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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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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歸雲夢睜開一條眼縫,他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用眼神四處尋著趙晗的身影。過了許久,趙晗卻始終沒有出現,歸雲夢忽然皺眉伸出手腕,於是一眼看見了綁在上面的紅繩。

片刻的失神之後,歸雲夢恢覆了平靜,他若無其事地下床找來梳子,對著打開的窗子梳發,仿佛這裏從來就沒有來過一個叫趙晗的人。

一陣寒風忽然吹亂他才剛梳好的頭發,歸雲夢不禁伸手去擋風,待大風消散了他才慢慢放下手臂,屋外的陽光正是明媚,原來今天已經入驚蟄了。

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歸雲夢卻並不好奇,所以他沒有轉身去看來人是誰,他只是一門心思梳著自己的長發,仿佛當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將它們束起來。

“這裏是剩下的酬金,他走得比我預想的快,你失誤了麽?”站在桌前的是個略顯清瘦的男人,面上戴著一頂猙獰鬼面,一身利落猩紅的武士袍。他的話歸雲夢顯然不想茍同,一紮好頭發他便轉身捏起桌上鼓鼓的錦囊,倚著桌角不滿地看著他。

“我給他上的金瘡藥裏,摻的可是上乘媚藥,別處還沒有呢,你若不信,大可拿去私下試試。”歸雲夢拋起錦囊,又穩穩地接住,愜意地瞇起雙眼,“這個人兇煞得很,你這般玩弄他,怕是會叫他徹底動怒。”

“你說他兇煞,莫非是在床上?”男人玩味一笑,“再厲害不也讓你掏空了身子?”

“罷了,我好心給你提個醒,你卻反唇相譏,你當初說白雲城主自制力好得沒說,哪裏曉得我白讓他占了兩回便宜。”歸雲夢搖搖頭,將他從腳底打量到了頭頂,他忽然綻開一笑,“你叫什麽名字?興許下次你還會來找我做生意,我就住在金門島,你要是有意再找我,我就開這個價。我這個人說什麽就是什麽,童叟無欺哦。”歸雲夢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燦爛。

歸雲夢說完便帶著銀子跨出了門,男子背對著漸行漸遠的歸雲夢,摘下了一直戴著的面具,他倒了一杯水,淡淡看了眼水中的倒影,最後一飲而盡。

費了老大力氣,趙晗終於得以順利駕馬回到白雲城。今天的街道有些冷清,趙晗又行了一段路才發現大家都去了趙府,只見趙府門前排著長長一條隊伍,門前設著兩處施粥桶,盛滿濃香的赤小豆粥。

門前站著個美貌*,正忙著給百姓盛粥,連額角的汗水也顧不上擦。掃門的小童才擦了把汗擡頭便看見了不遠處禦馬駐足的趙晗,他一驚,竟不知如何說話了。當下便丟了手中的掃把,去拉扯那穿著水色衣衫的*。

“夫人!城...城主他...城主他可算回來啦!”

他吃了一驚,她又何嘗不是楞了好些時候,趙晗沒想到站在門前料理著分送豆粥的*會是魏柔柔,遠嫁過來的丞相之女竟會這般不顧身份做著本該是下人做的事。

魏柔柔的雙頰有些紅,她料不到趙晗會在這個時候趕回白雲城,這是他見自己的第一面,可是她的身上沒有穿戴著鮮艷的嫁衣。她比新嫁娘還要忐忑不安,總覺得自己臉上有什麽臟東西,於是有意無意地用巾帕擦拭。待到趙晗走到她的面前才肯罷休,不由得微微低了頭,眼神落在他的衣襟處。

“你回來了...”趙晗正想回她,但魏柔柔卻比他快一步換上明艷的笑容,她含笑道,“去外面待了這麽久,想你也累了,我讓下人服侍你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在,你只管放心。主持得不好你可千萬別怪,管家仔細教著,出不了亂子。”

趙晗淡淡點頭,安心去休息了。他倒忘了今天是盂蘭節,整個趙府上下都要比往常忙碌,趙晗只得自己去鋪床拉被,不料才一坐下,丫鬟便扣了門進到屋裏,手裏端著熱氣騰騰的梅子茶。

驚蟄天裏飲梅子茶是趙晗的習慣,用融化的冬水來煎去年結的季子梅,香味最是沁人。但季子梅經過鹽漬之後便會*,通常熬煮季子梅就要耗費一個清晨的時間。

“就屬你們最乖覺,我才剛到就烹了梅子茶,不曉得梅子茶要火候了得麽?什麽時候煮不是煮?”丫鬟楞了一下之後立馬笑開。

“哪裏會不曉得?新夫人嫁來頭天哪兒也沒去,早把城主的喜好背下了,還問我們這些下人趙府家規呢。自此新夫人便日日都要煎梅子茶,只等著城主回來品呢。”

端起茶盞,趙晗看了眼色澤柔亮的茶水,方曉得丫鬟所說不假,火候恰到好處,中規中矩的,亦連他習慣什麽時候喝也掐得剛剛好。魏柔柔今年出閣嫁人也不過是十七的年紀,在丞相府,她也許還是個需要仆役伺候的千金小姐,她懷著滿心期待等著意中人,卻沒想到一來就受了半個月的委屈。趙晗飲下她親手烹調的梅子茶,覺得唇齒間都是清甜的滋味。

也許是忽然多了一雙碗筷,趙晗覺得有些不習慣,魏柔柔連日來的精明幹練忽然消失了,她顯得緊張局促,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坐在她對面的,更像是白雲城主而不是她的夫君,魏柔柔仿佛覺得自己入了幻境,她從沒有想過自己能見到趙晗,更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城主夫人。

“在趙府,可有不習慣的?”

“一切都好。”

入夜,魏柔柔和趙晗同坐在榻邊,一個滿面挑花,一個清冷淡漠,一個惶惶不安,一個憂思難解。

她不知道要怎麽在他面前解開衣物才能顯得自然不做作,一個男人會對妻子做的事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她面紅耳赤,不敢去看身邊的趙晗,盡管他身上的氣息已經叫她昏昏欲睡。

“你不想知道,這半個月我去了哪裏麽?”他突然的問話叫她怔住,她低頭默默盯著自己的雙手,半晌之後才張開嘴。

“如果你想讓我知道,就不會到現在才問我。”魏柔柔的回答從容而平靜,令趙晗有些後悔為什麽要起這個頭,他確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野林邂逅了一個美貌男子,他們之間是如何窮極*顛鸞倒鳳,這一切趙晗都不想讓魏柔柔知道。

魏柔柔見他不說話,只好自己尋了些話頭,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為什麽來白雲城,又是如何打敗了來挑戰的人,可惜傳說畢竟是傳說,她今天才知道,原來趙晗並不喜歡挑戰,原來傳說中的越王劍趙晗也曾負傷慘重,他艱難地守著白雲城,只願遠離勾心鬥角的長安。

這一夜被潦草翻過,只因趙晗什麽也沒有做,魏柔柔不知該松一口氣還是該失落,她能想到的所有事都沒有變成現實。

一個自願放棄王位的昔日貴胄,魏丞相起初並不願意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給趙晗,但魏柔柔還是來了白雲城,她答應了爹娘去選秀,只要落選,她就可以嫁給趙晗。天生聰慧的魏柔柔輕易便讓容貌出眾的自己落了選,她殿前失儀,又言語沖撞了皇後的親侄女,終於落得個終生不得再選秀的結局。

新婚之夜,她獨自一人挽起青春長發,那些烏黑的發絲本該由趙晗親手挽起,可她沒有一絲抱怨,仿佛趙晗從來不曾那般荒唐離開過。魏柔柔覺得,他們的一生還有很長,就算剪掉這短短半個月也不會有什麽。

可她並不知道,就是這短短半個月,趙晗已經被抽去一魂兩魄。他總是會想起那個獨居在山野裏的男人,想起他睜開眼時看到的恬靜容顏,那個時候,歸雲夢伏在他的胸前,縷縷青絲散落榻間,美得叫人不忍驚醒。

一日,趙晗又駕馬去了那片野林,前些天他走過的路已經被融化的雪水沖刷得一幹二凈,因此他找得十分辛苦,直到日暮黃昏才終於來到小屋前。

面前的景象叫他吃驚,小屋不知何時變得破破爛爛,根本不像有人住過,裏面自然不必細說,早已人去樓空。門前歪歪斜斜的桃樹已經綻開艷紅的*,與周遭的荒涼顯得格格不入。

他去哪兒了?趙晗恨不得把山林翻過來,只為了見歸雲夢最後一面,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眼前的景象仿佛告訴他那是一場夢,那天溫泉裏,歸雲夢問他有沒有見過魍魎,難道他才是那山裏美麗的妖精麽?

趙晗牽著馬,再次去了那個溫泉,尋路之時他隱約聽見有人呼救,那聲音微弱無力,仿佛瀕死。

趙晗朝著呼救聲的方向走去,撥開橫在面前亂七八糟的灌木叢,幾步之外,有個男人被附近佃戶設下的陷阱困住,不能脫身。那本是用來捉兔子的獸夾,兔子狡猾得很,因而這種獸夾堅不可摧很難擺脫,男人的腳血流不止,傷口不淺。

趙晗也顧不上去看那男人是誰,停下馬便上去用刀撬開獸夾,刀刃開得艱難,險些崩了口子。那男人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整個人撲進趙晗的懷裏,瑟瑟發抖。

“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烏鴉好歹還曉得反哺,怎麽你就不告而別啊!”聞聲,趙晗竟下意識地攬住他的背脊,是歸雲夢...他要找的人居然在這裏...

“因為我不是烏鴉啊。”

歸雲夢放開他,很是生氣地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趙晗索性不爬起來,就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看著歸雲夢。

“你回來幹什麽?!”

“你真好笑,我不回來,誰來幫你把這個弄開?等著佃戶把你帶回家煮了來吃?”趙晗臉上清清冷冷,心裏卻忍不住笑開,心道,好在歸雲夢不是小兔子,不然就真的難逃被煮了吃的命運了,倘若遇上個心善的佃戶還好說,比如說他,帶回去關在籠子裏養著也好。

歸雲夢遂不再與他鬥嘴,而是擔心地皺起眉,低頭去掀衣擺,腳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純白的衣服已經被泥汙和血漬沾滿。趙晗嘆了口氣,伸手唰唰兩下封住歸雲夢的穴位,幫他止了血,緊接著俯身橫抱起歸雲夢,將他小心放上馬背。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走了沒幾天,我就碰上了悍匪,他們看著不像是中原人,許是偷偷進關來的遼人,現下屋子被霸占了,值錢的東西也都被劫走了,我還能去哪?你又不在我身邊照應,我只能在山裏露宿,哪曉得又被那天殺的東西給夾住了。”歸雲夢說著,忽然用手碰了碰趙晗的肩膀,笑得狡黠。

“幹什麽?”

“你是白雲城主,白雲城那麽大,你就當是報我的救命之恩,給我找個安身之所想必不難吧?”趙晗難得咧嘴一笑,歸雲夢一看他笑了,心裏也寬慰許多,想他十有八九是答應了。

“趙府還有一間竹籠,夠你安身的。”

“啊?”

“關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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