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奉命抓捕淩霄書坊坊主

關燈
六月初二酉時正(18:00),?淩霄書坊第五屆選題大會在達摩院召開。

??這一次開會的主題是,討論《銀鑒月》的再版問題。

??彌雪洇作為《銀鑒月》的編修,先陳述了一番再版的原因,?因為考慮到《銀鑒月》的長期銷售,必須回避風險,?而且《銀鑒月》本身質量過硬,亦不需要各種香艷的噱頭作為佐料,?所以編修和作者商量出了一個“潔本”,?目前已經定稿,?且報送禮部備了案,目前禮部那邊並沒有對內容提出修改意見。

??本來用這個定稿去再版,就沒有什麽問題,?但是“潔本”作為刪減本,?讀者接受度可能會差一些,?正好這時候有個機會,有一位宮廷畫師極其喜愛《銀鑒月》,?給《銀鑒月》畫了一套同人圖,?主要圍繞“銀娘”“蘇鑒鑒”和“冬月”三個人來畫,?現在已經完成了一部分。

??彌雪洇說著,?取出一個長條狀的匣子,?取下上面的小鎖,打開匣子,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畫軸來,?一點點細致地鋪展開。

??這是一幅絹本設色人物畫,?畫幅有兩尺高(約0.5米),七尺長(約1.7米),畫面主體分為三個部分,?中間是王家後宅的妻妾們一起宴飲的熱鬧場面,居中位一張大桌子,是根據《銀鑒月》第六回 中描述的蘇鑒鑒初入王家後院,專程花錢大擺宴席,請後宅的女人們一同享樂的描寫繪制的,桌上的開胃、案鮮、水果、蜜餞全部根據書中的描述細細繪出,桌邊環繞著的女人們更是一個個身姿窈窕、神態各異,互相調笑著推杯換盞,細看來卻是各懷魍魎。

??銀娘為了撐場面,將全服家當拿出來穿戴在身上,透出一股艷俗之氣,她的身子向左歪,倚在正室耳邊,似乎在說什麽,彎彎的眉眼卻瞥著請客的蘇鑒鑒,嘴角十分有神韻地向下一撇,將她心中對蘇鑒鑒的嫉妒表露無疑。

??而這場熱鬧宴會的中心,也就是家財萬貫的富婆蘇鑒鑒,則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絹素衣衫,據書裏描述,蘇鑒鑒有許多前夫的幹爹從宮裏帶出來禦衣坊天價刺繡,但她不敢穿,怕奪了正室和其他姐姐們的風頭,所以這一次宴會,只穿了一件素凈的衣衫,卻不知這素絹衣衫也有個毛病,就是袖子短窄,正好露出半截藕臂,和藕臂上翠綠欲滴的翡翠鐲子。

??一時間,桌上十雙眼睛都若有若無地瞟著蘇鑒鑒的翡翠鐲子,蘇鑒鑒這番裝低調,不僅沒能避免出風頭,還大大地挑釁了一番姐姐們。

??圍繞著翡翠鐲子展開的眼神廝殺,女人們的嫉妒情態,被畫師容刻畫得入木三分。

??越是嫉妒,越要爭奇鬥艷,王家後宅的女人們,在這一席宴會上,各自費盡心思,展露出千般媚態,萬種風情,尤其是師容長於人物衣飾鬢發的刻畫,將每一段青絲都畫得如雲霧一般,每一片衣袖,都畫得像花團一樣,美不勝收,琳瑯滿目,觀者只能看到超凡絕俗的藝術,細一思量才從中感受到各自命運的悲劇,這種文與畫的相輔相成,互相映照,令人體驗到終極的藝術享受,是其他形式很難替代的。

??畫幅主體的右邊,是圍繞在廚房勞作的四娘而展開的,四娘本來是個廚娘,手藝過人的廚娘傭金很高,王東樓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多半是想省下這份傭金,所以把四娘給納入後宮,成為一個不要錢的白勞力,四娘因為擅長烹飪,所以包圓了王家後院的一切廚房事務,即便如此,還是不受到姐姐妹妹們的待見。此時她正在廚房中揮汗如雨,正室的大丫鬟登門催促,一臉的不耐煩,四娘的身份地位就此顯露無疑。

??畫幅主體的左邊,則是王家後院外的街道上的景象,王東樓剛從外面做生意回來,志得意滿,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身後呼啦啦跟著他的一幫幫閑兄弟。

??很快,王東樓就會進入到王家大花園,回到他快樂的後宮世界裏,在這幅畫上,最令人嫉妒的不是蘇鑒鑒,而是王東樓,他享受著上天的眷寵,在這一刻,他同時擁有潑天的富貴和心愛的女人,無論在外面還是在家裏,都是命運的主宰,享樂世界的王。

??彌雪洇將這幅畫鋪展在會議室的大長桌上,桌邊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媽,這是什麽神仙畫畫!

??吳紫臯配嗎?大家腦海中首先浮現出這樣一個質疑。

??彌雪洇給大家介紹了一下這幅畫的創作背景,裏面的人物分別對應著書裏的誰,他們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時下的心情又是怎樣的,之後就安靜地守在一邊,只在有人想亂碰的時候出聲制止。

??桌邊的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口中嘖嘖稱奇,一邊欣賞,一邊低聲交換意見。

??“氣韻生動,形神兼備,不愧是宮廷畫師。”雲瀾讚嘆道。

??“畫師容是人物畫、肖像畫的高手,畫人物的筆法師承顧閎中一脈,運筆圓勁,設色秾麗,視覺沖擊力很強,目前在翰林院文華殿供職。”陳燧從源流派系上介紹道。

??“這女的也太好看了,這頭發怎麽畫的,還有這顏色,嘖嘖嘖。”梁慶一陣搜腸刮肚,憋不出個詞兒來跟上,只能大白話直抒胸臆。

??鄭九疇則一如既往地酸了起來:“紫臯哭哭客到底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竟有宮廷畫師上趕著給他畫人物圖,為什麽我的《金樽雪》在邸報連載了那麽久,都沒有人給我畫,難道是我寫的人物太少了嗎?”

??宋淩霄心想,你就別羨慕人家了,你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美嬌娘陪在身側,眼下又中了貢士,進士唾手可得,吳紫臯也許下個月就被抓了。

??“哎……”宋淩霄想到此事,忍不住嘆息。

??“公子,你怎麽了?”雲瀾擡起頭來,擔心地問道。

??“沒什麽,只是想象到一件愁人的事兒。”宋淩霄答道。

??“是擔心《銀鑒月》被禁麽?剛才彌編修不是說,已經和作者一起刪改出一版‘潔本’?既然如此,只要把‘潔本’推行上市,再把以前的舊版本停掉就好了呀。”雲瀾疑惑道。

??“如果事情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宋淩霄說著,圍在桌邊看畫的眾人也紛紛擡起頭來,看向宋淩霄,顯然,這一次選題大會不是看畫大會,宋淩霄是帶著問題來的,他見眾人的註意力集中過來,想著也可以把這問題說出來,大家集思廣益,總比他一個人想破頭的好,“現在《銀鑒月》的內容已經刪修審定完畢了,也報送禮部備了案。可是,怎麽出這本書,還有待商榷。”

??“目前有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比較簡單,就是直接推出《銀鑒月》‘潔本’,另一個方向,是把畫師容為《銀鑒月》畫的人物圖作為插畫放進‘潔本’之中,把‘潔本’包裝成‘繡像本’,以畫像為賣點。”

??聽完宋淩霄的疑問,大家都覺得肯定是選第二個方向啊,第一個方向肯定會引起讀者不滿的,讀者都希望能看到最完整的版本,就算第一版被禁了,他們也不想買個肢體殘缺不全的“潔本”。

??“第二個方向好是好,可是有個問題,你們看畫師容這副畫,有可能原樣刻到木板上,原樣印刷到千千萬萬本書中嗎?”宋淩霄提出了關鍵的技術難題。

??眾人一片沈默,確實……基本不可能。

??畫是好畫,可是就普通刻坊那鐫刻水平,能把基本的圖像刻出來就不錯了,還指望普通的刻工能刻出這幅巧奪天工的畫?這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還有上色的問題,現有的四色印刷技術,還不足以表現濃淡深淺,也就是說,這些衣服、頭發輕盈飄逸之處,全都印不出來。”宋淩霄又補充道。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雲瀾略一思索,說道,“即便刻工技術一般,原畫這般超凡脫俗,模仿著刻出來的成品應該也遠高於一般的畫藏、繡像本了。”

??畫藏?這個詞兒好像在哪裏聽過。宋淩霄楞了一楞,對了,清流書坊那本從來沒在書鋪銷售榜上見過,銷售額卻居高不下的《汲古畫藏》!

??“你們知道有一本書叫《汲古畫藏》麽?”宋淩霄問道。

??大家紛紛搖頭,只有陳燧露出了異色。

??“你知道??”宋淩霄沒想到答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問這個幹什麽?”陳燧似乎不想多提。

??“我偶然間得知這本書上的畫幅非常精美,銷售額很高,如果能找到這本書,聯系上面的刻工,是否可以將畫師容的原畫比較完整地還原出來呢?”宋淩霄一看見這事兒有戲,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陳燧,把陳燧盯得目光躲閃。

??“那不是對外銷售的書,它的工藝也不是印刷工藝,你還是別想了。”陳燧無情地說。

??“不是印刷工藝是什麽……”宋淩霄懵了。

??不過,陳燧有一點說對了,《汲古畫藏》確實不是對外銷售的書,宋淩霄至今還沒有在書坊經營系統以外的地方看見過一次這本書的名字。

??既然陳燧說無法覆刻,宋淩霄也就只好打消了這方面念頭。

??“宋同學……其實……”一個猶猶豫豫的聲音響起。

??宋淩霄看向桌邊,說話的是尚大海。

??說實話,尚大海今天能來,讓他非常意外。

??看起來,尚大海依然沒有放棄他那本《司南辭典》,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研究之後,應該是獲得了一定的階段性成果,才會來參加今天的選題大會。

??只不過,選題大會開始後,都沒有時間給尚大海闡述自己的選題,大家的精力全都集中在《銀鑒月》上。

??“誒,這位同學啊,現在火燒眉毛的事情還沒解決呢,你就別提你那本辭典啦。”梁慶十分不耐煩地說道。

??尚大海有些生氣地說:“我在和宋同學說話,又沒跟你說話,麻煩你不要插話。”

??看見這個有點怯懦的尚大海,竟然會發脾氣了,梁慶有些詫異,不過他被懟了一下倒是沒什麽,他都被宋淩霄懟習慣了:“行行行,你厲害,你先說。”

??尚大海沒想到自己兇這麽一下,竟然效果還不錯,至少他可以把話說下去了。

??“我有辦法解決畫面刻板問題。”尚大海正色道。

??頓時,眾人都擡眼看向他,沒想到這個尚大海,有些時候十分不靠譜,還容易一蹶不振,在這種大家都犯難的時候,他竟然能站出來說他有辦法!

??宋淩霄眼中也顯出些光亮來:“大海,你快說。”

??“實不相瞞,這一個多月,我都在研究,如何讓《司南辭典》付印的問題,我在《司南辭典》中刻畫了許多覆雜的海怪和域外生物的形象,普通的雕版技術達不到把這些形象原原本本地覆刻出來的水平,”尚大海頓了頓,看向陳燧,“正好上次選題會,六王爺說可以去找百工所的木匠,我受到啟發,就去找了幾次。”

??眾人屏息以待,沒想到尚大海行動力還挺強的!

??“但是沒成功,他們不願意接這種活兒,也不知道我的《司南辭典》寫的是什麽東西。”尚大海喪氣地說道。

??“呃……”眾人懵了,那你開始鋪墊的那麽隆重幹嘛,不就是失敗了麽。

??“但是我沒有就此放棄!我就問他們,有沒有可能找他們族中的後輩,手藝精湛,得到真傳,而且又有閑工夫的。”尚大海得意地笑了起來,“你們猜怎麽著,真被我問到了!禦用木工黃家世代從事木刻和板繪行業,他們家確實有一個天賦驚人,但是游手好閑的後輩,因為不務正業,所以他爹已經和他脫離了父子關系,木工所的叔叔伯伯們告訴我,如果我想找他幫忙的話,可以去城郊外亂葬崗。”

??眾人:驚!

??這是變成了志怪展開嗎?

??“你、你找到他了?”宋淩霄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急忙問道。

??“嗯,我找到了!而且他說可以免費幫我刻《司南辭典》!”尚大海自信滿滿地挺了挺胸脯。

??果然,怪人和怪人是惺惺相惜的。

??一個在亂葬崗才能找見人的木匠,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木匠啊?難道是釘棺材板的木匠?

??可是,棺材板需要什麽木工手藝嗎?難不成他在棺材板上雕刻死人的肖像……?

??這樣一想,就更恐怖了。

??宋淩霄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個青綠面孔、臉頰凹陷的青年形象,青年的嘴唇因為一口獠牙而無法閉攏,總是露出呲牙咧嘴的怪異笑容。

??嘶……在場眾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看來,不止宋淩霄一個人腦補了類似的情景。

??“你們不要這麽怕啊,他其實是個好人,只是覺得自己的雕刻技術遇到了瓶頸,非常苦悶,所以才會去亂葬崗尋找機會的。”尚大海急忙把話往回圓,否則,大家都覺得他新找的這個刻工是個變態怎麽辦,他的《司南辭典》就更加沒有希望面世了,“他叫黃三緘,三緘其口的三緘,就是六王爺所說的那一門黃氏家傳板刻絕學的繼承人。”

??一陣沈默之後,宋淩霄先說話了:“你能請他來達摩院嗎?我想跟他面對面聊一聊。”

??身負絕技之人,有很多都行事詭譎,不循常理,這個宋淩霄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真的要去亂葬崗才能見面的話,他有點害怕!

??但是他不會承認的!

??“可以啊,我已經告訴他我們今天在達摩院開會,開完會就去亂葬崗找他!”尚大海十分高興地說道。

??宋淩霄:……

??怕啥來啥,這就是墨菲定律嗎?——等等,這句話他是不是最近才想過一次。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突然從外面被撞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之中,突然聽到這一聲悶響,不由自主地抻直了後背,緊張地看著那扇單薄的小門。

??“蘇掌櫃,你去看看。”宋淩霄作為最膽小的一個,整個人都躲到陳燧背後去了,但是還不忘支使別人沖鋒陷陣。

??害怕這件事兒並不會因為年紀增長而消減,蘇老三作為一個狗血小說愛好者,對這種神神鬼鬼之事也是非常迷信的,他連屁股都沒有挪一下,提高聲音,揚聲喝道:“誰在外面!”

??“平等發言”的牌子輕輕搖晃,下面串起的小石子流蘇發出滲人的輕響。

??短暫的死寂之後,夥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掌櫃,不好了,出事了!”

??出事了!

??大家頓時覺得壓力一輕,哦,只是出事了,並不是鬼敲門啊。

??等等,出什麽事了?

??蘇老三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來到門邊,打開門上的栓子。

??蘇老三問道:“什麽事?”

??夥計有些慌張地說:“有人舉報了咱們書坊的書,現在灑金河那邊已經封店了。”

??“什麽?!”宋淩霄站了起來。

??“聽說是因為《銀鑒月》被大理寺定性為反書,現在正在捉拿相關人員回去審訊。”夥計急出了一頭汗,“要不咱們還是快跑吧!”

??眾人紛紛站了起來,被夥計一帶,大家本能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灑金河封店了?”尚大海還摸不著頭腦,看著大家都往門口擠,他也只好隨大流跟上去。

??“等等!”宋淩霄站起身來,覺出這件事好像有些蹊蹺,“大家別怕,我們的‘潔本’《銀鑒月》已經在禮部備案審核通過,並不存在任何敏感問題,更不用談什麽反書了。”

??宋淩霄說罷,看向陳燧,陳燧點了點頭,給大家吃了一顆定心丸。

??“而且,理論上來說,書坊出書的事兒,也輪不到大理寺來管,是誰把我們舉報到大理寺那兒的呢?用心未免太狠毒了。”宋淩霄氣憤道。

??“那還能有誰,肯定是清流書坊!”蘇老三犀利地指出。

??這件事,宋淩霄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灑金河那邊的淩霄書坊分店就給封了,理論上來說牽扯到圖書監管方面的問題,應該是禮部負責,現在他們被以印制反書的名目,舉報到了大理寺那,大理寺又悄無聲息地給他們定了罪,一下手就是封店、捉人,這般“雷厲風行”,殺雞用牛刀,肯定是上層有人授意。

??越級舉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清流書坊終於行動了。

??慢半拍的清流書坊,在經過漫長的蟄伏之後,終於對著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淩霄書坊露出了它的獠牙,準備一下子把這個小同行給弄死。

??“我只想到了清流書坊會舉報我們銀灰色請,沒想到,我低估了他們的惡意啊。”宋淩霄感嘆道。

??……

??事實上,本來清流書坊是真的沒打算搞《銀鑒月》,甚至連看都不允許下屬的編修去看一眼。

??可是,薛璞,為了少年期懵懂的情愫,越雷池一步,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經歷了長達數天的三觀粉身碎骨、五感災後重建,終於,從噩夢一般的《銀鑒月》裏走了出來。

??時至今日,薛璞仍然不敢也不願意相信,這部《銀鑒月》是他心目中高冷純潔、淒美絕艷的小彌編修的……

??每每翻到牌記那一頁,他就想發火!撕書!砸東西!

??這本名副其實的穢書,就是彌雪洇全程盯下來的書,也就是說,裏面的任何一種姿勢,任何一段混亂的男女關系,都被小彌用那張單薄柔軟的嘴唇讀過了,用那雙如煙似霧的桃花眼凝視過了。

??小彌,臟了。

??當然,看過這本書的薛璞,也臟了。

??他的世界觀就此碎裂,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樣,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終於,再一次反胃嘔吐之後,薛璞想到了罪魁禍首——宋淩霄。

??是宋淩霄,把純潔無辜的小彌引上了邪路!

??讓純潔無辜的小彌做這本壞書,簡直不可饒恕!

??薛璞當即揣上這本書,怒氣沖沖地前往對門的嵇府,求見嵇清持。

??嵇清持最近心情也很差,可能是因為會試結束之後,教輔材料的銷售就到達了一個低谷,偏偏隔壁的淩霄書坊轉型成功,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令他又是氣憤,又是喪氣。

??薛璞拿著《銀鑒月》見嵇清持,就像烈火遇見了幹柴,當時的狀況非常激烈,無法用語言描述。

??一夜之後,兩人將整理完畢的舉報材料放進匣子裏,由嵇清持拿著,直接去找了沈冰盤。

??沈冰盤是內閣大學士,人脈廣闊,稍微給大理寺透了點消息,大理寺卿茍玉書立刻向沈冰盤立下軍令狀,不抓住這個禍亂京州的罪魁,他大理寺卿提頭來見!

??茍玉書執掌大理寺不過兩年時間,做事雷厲風行,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給朝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茍玉書初步在朝廷中站穩了腳跟之後,就想著給自己謀一個靠山,他觀察了整個朝廷的派系,發現閹黨有詔獄,實用派有刑部,唯獨勢力不小、風評又很高的清流一派,還沒有一個對應的機構。

??雖然茍玉書五大三粗的風格和清流一派不符,但是結黨這種事兒,本來就是各取所需,什麽為了理想和抱負聚集在一起,茍玉書才不相信。他直接投奔了清流一派的魁首——內閣大學士沈冰盤。

??沈冰盤的態度模棱兩可,一直沒說是要他還是不要,茍玉書被吊得很難受,一有機會他就撲上去使勁舔沈冰盤,但是沈冰盤就像個石女一樣不為所動。

??終於,今天,機會來了!

??沈冰盤給茍玉書指了一條明路,只要這個“穢書案”辦的好,就等同於向他開放了清流派的大門,他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沒有靠山了。

??茍玉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穢書案”升級為“反書案”。茍玉書親自帶人上街,誓要捉拿《銀鑒月》相關犯罪人員以及對此項罪行負有首要責任的淩霄書坊坊主——宋淩霄。

??等他把人捉到,進入大理寺嚴苛的審問流程,到時候就不怕不能屈打成招。

??撰寫反書,全部都要殺頭,茍玉書並不在意事情的真相如何,只要這幾個人頭送到沈冰盤面前,能給自己謀一條長久的道路就行。

??茍玉書做了決斷,便開始雷厲風行地幹,他按照捉拿連環殺人犯的方式,先悄沒聲地蹲點,再逐個擊破。

??第一個是灑金河畔的淩霄書坊。

??第二個是淩霄書坊的銷售梁慶經常出入的滿金樓。

??第三個就是——達摩院!

??在沈冰盤給茍玉書的舉報資料裏,消息靈通人士還特別標註出“達摩院”這個地點,會在每個月初二和十六晚上舉辦書坊編修碰頭會,正好給茍玉書提供了絕佳的機會,可以將這些反賊一網打盡。

??茍玉書踩好了點之後,決定一個一個收網,最後把達摩院一鍋端了,為了營造一種貓玩耗子的趣味性氛圍,他先踩掉了灑金河畔的淩霄書坊,故意等了一陣,等著有人去達摩院通風報信,樓上的罪犯們都知道了東窗事發,再猛烈突入,一網打盡!

??因此,夥計沖上樓,剛跟大家報完信兒,就聽見樓下“嘭”的一聲響,大隊人馬嘩啦啦沖進大堂內,有人高聲喝道:“奉命抓捕淩霄書坊坊主,反書《銀鑒月》相關人員,一個都跑不了!”

??假如方才不是宋淩霄讓大家鎮定,先不要亂跑,此時跑下大堂去的人,一定會正面撞見茍玉書的人,那時候想撤回來也不行了。

??宋淩霄低聲道:“老三,把門栓上。”

??蘇老三立刻照辦。

??宋淩霄擡眼一掃屋內神色慌張的眾人,這些人都是他的員工,他不希望他們受到驚嚇,或是惹上任何的牢獄之災。

??“我的編修們,員工們,朋友們,請大家相信,我們的《銀鑒月》是沒有問題的,絕對不是一本反書,這件事必定要得到澄清。”宋淩霄用一種慷慨就義的口氣說道。

??雲瀾立刻著慌起來:“公子,你不會又要一個人去大理寺吧?”上一次,皇上親審洩題案,就是宋淩霄一個人去的,敢於擔當,莫過於此。

??想到此處,知道這件事的人眼神中便露出了欽佩之色。

??“不,我是想告訴大家,”宋淩霄頓了頓,將眾人引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大櫃子前面,“這裏有一條密道,通往後院,陳燧先走,我殿後。”

??眾人:??

??剛才那種要慷慨就義的氣氛是怎麽回事?

??這大櫃子放在會議室裏毫不起眼,大家一直以為這是堆放作品資料的櫃子,沒想到竟然是逃生通道——等等,宋淩霄早就想到他們會有逃生的一天了嗎?!

??宋淩霄打開櫃子,擰動其中機關,然後讓出一條道,示意陳燧先走。

??陳燧很想跟宋淩霄一起殿後。

??可是,他不能。

??他是王爺,王爺與權宦之子、官員之子廝混在一處,偷偷舉行秘密會議,這問題的嚴重性就上升了好幾個檔次。

??所以,領導必須先跑。

??尚大海第二個跳進暗道,接下來是雲瀾、蘇老三和夥計,最後,梁慶、彌雪洇,宋淩霄殿後。

??彌雪洇此時瑟瑟發抖,根本邁不動步子,宋淩霄一把攙住他,往暗道裏一拽,兩人像溜滑梯一樣“哧溜”坐到底,還踹了一腳前面梁慶的屁股。

??“誒唷!”一向大膽的梁慶,慫恿著宋淩霄不要把銀灰色請內容刪除的梁慶,此時也有些怕了,不住念叨著以後再也不敢做這種明目張膽違法亂紀的書。

??好漢不吃眼前虧,眾人趁著夜色狂奔過達摩院的後院,來到後門外的小街上,陳燧已經叫來了兩輛馬車,大家爭先恐後地上車,很快就把車廂塞成了沙丁魚罐頭。

??為了分散目標,在陳燧的吩咐下,兩輛馬車背向行駛,一輛駛向宋府,直接把人全都撂在宋郢的勢力範圍內,諒那大理寺卿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另一輛則駛向城北。

??宋淩霄眼看著自己距離自己家越來越遠,不由得向陳燧投去疑惑的目光。

??“讓彌雪洇帶著他們回去,解釋清楚,宋伯會收留他們的。”陳燧十分淡定地說道,“現在我們去城北蒼山下的亂葬崗,見一見尚大海口中的那位技藝出神入化的刻工黃三緘。”

??尚大海在旁邊撫掌,附和陳燧:“太棒了!”

??不——!!!

??宋淩霄把腦袋探出車窗,不,他要回去,他要回到達摩院,快讓拿什麽茍大人把他抓走吧,他寧可在大理寺喝茶都不願意去城外的亂葬崗啊!!

??而且,城門這個時候早就關了吧?

??……

??凡事都有例外,陳燧隨身攜帶的九門提督令牌就是例外。

??三人輕松通過城門關卡,來到黑黢黢的城郊外。

??白慘慘的月光灑落在前面的路上,馬車一路向北,轡頭上的鈴鐺發出幽怨的撞擊聲。

??宋淩霄瑟瑟發抖,情不自禁地貼近陳燧身邊,要不是尚大海在旁邊杵著,他礙於坊主的面子不好太過,他早就一頭鉆進陳燧懷裏去了。

??仿佛感知到宋淩霄想要做卻做不成的事兒,陳燧默不作聲地伸出手,環過他背後,將他上身圈進自己手臂之中。

??不知怎的,陳燧明明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這樣被他摟著,宋淩霄卻覺得安心了不少。

??“我們一定要去亂葬崗嗎?難道就不能白天去嗎?”宋淩霄小聲問道。

??尚大海立刻解釋道:“白天就不方便了。”

??“為什麽不方便?”

??“因為會有人看見呀!黃三緘在用亂葬崗裏的無頭屍體練刀工。”尚大海一臉坦然地說。

??就好像是說黃三緘在用地裏的蘿蔔刻花一樣尋常。

??“什麽??他用無頭屍體練刀工?”宋淩霄震驚,不由自主地攥住了陳燧肚子那裏的衣服,頭亦傾向陳燧肩頭,側著臉害怕地用一只眼睛看著尚大海,“那不是觸犯了刑律嗎?”

??“啊,我沒有跟你們說嗎,他現在在刑部幹仵作,說是解剖屍體這種精細活兒更能練手感,同樣是用刀,在人肉上雕刻當然比在木頭上雕刻更考較功力啦!”尚大海憨笑起來。

??在宋淩霄眼中,憨態可掬的尚大海已經變成了鬼片裏隨時會變臉的可怕同伴,看起來一路走來十分可靠,其實芯子裏已經換成了方圓十裏內最猛的鬼。

??……

??馬車停到了一處莊園前。

??四周安靜無比,夏夜中,甚至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

??莊園前掛著兩只慘白的燈籠,將莊園上的白底黑字匾額照的朦朦朧朧,那上面寫著兩個字——義莊。

??義莊,就是停放屍體的地方。

??宋淩霄挑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堅決不下車,這回他也顧不上撐住坊主的面子了,他抱著陳燧的腰,不停地搖頭,發出嚶嚶嚶的聲音。

??陳燧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乖,咱們去去就回,你不想回家洗個熱水澡,躺在舒舒服服的大床上睡覺嗎?”

??“我想!!我本來就是那麽打算的!!”宋淩霄委屈至極,“為什麽我們要跑到這荒郊野嶺的地方,而梁慶他們可以在我家那麽舒服的客房裏休息!”

??“因為你是淩霄書坊的坊主啊,”陳燧感覺到宋淩霄真的抖個不停,知道他是嚇慘了,因此對他說話時,語氣也格外溫柔,“你不是立志要成為天下第一書坊主嗎?現在一個天下第一的刻工就在你眼前,你要就此放棄麽?”

??宋淩霄深吸一口氣,思想鬥爭了半晌,終於松開了陳燧的腰,改為抱住他的胳膊:“他最好是能把師容的畫刻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有迷魂招不得的地雷x1,感謝明礬。、“”、姐姐、@975的營養液分別+10,真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好的營養液+5,哇汪汪、愛貓後腦勺的營養液分別+2,抱樸守一、愛滴魔力轉圈圈、V客、微風的營養液分別+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