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雲城籠罩在淡淡的薄霧之中，祥和而安寧，押貨的商隊已經早早地起來，在小攤上打粥買油條。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來白雲城交易的商人多是些江蘇的糧商，可見烽火必定難免，黎民又將顛沛流離。

商人準備好行裝準備上路，小廝將馬車駕來，卻見個穿著白衫的男子站在桌邊，長長的黑發束成馬尾，只是一個素潔的背影便叫人起了一探究竟的欲望，只是這一身的素白無端端有些淒涼，尤其裹著他單薄的身子，倒像是一身縞素。

“官人，天色太早，在下趕著出城，苦於等不到馬車，可否借貴風一程？”那人轉過身來，朝商隊笑了笑，衣袖處的桃花殷紅刺眼！略帶病色的臉龐秀美不失棱角，看著年紀也不大，倒有幾分彌子暇的靈秀，周小史的無邪。

“無妨，不知小哥要去何處？”

“去何處...”歸雲夢張了張毫無血色的唇，茫然擡頭，看了眼翻滾的白雲，良久之後，淡道，“遼王宮...”

倏爾，歸雲夢坐上搖搖晃晃的馬車，靠在窗邊小憩，肩背上厚厚的繃帶早已麻痹掉他的傷痛，他閉著眼，忽然綻開一個笑，仿佛做了一個美好而又冗長的夢。

趙晗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睡顏有多麽好看，歸雲夢醒來的時候側著身子盯著看了許久，總想把這張冷淡禁欲的臉龐記在腦袋裏，接著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對鸞儔結，將那只刻著蟠龍的玉環輕輕套進了趙晗的手指，歸雲夢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賭氣摘下玉環的，不過幸好，現在還能重新為他戴上。

他本想將鸞鳳環套在自己的手上，卻忽然想到了什麽，於是皺眉，將剛套上的鸞鳳環輕輕摘了下來，壓在了放在趙晗枕邊的書信上。道是訣別，其實不然，歸雲夢覺得自己一定會在某年某月某天重新回到趙晗的身邊，他一手教養的牡丹獸只要一日看不見主人就會焦躁不安，說不定還會丟下整個白雲城不管不顧地找他呢。

果真如此麽？歸雲夢想到這裏，笑著親了親趙晗的臉頰，在心裏問道，如果我不見了，你真的會丟下白雲城來找我麽？嘁，我才不信你會這般真心呢...

未及天亮，歸雲夢便踩著昨夜死去的桃花，悄悄離開了趙府，似香魂驟散，人去樓空。

當艷陽將金光灑落在淩亂的床榻之上，牡丹獸終於惺忪醒來，枕邊的書信整整齊齊，像被人精心擺放了十數遍，小小的鸞鳳環閃著溫潤的玉光。趙晗皺眉擡起手，那箍著他手指的小東西，原來是鸞儔結。

右丞虎符乃重兵之符，輕易不可動用之，宋太子將這寶物日夜帶在身邊，貼身之處，他也料得到遼人狡詐，必定會打虎符的主意，因而愈加小心，不敢怠慢。

接風宴上歌舞不歇，宋太子見慣了這些歌舞伎，倒也不十分喜歡，只是嘴角淡笑，裝作認真欣賞。須知宴會不論大小，都是遼人精心策劃，當中不乏圖窮匕見的戲碼，因而服侍在宋太子身側的都是大內一等一的高手。

凡帶刀械者不得近身，無人敢謀害宋太子。只是可惜，宋太子有個致命的弱點，說來荒唐，卻是為美色所累。

“遼人女子果然嫵媚動人，只是本殿下還是喜歡中原女子多一些，含蓄嬌怯的最是惹人憐愛。”

“殿下的喜好，樂官早就熟知，自然都安排妥當了。”侍人一聲輕笑，拍了拍手掌，宋太子仍舊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品著美酒。

遠處舞動起一抹鮮艷的紅色，不同於遼人女子的歌舞，那舞姿有說不出的嫵媚，卻也不太像舞，倒像是某種不為人知的劍法。剛勁多過柔美，卻能將美艷展現到極致。侍人湊到已經看得入神的宋太子耳邊，笑道，此舞名喚懷袖收容，饒是中原女子恐怕也不會這個吧？

“有意思...他明明是個男子，卻勝過嬌柔的女子，此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奴婢不知，殿下親自問他不是更好麽？”

宋太子聞言笑了起來，伸出手，三度招他近前，身邊的內侍立即按住身側的刀劍，以防不測。遼王瞇起雙眼笑了出來，想不到堂堂一個宋太子，竟然會被一個男人迷住。站在他身側的人，正是一身血袍的眠無意。

鬼面之後的笑聲漸漸放大，眠無意自然知道此人就是歸雲夢，只是他想不到，歸雲夢真的願意為趙晗去送死，倘若眠無意不在王宮，歸雲夢要逃出去也不過是丟掉半條命，倒不至於去見閻羅，但現在他就站在李胡身邊，隨時可以揭穿歸雲夢的身份，在遼王宮殺了他。

宋太子緩緩牽起他的手，將他拉進懷裏，貪戀地看著他背上的桃花，笑道。

“這麽艷的花，誰替你刺的？”

歸雲夢笑著將紅綾繞在他的肩上，纏住他的脖子，瞇眼道，你猜。宋太子還想再調笑幾句，卻不料一陣莫名的不安感，他緊緊皺起眉，摸向自己的腰間，虎符果然不見了！

玉白的手晃過宋太子的面前，歸雲夢甜甜一笑。

“殿下，這個是什麽東西？小老虎一樣，還有字呢。”

“乖，這東西不能玩兒，你想要什麽本殿下回頭賞你便是，快還來。”宋太子嘆了口氣，慶幸只是這小犢子拿去玩兒了，他可不知道自己手上把玩著的東西系著多少軍隊，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想要？”歸雲夢挑起纖眉，忽然收緊了手中的紅綾，可憐宋太子還未發出一聲嗚咽便被絞斷了脖子，當即咽氣。人是死在遼王宮的，這筆賬，自然要算在李胡的頭上。

宋太子屍身一倒，四座皆驚，不知何時排布整齊的弓箭手已經將整個遼王宮包圍，華光斑斕之中歸雲夢朱唇一笑，心道，果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鴻門宴，只是這些原本用於擒住宋太子的殺手將目標換成了他。

他俯身展臂，兩道紅綾如血腥的舌，震倒面前的侍衛，懷袖收容...無愧於它絕世之名，一時之間竟無人敢上前領教它的厲害。李胡憤然推倒面前的酒壇，下令將歸雲夢圍住，務必活捉此人。

眠無意筆直修長地站在暴怒的李胡身側，被斬破的宮燈燒起一片火海，他便如九世羅剎，噴湧的熱氣仿佛就要融化他的鬼面。

歸雲夢破開一條生路，腦袋裏一片空蕩蕩的，什麽也想不起來，唯一記得清楚的，就是知道自己一定要活著出遼王宮，回到牡丹獸身邊去。

“好一個懷袖收容，為了做殺手這個行當，你竟能把身子練得這般柔軟，連青樓妓子也比不上你。”眠無意飛身而至，背對著歸雲夢擋住他的去路，笑了一聲，“此劍名喚長虹，凈重七斤六兩，懷袖收容素以至柔折剛稱絕，今*若贏過我的長虹劍，我便幫你擺平這一切。”

“我不信，你會這般好心。”

“你尚且能相信趙晗對你的情意，卻不信我這堂堂正正的條件？”眠無意笑著轉身，道，“不敢？”

熊熊火光之中，歸雲夢一身富麗的鮮紅宛若初嫁的梔子，他冷冷地盯著眠無意手中的長虹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一笑。

“我最後再說一遍，我不是殺手...”

語畢，眠無意提劍朝歸雲夢刺去，一場打鬥就此展開。遠方似有歌舞聲傳來，渺渺若煙，趙晗只在武籍裏見過的懷袖收容盡在此刻妖嬈媚世，眠無意料不到自己竟對抗得這樣吃力，可見歸雲夢是深藏不露之人。

刺啦！——

手腕上的紅繩忽然被劍挑斷，歸雲夢一怔，竟忘了接招，眠無意的劍便在此刻冰冰涼地架在了他纖細的脖頸間。

“你輸了。”

歸雲夢顫了顫眼睫，忽地驚叫一聲推開他的劍，趕緊去撿那根掉在地上鮮艷的紅繩，慶幸地將它按在心口，還好沒有被燒壞，還好...

他已模糊視線，不知自己已經錯過最後一次逃出去的機會，饒是武功絕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抵擋遼國上千兵馬包圍，豈料一具具屍體在歸雲夢面前倒下，罪手竟是那長虹劍的主人，眠無意。

“你和阿姐都是傻子，滾吧！”

他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帶稚氣的臉龐，半面猙獰半面純秀，那是眠無意脫下鬼面之後的神情，漠然而蓄滿淚水。世人皆道我無情，卻不知我的情已經都給了那一個人，現在終於曉得，趙晗可以死得心甘情願，卻永遠不會是為了他，眠無意。

歸雲夢慢慢在他掩護之下爬起身來，攏了攏身上根本無法遮蔽身體的紅衣，背上有些疼，他皺了皺眉，心想大概是傷口又裂開了吧，那麽好看的傷疤，可是趙晗親手替他刺上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