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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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慧也是後來看新聞的時候才知道,陶風澈家裏居然出了這麽大的變故。也正是因為這個,後續蔡泓被幾個體育特長生圍堵恐嚇,她見沒鬧出事,蔡泓也沒來找她求助,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突逢巨變,她能理解陶風澈的心情,也能理解青春期少年偶爾會產生的自暴自棄的想法。可陶風澈急需端正學習態度,即便跟家裏鬧了矛盾,也不能拿他自己的學習成績開玩笑。

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必須為之負責。

這次只是一場期末考試,雖然影響到了暑期的夏令營,但也算不上是什麽大事,但如果是語言考試呢?

或者再過一點,升學考試?

……那就全完了。

馮慧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陶風澈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用充滿為難的語氣,將早就想好的理由說出了口。

“我當時身體不大好,考試的時候也有點不舒服……”

他沒繼續說下去,給馮慧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間。

“這樣。”馮慧點點頭,“那你最近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暑假也一直有在調養。”

“那就好,你們現在可是關鍵時期,身體是重中之重,千萬不能生病,一旦請假,落下來的進度是很難再補回來的,千萬不能仗著自己成績好就不當回事。現在也入秋了,千萬不要貪涼,早晚都多穿點衣服,最好把外套帶在身上……”

馮慧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陶風澈沒有半點不耐煩的樣子,乖乖點頭表示受教,半晌後,馮慧扭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終於將醞釀已久的話問出了口。

“陶風澈,是這樣的,明天下午呢,年級裏有個家長會,你看你是……?”

她神色有異,語帶猶疑,眼神中還帶著些許歉意,陶風澈十四歲開始就陪著陶知行一起參加集團會議,混雜在一堆老狐貍中,冷眼旁觀他們勾心鬥角,馮慧此時心裏在想些什麽,他掃上一眼就知道。

跟蔡泓打架那回,馮慧一個勁地探聽他家裏的情況,他一氣之下便直接告訴馮慧自己沒有家人,馮慧不信,依舊執意請家長,結果來辦公室領人的是徐松。自此之後,馮慧看向他的目光裏,便總是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像是在可憐他的身世。

可陶風澈討厭這樣小心翼翼的問話方式。

他忽然間感覺到了一陣無從排遣的煩躁,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用力之大以致於指關節發白,修剪圓潤的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

可他臉上的表情,卻依然是刻意偽裝過後的不動聲色:“老師您放心,徐伯會來參加的。”

但凡換了徐松,或是陶家的任何一個人,此刻都會知情識趣地閉上嘴,或者至少換上一個話題——因為陶風澈看上去已經處於發怒的邊緣了。

可馮慧只是一個剛接手班級不久的高中老師。她從沒跟陶風澈朝夕相處過,不了解他的身體語言,更不知道陶家暗地裏的那些手段,在她的眼中,陶風澈只是一個身處叛逆期,且無父無母的可憐學生。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觸及到了陶風澈忍耐的底線,正一無所知地踩在那條警戒線上翩翩起舞。

“這樣啊……”馮慧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三分痛惜七分慈愛,“行,那沒什麽事了,你先回去吧。”

陶風澈看著她,胃部湧上來一陣不適,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幾欲作嘔。

——其實陶知行尚在人世時,也沒給他開過幾次家長會。

陶家的生意做得太大,他一直忙於公務,家長會基本上都是徐松來開,班上同學家裏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要麽就是擔任母親角色的omega來開,要麽就是管家代替,少有父親參與其中。

徐松來開家長會是件很正常的事情,陶風澈想不明白,馮慧為什麽要這麽高高在上地對他施以同情?

……難道就是因為,其他同學回到家裏還是能見到父母,而他如果想見到他們,只能去墓園裏掃墓?

陶風澈討厭這樣的目光,也討厭被這樣對待。

還未愈合的創口依舊淌著膿血,他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躲好,等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愈合,可偏偏總有人要來反覆揭開他的傷疤,將創口越撕越大,不斷提醒他,他受傷了,他沒有家人了,他沒有家了。

就好像他即便再怎麽富可敵國。錦衣玉食、有權有勢,卻依然是一條虛張聲勢的喪家之犬。所以再怎麽不如他的人,也都可以湊上來踩他一腳——因為他們有家人,所以都比他高上一等。

他想不管不顧地發怒,想用絕對的暴力和尖銳的語言來宣洩心中的憤懣,但馮慧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女性omega。她一無所知,天真而又愚蠢,根本就不明白自己觸及到了什麽,只是想著自己身為老師,有必要來拯救一個走上歧途的學生。

可誰又稀罕她來拯救?

陶風澈簡直恨死了這種自認為“好心”的舉動。

他深吸了口氣,強忍住嘔吐和動手的欲望,匆忙跟馮慧點了點頭權當告別,緊接著便逃也似地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渾身不適的場所。

他走的太快,沒看到身後馮慧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惜,和暗中下了決定的神情。

一直等到再看不見陶風澈的背影後,馮慧走到了走廊上的風口處,花了半刻鐘將腦內的思路理順,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隨月生的電話。

“隨先生您好,我是陶風澈的班主任馮慧,沒有打擾到您工作吧?”

“沒有。”隨月生放下手中的鋼筆,單手摘了鼻梁上掛著的防藍光眼鏡,對著正匯報進度的周助理比了個暫停的手勢,“馮老師您找我有事?”

“對,是這樣的隨先生,我剛找陶風澈談過了,他上個學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是帶病考試的緣故。其實這次摸底考試的卷子已經差不多改完了,我看了一下他的成績,已經回到原先的水準了,您不用太過於擔心……”

隨月生:“……”

什麽帶病考試?!他就是不想去參加夏令營!

這個撒謊不眨眼的小混蛋。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無奈地嗯了一聲:“我明白的,謝謝馮老師。”

“還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馮慧清了清嗓子,“之前我跟您打電話的時候也有提過,高三階段特別關鍵,尤其是上半學年,申請完學校後差不多就大局已定了。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吧,將成人又未成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實際上對家庭是很依賴的。您現在是他的監護人,應該也清楚他家裏的情況,陶風澈他家裏比較特殊……”

隨月生眸色一凝,迅速出言打斷:“不好意思馮老師,我冒昧打斷一下,您剛才沒跟陶風澈提這個吧?”

“沒,沒吧?”馮慧擰著眉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

按理說,前不久才發生過的事情,她不至於想不起來,可隨月生氣勢太盛,打斷的又太突然,她被嚇了一跳,記憶便也變得有些模糊。

隨月生狠狠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將就在嘴邊的粗口咽了回去。

如果馮慧不是陶風澈的老師,而是他的下屬,即便她是個女性omega,這會兒也要被他罵的狗血淋頭了。

陶知行意外去世,陶風澈本來就接受不了,之前還一直跟他擰著勁,現在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了些,就連他都盡量避免跟陶風澈提起這個,馮慧一個外人,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個什麽毛病?

要不是最近實在是太忙,分身乏術,隨月生都恨不得給陶風澈的校長打個電話,約他出來吃頓飯,跟他聊聊學校裏老師的言行舉止,再友情贈送幾本《說話的藝術》。

馮慧渾然不覺自己正在丟工作的邊緣來回試探,自覺自己鋪墊的差不多了,拐彎抹角地便說到了重點:“身為監護人呢,還是要對孩子多加關心,摸底考試結束之後,學校根據慣例,安排了一個家長會,時間定在明天下午三點半,就在學校裏面,應該也不會太久,您看看您——”

隨月生的辦公室位於陶氏頂層,空曠而又靜謐,馮慧站在走廊的風口處,說話的聲音本就不小,再加上隨月生沒帶耳機,周助理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二人通話的內容。

隨月生擡起眼,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周助理回憶了一下隨月生的時間表,趕忙搖了搖頭,可下一秒,隨月生收回視線,點頭說了個好。

那邊廂,馮慧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收了線;這邊廂,偌大的辦公室靜得落針可聞,隨月生臉上滿是郁色,眼睛裏冒著火,分明盯著手中的文件,卻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屋內的空氣好像忽然間變成了水泥,周助理屏氣凝神,生怕自己一時不慎觸到了大魔王的黴頭,引火上身。可他畢竟是隨月生的助理,在工作素養的迫使下,他硬著頭皮開口提醒。

“隨總,明天下午錢董那邊約了您喝茶,晚上還要一起吃飯,您之前已經答應了……”

隨月生頭也不擡:“幫我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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