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拖鞋

關燈
這群人絕不是江景雲能夠請得動的。

若是換了別的事情,陶風澈或許還會懷疑隨月生這是在用陶家的資源給江景雲鋪路,可偏偏這家被起訴的貨運公司,是致使陶知行車禍死亡的羅姓司機所供職的那一間,那位給江景雲寫信求助的女性beta,則是羅師傅的遺孀。

而根據陶風澈對這一對母子的了解,他們是絕不會這麽做的——旁人或許不清楚,但女性beta之前就被紅幫綁架過,再加上丈夫在拿出一大筆手術費後突發車禍,她肯定知道那筆錢來的不幹凈。

做完手術後跟兒子一起隱姓埋名走得遠遠的,這才是正常人的思維。可她居然選擇了跳出來找議員伸冤,且絲毫不提紅幫的事,矛頭直指貨運公司。

這絕對是人為操縱後的結果。

陶知行的真實死因鮮為人知,半個月前,陶風澈交代徐松放走這母子二人後,還交代了他去給紅幫使點絆子。之後的具體操作他一概沒管,只等徐松在事情結束後再一起向他匯報。

領導者無需事必躬親,將任務交代給值得信賴的手下後,看著他們完成就行了——這是陶知行教給陶風澈的第一課。

前不久,趙嘉陽剛剛帶話過來,說紅幫有好幾個堂口最近都出了事,損失慘重,陶風澈也確實發現對方近來消停了不少,便以為這是徐松的手筆,事情也到此為止。可他萬萬沒想到,隨月生竟然會選擇出手對付貨運公司。

司機超載並不是導致陶知行身亡的主要因素,在當時的情況下,即便貨車上運載的鋼筋在核載範圍之內,一百噸的鋼筋壓下來,陶知行一樣沒有生還的機會。他去世後,陶風澈手上的事情太多太雜,既要籌備葬禮,又要揪叛徒,同時還得上學,便暫時將這件事情擱置了下來。

可沒想到隨月生不僅橫插一手,還親自飛抵泰清看了庭審,甚至為了名正言順地解決這件事,走了江景雲的路子。此次如果不是有江景雲出面,事情一定不會這麽簡單。

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事情,隨月生必定籌謀已久,可他上周一來給陶風澈檢查作業時,他竟然還因為對方提到陶知行而對他發了火。

再往後的那兩天,隨月生提前下班,在書房跟陶知行的律師團通宵開會,現在想來,估計正是在研究這樁案子的具體情況。

即便換一個思路,假設隨月生這麽做只是為了讓江景雲能夠搭上李律師的線,可他完全可以換一種更加方便快捷的方式,沒必要這麽大費周章。

雖然這件事同時也成為了江景雲的政績之一,為他贏得了不少的支持者以及選票……但難道這樣就可以否定隨月生的貢獻了嗎?

他確實盡力幫了忙。

可我之前居然那麽想他,還對他說了那麽過分的話。

即使哥哥的信息素消失不見了,即使他真的因為一些理由而出賣了自己的身體……那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陶風澈無權幹涉,無權置喙,也合該尊重。

可我竟然拿他跟紅燈區的娼/妓相提並論。

我到底是什麽品種的混蛋啊?陶風澈有些茫然地想。

···

第二天傍晚,陶風澈放學回到家時,突然發現門口擺放著的拖鞋少了一雙。

月考前的這一天是專門的覆習時間,再加上七月中就是期末考,便顯得格外重要。各科老師都在課堂上對近段時間以來的教學內容作了系統性的歸納總結,甚至還隱晦地提了一下考試重點,就連汪源都開始奮筆疾書記筆記了,可陶風澈卻一直心不在焉。

在他眼裏,課本上那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印刷體此時已經全部變成了一只只游動著的,毫無意義的小蝌蚪,老師們吐字清晰的九州通用語也徹底變成了他無法理解的語言,一律左耳進右耳出了。

嚴伊本來還想趁著這個機會來找陶風澈問幾道數學題,一方面是臨時抱佛腳,另一方面也找個借口來跟他說話,可她剛一擡起頭,就發現陶風澈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頹唐的黑氣,整體精神面貌和天橋底下的流浪漢也沒差多少,瞬間便不敢說話了。

難道是家裏又出了事?她暗自揣測。

上周六朱家的那場壽宴她雖然沒去,但對發生的事情也有所耳聞——據說陶風澈當場給他的新監護人打了個電話,兩個人看上去關系不錯。

不少人都對此事半信半疑,嚴伊得知之後,更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了反對面:絕對是假的!之前陶風澈在學校裏跟蔡泓打架,馮慧要求請家長的時候那人就沒到,後來又沒給陶風澈的作業簽字,導致後者上課時被馮慧叫起來罰站……

這哪像是關系好的樣子?完全就是對陶風澈不聞不問吧!

是以當父母和親戚來向她打聽消息時,嚴伊統一回覆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此時陶風澈的反應更是讓她堅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她擔心地瞅了他半天,最終選擇了挺身而出,幫著陶風澈擋住了好幾撥試圖接著問題目的機會來套近乎的小B小O。

“是這道題嗎?我會啊,我來教你好了。”嚴伊出奇熱心腸地表示,並對那仿若能殺人的眼神視若無睹。

陶風澈他就在那坐著,由著嚴伊這麽做了?這倆人是不是有點情況?幾個omega交換了一下眼神。

可事實跟他們猜測的大相徑庭。身為被嚴伊“保護”的對象,陶風澈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整個人都被一陣無法言喻的低落和自責所籠罩住了,整個人心神不寧,滿腦子都是隨月生。

他就這麽魂不守舍地過了一整天,等回到家在門口換拖鞋時,眼神無意識地掃過門廊,然後整個人楞了一下,眼睛迅速便亮了起來。

陶家的拖鞋一向分的很清楚,此時少了的那雙,陶風澈閉著眼睛都能回憶起它的樣子——白色的,沒什麽別的圖案和裝飾,跟他自己腳上這雙黑色的是同款,卻稍微小了一個碼數,是徐松特意買回來給隨月生的。前不久,它還被那個人穿在腳上,在家裏走來走去。

隨月生某次來檢查作業的時候,陶風澈不慎碰掉了桌上的筆。他低頭撿筆時餘光掃到隨月生的腳,一時間甚至有些晃神,分不清是哪個更白。

自從隨月生去了泰清之後,這雙鞋就一直擺在門口沒動過,可它現在卻突然消失了。

是他回來了嗎?陶風澈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他有些欣喜,卻又有些不敢置信。結合昨天晚上的那一則新聞,如果隨月生真的回了靜浦,那他此次“出差”的目的便呼之欲出——他就是專門去泰清旁聽案件審理的。

或許……是徐松又買了新的拖鞋。希望越大,落空後的失望便更大,陶風澈深知這一道理,強行找了個理由出來試圖說服自己,可最終,他沈吟半天,還是擡起頭望向了徐松,目光中滿是希冀。

“是哥哥他……”

徐松笑了。

雖然不明白陶風澈今天的情緒起伏為什麽這麽大,也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對隨月生改了態度,但老管家對此樂見其成,他點了點頭:“是,隨少爺剛剛回來不久,現在回房間洗澡去了。”

陶風澈眨了眨眼,渾身上下的郁氣霎時便一掃而空。

他並不意外隨月生會在這個時間點去洗澡。後者的潔癖十分嚴重,除了他剛來陶家的那一天以外,這麽多年以來,陶風澈無論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見到他,隨月生都是一塵不染的,幹凈到了極點。

既然隨月生回來了,陶風澈的心也就定了,他沒急著去浴室找人,匆匆吃完飯後乖乖回房寫作業,九點出頭,隨月生準時推開了房間的門。

聽到動靜的陶風澈轉了下頭。

或許是因為是在家裏,隨月生洗完澡後並沒換上西裝,而是在白襯衫下面配了一條淺色的休閑褲。他看上去剛洗完澡不久,襯衫的袖子挽了起來,吹幹後的淺灰色卷發顯得有些蓬松,乖順地垂在肩頭,整個人看著很是休閑。

也很溫和。

這個詞從腦海中冒出來的下一秒,陶風澈就感覺到了一陣詭異——無論是什麽時候,隨月生在他心中的形象似乎都跟這個詞搭不上邊。十年前兩人曾一起看過一部經典電影《侏羅紀公園》,當天晚上,陶風澈嚴肅地在筆記本上寫上了一行字:哥哥是霸王龍。

陶風澈中考完後在家收拾東西,不知道怎麽把這個本子翻了出來,整個人都啼笑皆非,當天晚上就夢見了一只霸王龍,長著一張少年時期隨月生的臉,追著他攆了一路,然後一腳將他踹下了山谷。

“作業寫完了?”隨月生打斷了他的回憶。

陶風澈反應了半秒,趕忙將寫完的那一部分往他面前推了推:“還沒,但快了。”

隨月生翻開他的作業本看了看,抽出筆在校訊通強調過的幾本上簽了字,陶風澈盯著他的側臉不知不覺地就出了神,突然間開始沒話找話:“你……”

“嗯?”隨月生偏了偏頭,手下動作不停,示意陶風澈有話快說。

“你還在工作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