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舊夢

關燈
雞皮疙瘩迅速爬滿陶風澈的胳膊。

極度的驚懼之下,他手腕微微發抖,連帶著握在手中的塑料筷子也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在此之前,或許是趙嘉陽並沒怎麽對他動粗的緣故,陶風澈的內心還殘存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幻想。可此時此刻,當他看見眼前這個被人為切斷舌頭,只為了確保他能夠保守秘密的alpha時,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所熟悉的那個趙嘉陽,他的叔叔,已經完全消失了。

現在的趙嘉陽,是個徹頭徹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危險分子。

陶風澈臉色煞白,可肌肉男卻面色如常,或許是不覺得有什麽,又或許是已經習慣了旁人的反應。他伸手抽出陶風澈緊握著的筷子,後者大驚失色之下沒什麽防備,手上的力道也卸了,輕易便被他得手。

肌肉男將筷子放進餐盒,收拾好後將其擱在地上,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手銬,舉到陶風澈的眼前晃了晃,意思很明顯——你是打算自己乖乖戴上,還是我用武力逼迫你戴?

他穿著黑色的背心,外面穿了件夾克,手臂上肌肉虬結。陶風澈看了一眼便低下頭,老老實實地伸出手去,由著對方將它們重新扣在一起,又用麻繩將他綁回了原先的模樣。

再一次失去自由的感覺並不好受,陶風澈不自在地在凳子上挪了挪,試圖調整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無果。

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麽表示自己的無害以及馴服,好讓肌肉男換一個捆綁的方法,後者卻忽然從夾克口袋中取出來了一塊濕潤厚實的白毛巾。

陶風澈瞬間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麽,在他驚恐的註視下,肌肉男用白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不用想也知道,毛巾浸泡過會使人昏迷的藥物。他趕忙閉上嘴,屏住呼吸,死死地閉上眼,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作為抵抗。可惜肌肉男耐心十足。

數分鐘後,陶風澈肺部的呼吸消耗殆盡,胸口開始一陣一陣地發悶,緊接著就是難以言喻的痛感,像是有人拿鐵錘在敲擊他的胸部。

他再也無法克制自己呼吸的欲望了。

第一口新鮮空氣伴隨著吸入式麻醉劑進入鼻腔的那一刻,陶風澈大腦的運轉速度開始放緩,思維也逐漸陷入了混沌,緊接著,軀體也開始變得沈重起來。

他再一次回到了那條熟悉的河流之中。

···

期望值越低,幸福感越高,陶風澈之前覺得這不過是一句無稽之談,可現在他卻覺得,這句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一個有力證據就是,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發覺像上一次那般在昏迷中經歷場景變換的事情沒有發生,自己依舊身處於那個看守嚴密的空曠房間裏時,他居然油然而生了一種類似於慶幸的心情。

——至少從這一點可以推測,即便現在所處的位置並不是趙嘉陽最終的目的地,也至少是他的一個固定據點,而他又是在這裏給隨月生打電話的。只要他們一直停留在這,隨月生找到他們的概率會高上不少。

陶風澈長出了口氣,下一秒,他被房間裏多出來的那個人吸引了目光。

趙嘉陽正坐在他的不遠處,側對著他的方向抽煙。地面上散落了一地的煙蒂,他嘴裏還叼著一根,微微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點燃的煙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火光,趙嘉陽隔了許久才將香煙在嘴裏抽出來,輕磕幾下抖掉煙灰,又重新將濾嘴放回嘴裏,動作十分嫻熟。

陶風澈知道趙嘉陽抽煙,但很少會看見他抽。今天驟然一見,他盯著後者的側影看了一會兒,竟是覺得有幾分寂寥。

像是在天地間踽踽獨行,沒有來處,也不知要前往何方的旅人。

陶風澈忽然之間對趙嘉陽產生了幾分憐憫,但轉頭一看自己身上捆著的麻繩,又覺得不該對綁架了自己的犯罪分子產生這樣的正面情感。

他在心底悄然嘆了口氣,心情覆雜到了極點,可趙嘉陽卻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陶風澈這次蘇醒沒有鬧出任何的動靜,他又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竟是一直都沒能發現陶風澈的情況。

半晌後,陶風澈做好了心理準備,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的同時,也喚回了趙嘉陽的註意力。

趙嘉陽看了過來:“醒了?”

趙嘉陽語調平淡,臉上也什麽多餘的表情,好好的一個疑問句硬生生地被他說成了陳述句。

這分明是個跟上次蘇醒時差不多的問題,可陶風澈就是沒來由地覺得,這一次的趙嘉陽要比上一次和藹許多,語氣也並不像上一次那般醞釀著風暴,就連目光似乎都沒那麽瘋狂了。

要不是自己手腕上還帶著手銬,人也被綁在椅子上,陶風澈幾乎都要懷疑以前的那個叔叔回來了。

到底時過境遷。

陶風澈試探著點了點頭,鼓起勇氣道:“叔叔……”

他試著再一次叫出這個熟悉的親昵稱呼,而這一次,趙嘉陽並沒有像上次那般冷著臉轉身離開,但也沒有像往常那般開口接話,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陶風澈從這一眼中驀然燃起了幾分希望,他再接再厲:“現在幾點了?”

被關在這樣一個不見天日的房間裏,又一吃飽就被迷暈,很容易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覺。上次清醒時陶風澈還能按照胃部的饑餓感來判斷時間流逝的範圍,可他這次昏迷前吃了太多食物,遠遠超出了他日常進食的標準。

有得必有失,短時間不用擔心會被餓死的同時,陶風澈也無法靠這個來推測時間了。

“早上十點。”趙嘉陽將西裝外套的袖子往上拉了拉,看了眼手表,說了個準確的數字:“十點二十七。”

……居然已經是第二天了。

距離被趙嘉陽綁架已經過了將近十七個小時,也不知道隨月生報警了沒有,如果報警了,現在又進展到了哪一步。

陶風澈在心中嘆了口氣,將這些會致使他變得焦躁的想法從腦海中驅逐,告誡自己要保持冷靜。

他先前的想法沒有錯,今天的趙嘉陽狀態要比昨天好上許多,至少他現在已經願意回答自己的問題了。

只要願意回答問題,那就有溝通的可能。

正當此時,趙嘉陽忽然開口,問得有些突兀:“餓不餓?”

陶風澈的思路被這個問題徹底打亂,楞了片刻後趕忙搖頭:“不餓。”

這是實話,他昨天晚上吃得太多,現在一點食欲都沒有。

趙嘉陽嗯了一聲,再沒說話了。

一片寂靜中,陶風澈深吸了口氣,再次打好腹稿,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埋藏在心底的問題問出了口:“叔叔,你這麽做是為了嬸嬸嗎?”

出乎陶風澈意料的是,趙嘉陽沒什麽反應。他維持著跟先前無二的姿勢,食指跟中指夾著香煙,沈默地濾嘴遞到嘴邊,深吸一口氣,讓尼古丁進入肺部。

好半晌後他才張開嘴,徐徐地將煙圈吐了出來。灰白色的煙霧彌漫在空氣中,遮住了趙嘉陽的臉,也擋住了他的表情。

陶風澈意識到,趙嘉陽在有意回避這個問題。

他權當趙嘉陽是默認了,半點沒有被冷處理的尷尬,自顧自地接了下一句:“我都知道了。嬸嬸他是個beta。”

陶風澈一字一頓,說得很慢。

這一次,趙嘉陽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眼神中卻還是有些驚訝的,微微張開嘴,像是準備說些什麽。

趙嘉陽沒想到陶風澈能查到這個。但他轉念一想,陶風澈既然誤打誤撞去了那個生產基地,又一直在荊寧手下實習,知道這一點也並不出奇。

趙嘉陽忽然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蒂丟在了地上。

灰白色的煙霧像是個顯示屏,隔著這一層朦朧的霧氣,諸多回憶不斷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楚殷生得一雙杏眼,偏生右邊眼角卻有一顆很小的淚痣,顏色也淡,要湊的很近才能看清楚,笑起來的時候特別漂亮。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楚殷瘦小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兩只眼睛大得像是骷髏。身上更是布滿了青紫交錯的傷痕,以及一塊又一塊被指甲掐出來的印記,全身上下竟是沒有一塊好皮。

在陶家好好養了幾年後,總算是給養出來點肉來,可惜身體還是不好,請了家庭醫生來看,說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沒法根治,只能調養。陶老爺子不放心讓他去上學,和妻子商量後,幹脆專門請了家庭教師來教他。趙嘉陽跟陶知行一同放學回來後,時不時會去他的房間裏轉一圈。

或許是同樣寄人籬下的緣故,楚殷一直很懂事,對陶知行這個大哥也很是尊敬,但一直特別黏他。原本乖乖巧巧地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見到他來就笑了,偶爾還會湊過來晃他的袖子,求他幫忙寫下作業,說是想去院子裏玩秋千。

再然後……

是進入青春期,紅著眼跟他吵架,一定要當omega,怎麽勸都不肯聽,格外固執的楚殷。

還有他久病浮腫的臉,白色病床上枯瘦如柴的手,以及最後,最後……

趙嘉陽不願意再回憶下去了,可那些他牢牢記住的,和他刻意遺忘的片段還是不斷地在他的腦海中閃回。

像是一個永遠無法得到解脫的夢魘。

趙嘉陽沈默了很久,可他最終卻也只是從西服外套的口袋中掏出煙盒,重新抖出一根點燃,很深地抽了一口,又撣了撣煙灰:“算了。你個小屁孩知道個屁。”

陶風澈滿心期待著他的回答,卻沒想到趙嘉陽居然會是這樣的反應,有些失落,一時間竟然忘了反駁。

等他想起來的時候,趙嘉陽的目光又變得很遠了,像是透過空氣看到了什麽不存在的東西。

趙嘉陽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沈默的幕布籠罩下來,將整間屋子一並遮掩,也壓在陶風澈的心頭。

地面上全是抽完了的煙蒂,趙嘉陽右手沒有帶表,擡起手抽煙時,手腕從襯衫中探出來一小截,上面星星點點的針孔很是紮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