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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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前。

“少爺回來了!”

陶風澈今天沒坐他那輛標志性的邁巴赫,而是選了一輛較為低調的車,舒適度自然也有所下降。他滿身疲憊地從車上下來,跟保鏢們道別後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緊接著便跟侍立在門口的傭人對上了眼。

後者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她揚聲喚了一句,聲調有些過於高昂,激動得仿佛即將破音,陶風澈心念一動,感覺有些不大對勁。

可他今天實在是太累了,腦子鈍鈍的,像是一臺運轉過度的機器。他沒心思跟傭人聊天,隨意點了點頭後便站在門廊上開始換拖鞋,琢磨著先跟徐松交個底,再一起商量要怎麽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隨月生。

“徐伯人呢?”他問。

“在客廳裏。”傭人回答完,謹慎地左右看了看後壓低了嗓門,小聲道,“隨總也回來了,現在跟徐管家在一起。”

完了。

陶風澈渾身一僵,死到臨頭的危機感將他籠罩了個嚴嚴實實,甚至讓他產生了幾分撒腿就跑的沖動。

預先做好的計劃全部付之東流,陶風澈的腦子亂得像是被貓抓過的毛線團,完全理不出頭緒,但有一點他還是清楚的——會噴火的人形霸王龍隨先生,估計正虎視眈眈地守在客廳,手裏拿著一把長戒尺,預備著見到他後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揍上一頓。

陶家歷史悠久,自然也是有家法的。

上好紫檀制成的戒尺傳了幾百年,幾乎都要被陳年血跡包上一層漿,即便是陶知行,年少的時候也沒少被父親用這東西抽。

可陶風澈卻一直都沒有遭受過這種待遇。

用陶知行的話來說,自己被戒尺抽過後就知道它打人有多疼,他一貫溺愛幼子,根本舍不得用它來打陶風澈。自從戒尺傳到他手上後,便一直擺在祠堂裏,即便是最生兒子氣的時候,也不過就是把它從祠堂請出來,握在手上包含威脅地揮一揮。

……不過現在陶家當家的是隨月生,今天估計是逃不掉這一頓皮肉之苦了。

陶風澈自知理虧,在門口吹了半天的冷風,好不容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眼一閉心一橫,邁步往客廳走去,卻沒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嚴陣以待的隨月生,而是沙發上的一道落寞人影。

隨月生從宴會上回來後沒換衣服,就連方形的鉆石袖扣都沒摘下,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裝勾勒出了他清瘦的身形。

客廳裏燈光大亮,隨月生微微低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肩背挺直得像是一桿竹,漂亮得幾乎可以直接拉上T臺走秀,可陶風澈卻覺得他整個人都窄窄的,被奢華的紅木沙發一襯,愈發顯得形單影只,瘦削得仿佛可以整個抱進懷裏。

聽到動靜後,隨月生望了過來,灰藍色的眸子裏俱是茫然無措,陶風澈的心臟隨之停跳了一瞬,整個器官忽然變成了一大顆還未成熟的青皮檸檬,酸澀的汁水替代了血液,剎那間充盈了血管,繼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難過得都有些無法呼吸了。

……你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

是誰讓你這麽傷心?

那個人怎麽舍得?!

陶風澈楞楞地想。

下一秒,隨月生微微瞪大了眼,眸中像是忽然間燃起了一把火,剎那間冰雪消融,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極了,宛若九天仙子墜入凡塵。

陶家的客廳很大,隨月生坐在沙發上,陶風澈站在門口,兩人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可陶風澈卻清晰地從隨月生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是我嗎?

是我讓你這麽難過嗎?

自責化作一把利劍,從頭頂一路穿透下來,將陶風澈死死地釘在了原地,使他動彈不得。他確信隨月生看見了他身上的血跡,因為後者站起了身,眼中的擔憂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是沒有他預想中的暴跳如雷,沒有劈頭蓋臉的訓誡,更沒有戒尺。

陶風澈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他鬼使神差地將那句幹巴巴的“哈哈哥哥好巧啊你不是去參加晚宴了嗎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咽回了肚子裏,全憑直覺,說出了一句甚至有點像是在撒嬌的隱晦抱怨:“哥,我今天差一點就開槍殺人了。”

這句話甫一出口,別說隨月生,就連陶風澈自己都被驚呆了一瞬。

——怎麽就不知不覺地把心裏話給說出口了?!

他一直想在隨月生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個成熟的alpha,也正因為如此,才背著後者偷偷行動,想借此邀功。

結果這下好了,簡簡單單十三個字,讓先前所有的努力化為泡影,人物形象霎時間變成了回家之後抽著鼻子,哭哭啼啼地找大人撒嬌的小屁孩。

跟陶風澈預想中的成熟穩重半點搭不上邊。

他懊惱到了極點,如果地板上有條縫的話,他能立刻揮舞著鏟子掘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一直等到這陣使他羞憤欲死的尷尬過了之後才鉆出來。

趕緊想個理由,將這句話搪塞過去啊!

陶風澈不斷命令自己,可大腦已經完全陷入了宕機狀態,嘴唇也不聽使喚,腳底下更是生了根,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隨月生將剛才的那一句話徹底消化完畢。

可隨月生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大超出了陶風澈的預料。

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突然走上前,給了陶風澈一個緊緊的擁抱,嚴絲合縫地將他心口的空洞填了起來。

陶風澈比誰都清楚隨月生的潔癖有多嚴重,可此時此刻,後者卻像是忽然轉了性,絲毫不介意自己身上一塵不染的西裝被血漬汙染:“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這話溫柔得幾乎流淌著蜜酒,陶風澈簡直都要醉到在裏面人事不省,可隨月生卻還猶嫌不夠似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

陶知行不信神,連帶著陶風澈也是個無神主義者,可此時此刻他居然開始期盼神明的存在,這樣他就可以跪下來向滿天神佛祈求,請祂將這一瞬間無限延長,一直到他生命的終點。

陶風澈拼命搖了搖頭,然後狠狠地抽了抽鼻子,試圖以此開克制住鼻尖湧上來的那一陣令他想要落淚的酸意,可這完全是無用功。

眼淚在隨月生肩頭洇開水痕的同時,陶風澈恍惚間似乎又聞到了那一陣甜得發膩的荔枝香,熏得他整個人都昏昏然了起來。

這甚至都打敗了他哭泣的沖動,淚腺不再勤勤懇懇地制造眼淚,陶風澈試著抽抽鼻子去嗅聞,卻又只聞到了隨月生衣服上的熏香。

——陶風澈的奶奶信佛,徐松是她老人家帶出來的人,作風老派,至今依然要求陶家的傭人將他們穿的衣服用熏香一一熏過,挨得極近時便能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檀香。

明明用的是同一種香料,可陶風澈卻總覺得隨月生衣服上的熏香比自己的要好聞一些。

荔枝香氣並不存在於他的鼻尖,只存在於他的腦內,十年以來魂牽夢縈,使他一直不得解脫。

陶風澈沒有說話,隨月生便也沒有動,任由陶風澈伸出手將他回抱住。

片刻後,陶風澈忽然發現隨月生穿得其實很單薄。

他身上的西裝是為晚宴準備的,布料並不厚,靜浦入秋以後天氣漸涼,再加上隨月生年少時傷了底子,一到冬天便手腳冰涼,陶風澈八歲時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時不時就拿自己的手去拉他的,或者往他懷裏鉆——反正他天生火氣旺盛,熱騰騰得像是個人形小暖爐。

或許是畏冷,又或許是因為陶風澈當年還是個孩子,隨月生從來沒有將他推開。

可十年彈指一瞬,陶風澈現在畢竟不再是八歲的稚子,又對隨月生懷著那樣的心思,幼年時那些親昵的舉動便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已經不適合再做了。

他想開口勸隨月生去加衣服,卻又不忍心從這個擁抱中掙脫出來,正在天人交戰之際,隨月生卻率先說話了。

“你穿得太少了,徐伯沒讓你多穿點嗎?”他一邊輕輕拍著陶風澈的後背,一邊這麽說著。

陶風澈這時才意識到,他穿著短袖,又在空調房中跟劉天磊對峙許久,回程途中心煩意亂,直接正對著車上的出風口吹,加之剛才站在門口做了大半天的心理準備,自己身上其實也是冷的。

可和隨月生抱在一起,他只覺得滿足妥帖到了極點,於是便只覺得熱,不覺得冷了。

“唔。”

陶風澈哼了一聲,權當作答,隨月生便也沒再說話,只沈默著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他似的。

“別怕。”隨月生這麽說道。

一別十年,托徐松常年按時傳遞信息的福,隨月生雖然人在國外,但仍然對陶風澈的經歷心中有數——別說殺人了,陶風澈的槍口基本上就沒怎麽對準過活物。

隨月生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開槍殺人時的惶恐,以及瞬間湧上心頭的嘔吐欲,和沈甸甸的心理包袱。

他將這一切強行壓抑住,沒讓人看出什麽端倪,但等回到房間獨處時,腦漿混合著血液在眼前迸裂開來的景象依然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沖到了馬桶邊,抱著它吐了個天昏地暗。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緩過勁來,而他不希望陶風澈也像他當時那麽痛苦。

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有人陪伴,這樣他是不是會感覺好受一些?隨月生這麽猜測著。

因為他當時吐得渾身發抖時,也很想要一個擁抱。

他自然而然地將陶風澈微微的顫抖當成了恐懼。

可事實上,陶風澈現在有一點尷尬。

隨月生身上冷得像是一塊冰,可剛發覺自己心意不久的青春期alpha抱著自己的心上人,卻感覺像是抱著一捧沸騰的巖漿,讓他整個人渾身發燙,甚至都……快要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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