了。”

賈瑞哪裏聽他的,命通兒拿了燈來徑直進入山洞裏,裏面躺著個死人,就將燈光看,竟然是他的丫環蓮兒。他將死者來來回回檢查一遍後道:“兇手是個食指戴戒指的男人,死後被移屍至此,案發地是寢居。”

下人們見他毫不畏懼地檢查屍體已經駭住了。林鈳撇撇嘴,故意拆他臺,“你都沒看到兇手,怎麽知道他是男人?胡說八道。”

賈瑞指著死者脖子上的指痕道:“女子怎會有這麽大的手?頸骨斷裂,說明兇手手勁極大,定是壯年男子。”

林鈳看著賈瑞有點楞,梅林裏初見,他滿目深情、癡絕地望著四哥,好像情聖;方才眼神閑散中帶著戲謔,仿佛是個無良的公子;這會兒氣質完全不同了,眼神銳利如針,嘴唇緊抿著,給人的感覺是清正嚴肅,自信篤定。還真是善變啊!

他不由覺得自己拆臺拆得有點心虛,“那麽食指戴戒指呢?你又是怎麽判斷的?”

賈瑞有問必答,又指著傷痕道:“這裏的痕跡尤其深,便足以說明。”

林鈳覺得自己挺喜歡他這樣子的,打破沙鍋問到底,“又從哪裏知道她不是在這裏被殺的?”

賈瑞環顧四周,“這兩天雪剛化,路面濕潤,她若是在此被殺,為何鞋子幹凈?再看她外衣整齊,裏面的衣服則淩亂且寬大多皺褶,是睡覺時常穿的衣服,頭發雖然梳過,但手法笨拙,腳上還沒有襪子,顯然是睡覺時被殺,指甲斷裂,有過掙紮,但很快失去了意識,被人吸幹了血而亡。她的寢居在哪裏?”

下人們已被“吸幹血”三個嚇呆了,半晌通兒哆哆嗦嗦地說:“在爺寢居東邊……”眼神若有若無的瞄向賈瑞的手指。賈瑞這才想起,賈天祥以前也有在食指上戴戒指的習慣,這樣的巧合讓他有點不妙的感覺。

果然如他所說,寢裏床榻淩亂、紗帳撕破,斷了的兩根指甲也在床上,更重要的是床上還有賈瑞的頭巾!

蓮兒是服侍賈天祥的,小火柴來後,他就將她打發了出來服侍代儒夫婦。

眾人看賈瑞的眼神都變了。

林鈳心直口快,“你不會就是那吸血的妖怪吧?能讓棉線燒不斷,肯定有妖法!”

賈瑞對這小孩兒實在無語,存心嚇唬他,瞇起眼睛,目光戲謔詭異,擡起他的下巴,湊到在他脖頸邊,聲音詭魅低沈,“細皮嫩肉的,真是可口啊,雪白滑嫩的肌膚,牙齒輕輕一碰,就有鮮美的汁液流出……”

林鈳猛然推開他,退後一步,睜著圓溜溜地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賈瑞沖他挑挑眉,哂然一笑,“銀樣蠟槍頭!”頃刻又正色對陸宏洲道,“我對本朝律法不甚了解,不知此案該由應天府、錦衣衛、東廠,哪個督辦?”

陸宏洲反倒奇了,“這是你府裏丫頭,死了也只是你府裏的事,如何需要別人處理?”

賈瑞倒楞住了,“這是條人命。”

“律法規定:子控告父母,奴婢控告主人,非公室告,不予受理。她即已死,別人替她控告府衙也不予受理。”

賈瑞想了想,果斷對通兒下令道:“那個山洞和這件房子都不許人進來,再有尋些冰塊來放在她周身,保持屍體不腐,我另有計較。她可有父母親人,找來我要問話。”

“……是。”

黃宏洲又對賈瑞道:“你若想查清這件事,我倒是可以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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