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女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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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江岷放假以來,津州的天氣一直很好。

陽光照耀的每一處都是燦爛的,唯獨那間看守所,始終灰蒙蒙。

傅佳辭同趙安陽見面,江岷在外等待。

來之前,她告訴自己要保持平靜。

不要傷心,也不要生氣。

但當她看到趙安陽第一眼,就破功了。

趙安陽頭發被理成了平頭,他瘦脫相了,雙眼似漆黑的無底洞,在看不到光的地方呆久了,人也變得呆滯了一些。

傅佳辭在心裏勸自己:忍住忍住。

結果還是沒忍住。

她仰高下巴,冷嘲熱諷道:“喲,怎麽醜成這樣了。”

如果她一開始認識的趙安陽是現在這一副德行,她肯定躲得遠遠的,絕對不會跟他四處漂泊的。

趙安陽摸了摸平頭,說:“小辭,你能別總是冷嘲熱諷嗎?我現在這樣挺好。”

好嗎?

傅佳辭看不出來他哪裏好了。

“你覺得我瞎嗎?”傅佳辭質問。

趙安陽還是有點怕她。

傅佳辭只有兩種狀態。

一個是極端理智,一個是極端瘋狂。

趙安陽的面前放著一個盛著涼開水的紙杯。他正要去握紙杯,耳邊傳來一聲咒罵。

“狗娘養的。”

趙安陽顫巍巍地收回手。

“我沒有罵你。”傅佳辭恢覆平靜後說,“趙安陽,你後悔嗎?”

“不後悔。”

趙安陽的處境、心態只有他自己知道。對傅佳辭來說這不重要,趙安陽有自己他的債,他的遺憾,由他自己以後去還。

她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勸他一程。

趙安陽變了。

不僅是外表,還有他的神態。

以前的趙安陽流於江湖,身上有一股俠匪氣質,就算他再優柔寡斷,也不像個犯人。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被關在看守所裏,都會變成這個樣子。

傅佳辭暗暗發誓,自己以後絕對不要違法亂紀。

趙安陽雙肩緊縮,背部佝僂,像做錯事的人——不,他本來就做錯事了。

“趙安陽,我勸過你很多回,你都不聽,這是我最後一次勸你。你現在聽江岷的話,簽了陳執那份委托書,坐五六年牢好過七八年。等你出來,也才三十出頭,世界變得沒那麽快,到時候你找份正經工作,慢慢還上別人的錢。”

傅佳辭恢覆理智,她說的很慢,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有信服力。

“小辭。”趙安陽忽然笑了,“你現在的樣子,很像江岷。”

時隔兩年,傅佳辭再一次從趙安陽口中聽到江岷的名字,一切全都不同了。

江岷這兩個字一出現,就在無形中有一把枷鎖將她束縛在這個冰冷的會見室。

她沒有犯罪,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對法律問心無愧。可是對江岷不一樣。

她對他問心有愧。

“小辭,你既然已經攀上了江岷這棵大樹,以後不會太差的,你為什麽不忘了以前的事,別管我,好好去過你的日子。”

“我在江岷身邊,不是為了要過好日子。”

“你為了什麽,重要嗎?重要的難道不是他能給你什麽?”

傅佳辭從趙安陽的話中聽到了諷刺。

不論這諷刺出於什麽目的,她都被激怒了。

“趙安陽,你管好自己。”

“小辭,人心比你想得覆雜。我相信你,是因為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當初你跟我四處跑,也是什麽都不圖。可江岷呢?他清楚你嗎?你以為他會不知道,你在找到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他的家庭背景。現在他看你有新鮮感,以後呢?”

傅佳辭知道趙安陽是在為她著想。

可她聽不進去,她一直是個思路清晰的人,但一碰到江岷,腦子就不夠用了。

她以為江岷已經是個難題了,可解開這一道,還有無數道在等她。

他知道嗎?

他在乎嗎?

在這個冰冷的看守所裏,她發現江岷已經掌握了她全部的過去了,他甚至知道要怎麽牽動她的情緒。

而她對江岷,仍然只看見冰山一角。

甚至那一角,也是通過報紙和他人之口而得之。

傅佳辭喝了口水,她讓理智暫時回來。

她是來勸趙安陽的,這是江岷給她的任務。

“趙安陽。”她聲音聽起來很冷,語氣更像江岷了。

趙安陽的記憶裏,傅佳辭是有溫度的人,可自從她跟江岷在一起之後,她身上也出現了疏離感。

“你不管許月了嗎?”

許月…趙安陽剛來看守所的時候,每天都想許月。

剛開始,還有一些甜蜜,後來就只剩痛苦了。

再後來,他強迫著自己不要去想許月。

“許月懷孕了。”

這是一個謊言。

傅佳辭想不出更好的說辭,只能欺騙趙安陽。她本來就是撒謊高手,聽到許月的名字,趙安陽的眼神開始閃躲,要騙他太容易了。

“陳執幫你做辯護,會想辦法抹去許月的存在,到時候只要你肯配合,再加上老四的證詞,這個案子你不會被判為主犯,至少可以減刑兩年。以許月的性格,她會等你的。趙安陽,你舍得讓她等你八年?甚至更久?”

傅佳辭在趙安陽臉上看到崩潰的樣子。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她第一次看到趙安陽崩潰。

她覺得很可憐,卻無法同情他。

傅佳辭沒有什麽宗教信仰,但她很信奉一句話,叫因果報應。

做錯事,就要有報應。

今天是她一個人來看守所的,林雲飛的拳擊館有份文件,需要江岷簽字,他在拳擊館。

晚上,他們又是同時到家的。

這次是江岷先回來,在等她。

她發現不論他們各自的軌跡是什麽,最後都會在同一時間抵達這裏。

這個叫家的地方。

明天要去度假村,晚上要收拾行李。傅佳辭當初從閔洲來津州,只帶了一個包,裏面的衣服寥寥無幾。

她回想起幾次□□江岷失敗的教訓,這次乖巧地裝了幾件保守的尋常衣物。

江岷也只背了一個書包。

這幾天天氣很暖,不必非穿羽絨服,江岷穿著衛衣和一件灰色運動夾克,挺拔而青春。

看不到熟悉的白襯衣,她的心有點空虛。

“你的白襯衫呢?”傅佳辭問。

“不太適合這個天氣。”他低聲說,順手接過傅佳辭的包,提在手上。“我這樣穿不好麽?”

“好。”傅佳辭想都沒想。

好,王子殿下就算穿粗麻布衣,也依然是王子殿下。

“不過王子當然要穿白襯衣的,你不穿,我不習慣。”

“王子偶爾也要下凡。”江岷冷不丁地說。

他前腳邁開步子,傅佳辭立馬追上來,在他身後高興地大喊:“你承認自己是王子了?”

啊…真幼稚…

江岷頭疼地想。

可他還是不自覺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舒緩,像天邊輕飄飄的雲。

度假村在市郊,開車兩個小時,但如果是公共交通轉大巴,需要五個小時。

他們心照不宣地選了五個小時的路程。

過年了,出郊區的人不多,大巴上空蕩蕩的,他們坐在中間的座位。

江岷腿長,傅佳辭怕他坐裏面腿不舒服,就自告奮勇坐在裏面的小空間裏。

冬天的景色乏善可陳,在江岷的視線裏,只是一片霧蒙蒙的灰。

傅佳辭跟江岷說:“你睡覺吧。”

江岷昨晚看書看到很晚,今天又很早起床,她很怕江岷休息不好還陪她去度假村。

江岷說:“我不困。”

傅佳辭說:“你困了,睡吧。”他本來確實不困,但被傅佳辭這麽一說,是有些困的。

傅佳辭是有私心的。

只要江岷一閉上眼,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江岷了。

真好。她腦海裏出現這兩個字。

冬天很好,陽光很好,旅途很好,江岷很好。

她暫時忘了昨天看守所裏趙安陽說的話,悄悄地把手放在江岷的手上。

傅佳辭也很累,車在山路轉了幾個彎,她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正趴在江岷的腿上。

誰也沒就這個姿勢多說什麽。

他們已經默認了雙方的關系,他們的關系,好像比想象中還要更近一點。

抵達度假村,傅佳辭就後悔了。

說好的紅紅火火過年呢?

度假村大倒是很大。

亞洲最大的人造滑雪場也不是糊弄人的。

只是,人呢?

信息處的服務人員向他們解釋,度假村還沒正式對外開放,所以沒什麽游客,但她信誓旦旦地保證,服務絕對不會差的。

服務人員熱情地領著他們去客房,一路都在介紹這個滑雪場創下的記錄。那些說辭很官方,很無聊。

傅佳辭腦海裏都在想,孤男寡女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麽就不住在一起呢?

她偷看江岷,他聽得很認真,但不會表現出任何讚同或者否認。

他們被安排在一間套房裏,房子是木質結構,布置得像北歐童話裏的樹屋,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看得見外面的雪景,而屋子裏壁爐燃燒,讓人恍若置身遙遠的國度。

而窗戶上貼著的傳統窗花,和這一切構成了強烈的違和感。

工作人員走了以後,傅佳辭問江岷:“她剛才都說了什麽?”

“說他們這裏的滑雪場,超過日本是亞洲第一。”

“那她說的對嗎?”

“不對,亞洲最大的滑雪場在國內。”

“那你還聽得那麽認真?”

江岷淡淡笑了笑,“剛才你在走神,怎麽知道我聽得很認真?”

傅佳辭一時語塞,嘴巴張成一個O形。

剛才她走神,因為她的眼睛一直跟著江岷走的。

套房裏有三間臥室,半開放廚房、吧臺,吧臺旁的玻璃櫥櫃擺滿了洋酒,剛才工作人員還特地說這是可以免費喝的。

本該心猿意馬的傅佳辭,腦海裏沒了那種念頭。

比起把江岷騙上床,她現在更想抱一抱江岷,告訴江岷,她不是貪圖勢利的人。

她對江岷有一種莫名的信賴感,這是在其他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她相信江岷會理解她。

他們在度假村裏的餐廳吃了午飯後,江岷去外面抽煙。

他最近有想過戒煙,傅佳辭已經完全不抽煙了,她能戒,自己也許也能戒掉。

可當他開始采取行動的時候,才發現戒煙比想象中困難。傅佳辭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他嗪著煙,把煙盒裝回口袋裏。

想到傅佳辭,她比他想象中的更厲害。

她是個很理性的人,不論是趙安陽還是煙癮,她都能夠用異於常人的理智去對待。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理智。

以前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擁有許多東西,所以每次取得成就,他都不會有任何新奇感。太容易收入囊中的東西,就不珍貴了。

他已經很久沒滿足過了。

遠處的雪浪連綿起伏,雪光反射進眼睛,有些刺痛。

就在江岷摘眼鏡的瞬間,一個身影從遠處慢慢靠近。

那個人穿著厚重的滑雪服和防護鏡,江岷起初沒認出,他走近了,摘下護目鏡,江岷才辨別出是梁召司。

瞬間,江岷厭惡起了這個地方。

他無時無刻不再拒人於千裏之外,面對江岷眼裏流露出的淡淡厭惡,梁召司早就習以為常。

他拍了拍江岷的肩,咧嘴笑開,露出一嘴大白牙:“剛才在餐廳我看到就覺得像你,沒想到真的是你。”

“嗯,你也來這裏過年?”

“對啊,我叔是這裏的老總,沾他的光,我們全家都在這過年。”

梁召司家裏經商,他從來也都過的是富二代的日子,但他又很清楚,自己家裏這點背景在江岷面前不值一提。

梁召司扔掉滑雪服,問江岷借了支煙。

“江岷,剛才我好像看見傅佳辭了,你們一起來的?”“是。”

梁召司試探著問:“江岷,你是不是對她認真了?”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了。

他跟江岷談不上熟,一直都不近不遠,除了初中時的陳維箏,江岷從沒有和誰走這麽近過。

起初傅佳辭出現的時候,他以為江岷跟她玩玩而已。

一個連大學都沒上,在社會裏摸爬滾打的女人,江岷看上她什麽了?

江岷喜歡征服,梁召司能理解他對這樣一個女人的征服欲,可是——這太久了。

江岷沒有作答。

因為傅佳辭從沒有給過他一個確信的答案。

江岷緩緩說:“你想說什麽?”

“我想問你,方顏哪點比不上那個女人了?她喜歡了你那麽久,你難道都視而不見嗎?”

又是這一套,聽煩了。

江岷抖抖煙灰,輕笑了一聲。

在那聲幾乎不可聞的笑裏,粗心大意的梁召司聽到了諷刺。

不知道江岷實在諷刺自己,還是方顏。

他一時有點火大。

怎麽會有人這麽不可一世?

江岷火上澆油說:“傅佳辭比方顏漂亮。你對方顏有意思,那是你們的事。”

他全然不在乎這些人和事,和他沒有關系的,多花一秒,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

把煙頭扔進垃圾桶,江岷拍了下梁召司的肩,“開學見。”

“江岷。”梁召司在他身後叫他,“你難道沒有想過,那個女人,她也可能是貪圖你的背景。”

梁召司的話和陳執、楊西的話如出一轍。

但他們也只是在猜測、懷疑傅佳辭是個女騙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傅佳辭的確是個女騙子。

傅佳辭當初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們有過露水情緣,所以才找上門的麽?

不清楚他的背景,她又怎麽會拋下一切,找自己幫趙安陽呢。

他都知道。

人性是覆雜,卻有規律的。

不論是傅佳辭也好,還是梁召司這些人,只要他站在他面前,他就能看透他們內心的想法。

他不是因為被騙,而喜歡傅佳辭的。

而是因為看得太清楚,所以喜歡她。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要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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