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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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對秦瑗有所抱歉,傅佳辭還是提前結束了這場旅行。

她從米蘭直飛回津州,落地時間正好是早晨,她趕在江岷送鈴鐺上學之前回到家。

昨天晚上江岷搭好了給鈴鐺買的帳篷,鈴鐺在帳篷裏睡,江岷在外面給鈴鐺講故事,一大一小都在不知不覺中睡著,第二天,房間顯得很淩亂。

傅佳辭打開房門,看著花花綠綠的客廳,一瞬間還以為走錯了呢。

鈴鐺聽到動靜,從帳篷裏鉆出來。

看到是傅佳辭,她獲得久違地親近感,可鈴鐺並不是第一時間撲進傅佳辭的懷裏和她親近,而是突然大哭了起來。

正在刮胡子的江岷,聽到哭聲,手一抖,下巴被剃須刀刮開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來,他抽出紙巾隨手擦了擦,走了出去。

那畫面親切又詭異。

傅佳辭懷裏抱著鈴鐺,她經歷風霜的行李箱隔在他們之間,堵死了路。

鈴鐺越哭越大聲,江岷想要解釋,卻換來傅佳辭淩厲如刀的目光。

這個女人不是什麽善茬,真的狠心起來,和他不相上下。

江岷一直清楚,這八年時間他們在相互賭氣。

他們都氣對方不來找自己,又不願意主動去找對方。

如果換一個人,他就贏了,可對手是傅佳辭。

“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傅佳辭不想當著鈴鐺的面和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吵架,她努力平靜地說:“玩夠了。”

她看到江岷下巴冒出的血珠,伸手夠上去抹掉,江岷聞到一股護手霜的清香。

傅佳辭安撫鈴鐺的時候,江岷已經做好了飯。

有那麽一瞬間,傅佳辭生出一家三口的錯覺。

吃完早飯,江岷送鈴鐺去上學,傅佳辭也沒說什麽,鈴鐺不肯離開她的時候,傅佳辭拍拍鈴鐺的小腦殼:“你媽我快累死了,讓我睡一覺,晚上我去接你。”

鈴鐺依依不舍地離開,江岷出門前,看了一眼傅佳辭。

她蹲在行李箱旁邊整理行李,心無旁騖。

江岷太了解傅佳辭了,連她頭發有幾根,他都一清二楚,眼前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前夕。

送完鈴鐺,江岷回到傅佳辭家中。

他的所有家當都被清了出來,衣服、毛巾,層層積木似的疊放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江岷將自己的東西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在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他向後靠著沙發背,手指交疊放在膝上,二大爺一樣的姿勢沒有半點悔改。

兩人四目相瞪,賭氣一樣,都等對方開口。

江岷慢條斯理掏出一根煙點上,白色煙霧盤旋升起的時候,他開口了。

“怎麽中途回來了?”

傅佳辭冷哼了一聲,“想你了。”

“我可沒聽出來。”

“江岷。”

她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叫他的名字。

他的回憶裏,她曾無數次喊過他的名字,或嬉鬧或虔誠。

“你玩我玩夠了嗎?”

從他回來…不,要追溯到更早,從十年前那場稀裏糊塗的一夜情開始,江岷就把她當獵物一樣看待,她熱烈的感情,不過是他一場游戲罷了。

屋內溫度很低,空調的風從傅佳辭衣領灌進去,她打了個破壞氛圍的噴嚏。江岷直接拿起遙控器關掉空調。

傅佳辭很討厭他這些細小的溫柔,她就是被這樣收買的。

“趙安陽的事,就算你回來也於事無補。他的後事我已經處理好了,鈴鐺我也照顧得很好。”

“你…你是在炫耀嗎?”

“…不是。”

只是希望她不要被片面的事實蒙蔽,而是擦亮眼睛看到全部證據。

江岷抱起自己的衣服,站起身,“給你時間,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聯系我。”

傅佳辭沒見過犯了錯還這麽有理的,氣得腦子疼,她大喊一聲:“站住!”

江岷回過頭,一米八七的身高實在礙眼。

“怎麽?”

“你的刮胡刀,也帶走!”

江岷眉頭一皺,“好。”

沒有半點解釋。

直到他真的頭也不回的離開,傅佳辭抓狂地捶了幾下沙發——死東西,解釋一句會死嗎?說句軟話,撒個嬌她不就消氣了嗎?

江岷離開不久後,傅佳辭收到他的一條微信,是趙安陽墓園的位置。

傅佳辭短暫地睡了兩個小時,頭發也懶得梳,開車去了墓園。

她看新聞了,車禍現場很慘烈,人無完屍。

火化之後,他在津州入土為安。

傅佳辭帶了一束鮮花來看望他。

她沒有為趙安陽的生命感到惋惜,一個人造多少孽,就遭多少報應。趙安陽害過人,有這一天,恐怕他自己都預料到了。

趙安陽對她有恩,她還了。

這世的緣分到此為止,她不虧欠誰。

現在人生的房價漲得快,死後的也漲得快,趙安陽的墓在半山腰,保守估計五萬起,是江岷買的。

傅佳辭離開墓園,直接去鈴鐺的學校等她放學,她把車停在露天停車場,在車內睡了一覺。

她做了一個夢,夢到往事。

那時她十八歲,沒有前途,也沒有牽掛,跟著一個詐騙團夥四海為家,又害怕他們丟下自己,又害怕自己犯法,所以她偽裝成很厲害的樣子,詐騙犯都不敢欺負她。

直到那個男學生出現。

醉醺醺的趙安陽像一個惡魔似的在她耳邊誘導:“小辭,你上了他,從此咱們就是一夥人了。”

那是傅佳辭第一次看到單眼皮也能長這麽好看的人,她膚淺,顏控,被他冷冰冰的皮相吸引,抱著人生不能更糟糕的心態,帶著他去青溪。

最疼的時候,他一遍遍溫柔地摩挲著她的後腦勺,比媽媽的撫摸還溫柔。

他冷如家鄉的那條冰河,卻是她唯一的樂園。

所以趙安陽一出事,她六神無主地去找他了。

歲月有兩張臉,一面如歌如酒,餘韻無限長。

另一面,是無情的審判者,讓一切的感情和執著都露出破綻。

哪能永遠鮮花相伴,長歌送往。

她接受了饋贈,就要付出代價。

世上人來人往,年月匆匆,她養的植物已經生老病死輪回許多次。

她從十八歲的傅佳辭變成了二十八歲的傅佳辭。

唯獨不變的,是她愛江岷。

傅佳辭決定,江岷身上一些壞毛病得趁早改造過來,她現在還有時間陪他玩,到了三十八歲可真沒那力氣了。

暑假到了,傅佳辭接完鈴鐺,直接帶她去莊園完,鈴鐺擔心錯過老師布置作業,傅佳辭把她書包丟車上:“玩夠了再說。”

她對孩子一向很潦草,這種粗放的教育方式,反倒把鈴鐺的性格磨練地很堅強。

她讓張芙蓉把朋友的孩子都叫來莊園,孩子就該和孩子玩,鈴鐺很快和其它孩子打成一片,露出久違的笑聲。

傅佳辭一邊品著土耳其咖啡,一邊看著小孩子們在沙地裏嬉戲。

張芙蓉怒氣沖沖殺過來:“你居然讓他們在花園玩!”

這片花園是當年張芙蓉找遍所有關系,百拜茅廬才請到的日本藝術家設計的枯山水園林,每一粒砂石的擺放都是大師操刀,傅佳辭居然讓熊孩子在花園裏撒潑打滾!

傅佳辭看得很淡:“石頭不就是用來玩的嗎?大人有大人的玩法,小孩有小孩的玩法。你們把石頭當藝術品,石頭同意嗎?”

石頭同不同意,不重要,張芙蓉不同意。

“傅佳辭,你怎麽去了趟歐洲,變了個人似的。”

傅佳辭回憶歐洲之旅,沒有一處瑕疵可言。

她消除了內心對秦瑗的愧疚,過了秦瑗那關,看到了想看的風景…她的內心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張芙蓉披上披風,坐在傅佳辭對面,談起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鈴鐺,以後你打算怎麽辦?”

傅佳辭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她的首選肯定是領養鈴鐺,但這同時涉及到江岷,如果江岷不願意,她不能無視他的意見。

“江律師那德性,能真的把鈴鐺視如己出嗎?”

傅佳辭不久前還覺得成家這件事很遙遠,忽然之間,她就要面對這個很現實的問題。

“那我要和別人結婚嗎?或者熬到三十歲,有了領養資格再去辦手續?”

張芙蓉酸道:“去歐洲之前不還非江律師不可嗎,要為他和全世界為敵嗎?”

傅佳辭投去嫌惡的目光:“你愛情小說看多了嗎?”

張芙蓉正經過來:“那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遠處,一個男孩子揚起了一把沙,陽光底下,沙子都閃著光。

傅佳辭一邊覺得兒童的無憂令人羨慕,一邊默默心疼她價值不菲的園林。

說不心疼,也就是在張芙蓉面前裝一下,錢堆的東西,能不心疼嗎?

“我選鈴鐺。”

她做出選擇了,就算江岷不同意,不喜歡,她還是選照顧鈴鐺長大。

不是江岷不重要了。

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點沒有變過,只是現在她的排序方式發生了變化。她和江岷有過二十歲那一段,沒有任何遺憾。

最近江岷的處境也有點困難。

他現在是無業游民的狀態,給趙安陽買墳頭花光了最後的積蓄,他懶得去找工作,不能放任情況惡化,他在網上做兼職法律顧問。

網上的世界千奇百怪,母雞被鄰居家誤殺的這種事他也要負責解答。

李正打過幾次電話給他,請他回律所,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一直以來過著優渥舒適的生活,第一次感受到要斤斤計較著花錢的樂趣。

世界是個巨大的游樂園,他到了二十八歲,才真正入場。

下午五點,江岷剛給一個討債的農民工大哥科普完訴訟流程,就接到了一通電話。

傅佳辭三個字只要一出現,他的心就會一震。

是心動。

十年八年,沒變過。

“你在哪?”

“在家。”

這種問答無聊透了,傅佳辭開門見山:“晚上有空嗎?來酒莊一趟。”

“傅佳辭。”

傅佳辭受不了江岷用這麽低沈的嗓音叫自己的名字,他一開口,就是淪陷的開始。

她強撐著讓自己支棱起來。

“沒空嗎?”

他笑了笑,“有空,就是想聽你說話了。”

傅佳辭現在的警覺心很高:這個男人沒有什麽是能令人信任的,他的甜言蜜語,可能都是經過精心算計的。

最近旺季,酒莊很熱鬧,夏夜,草坡上有螢火蟲。

江岷到的時候,這裏已經在載歌載舞了。傅佳辭在辦公區的二樓開放式陽臺等他,她今晚穿了一件無袖拖尾長裙,頭發隨意地披著,江岷到的時候,她正在看著遠處的演出邊抽煙邊發呆。

投影幕布上播著不合時宜的新聞頻道,隨著屏幕內容的變化,她的臉頰被映照出不同顏色。

桌上擺著幾瓶白酒,一個煙灰缸,傅佳辭應該來這裏沒多久,因為煙灰缸裏很幹凈,沒有煙灰。

江岷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傅佳辭楞了楞。

八年前,老房子樓下,她陪他去抽煙,冷,於是鉆進他懷裏取暖。

習慣了他不在身邊,連冷都要一個人忍耐了。

傅佳辭拉扯回自己的思路,諷刺道:“江律師對女士都這麽體貼的嗎?”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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