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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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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建立在搖搖欲墜的稻草堆之上,只需要一根引線,就可以在一瞬間被焚燒得一幹二凈。

侯擇七保持著瞳孔大張的表情,僵在了原地。

不可能,不可能的。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楊月那件藍白條紋的t恤右手肘處,有一個被小乖抓撓出來的小洞。

僅存的希望牽扯著他緩緩挪動起腳步,顫抖著走向那張擔架,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世界在一點點崩塌、瓦解,萬千碎石在風煙彌漫的天地間簌簌滾落,撞擊在開裂的荒原上,發出巨大而沈重的轟響。

每擡起一條腿,他都肝膽俱顫,每踏出去一步,他都將口袋裏的那一小片護身符握得更緊……

如果您在天有靈的話,能不能讓他平安無事的站到我面前?

就現在,好嗎?

“……哥?”

下一秒,邁出的腳步猝然止住,侯擇七在毫無真實感的呼喚聲中緩緩回過頭——

是幻覺麽?

他眉睫輕顫,望著夜色盡頭那張清雋蒼白的臉,那雙杏眼深處有難以置信的光點在瑩瑩閃動,目光穿越廢墟與人海,與他遙遙相望。

“哥,是你來接我了麽?”

周遭碎石紛紛、灰塵彌漫,號天哭地的落難者和嘶吼奔走的醫護人員把這片廢墟圍成的方寸之地裝點成血海煉獄,宛如人間噩夢,可侯擇七卻幡然從這夢中醒來。

一瞬間,震驚、錯愕、狂喜與酸楚匯聚成洶湧的洪流,猛然撞開閘口傾瀉而出!他不顧一切的狠沖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把人抱住!

“小月!”他閉上眼睛死死把雙臂收緊,像是要把人按進胸膛、揉進血肉、狠狠留在心臟裏一樣:“小月,是我,小月,小月,我的小月……”

幹燥的嘴唇嘶磨在懷中人的額頭、鬢角、發絲……他的名字仿佛是神奇的魔咒,只是這樣一遍遍念著,就可以讓他懸著的心重新落回到胸腔裏,鏗鏘有力的跳動著。

“疼!”呼吸被狠狠擠壓在撞擊到一起的胸腔裏,楊月的聲音都被擠變了調:“哥,疼……別、別抱這麽緊……”

明明沒有分別多久,可他們像這樣緊緊擁抱彼此卻像是上輩子的事了,山呼海嘯般的酸楚漸漸褪去,難以克制的情愫和思念又開始翻湧,侯擇七聽到楊月痛苦的輕喘,這才輕輕松開了手,捧起他的臉,用目光一遍遍描畫他的五官。

他的眉眼、皮膚、嘴唇、睫毛卷翹的角度、甚至鼻尖上一顆細小的黑痣,全部都是他發了瘋想念的樣子。

那細膩的皮膚即使覆著大片的血汙和泥土,但依然在深沈的夜色裏透出驚人的冷白,他一寸寸從他被擦傷的臉頰撫上去,拇指顫抖著觸碰他劃出血口的鼻梁、結著血痂的眉梢、最後停留在那綁著厚重紗布的額頭上。

聲音低啞的問:“你頭怎麽了?受傷了?嚴重麽?”

“我沒事,哥,我想回家,”楊月搖搖頭,小聲說著。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忍心去打碎一段美好的夢境一樣小心。保持擁抱姿勢的手也一直緊緊抓著他背心處的一小塊衣料,生怕一撒手,這個人就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好,好……”侯擇七憐愛的捧著他的臉頰,隔著厚重的紗布,在他額頭滲血的傷處落下安撫性的親吻:“我們回家……回家。”

……

殘損斷裂的大地之上,一高一矮兩道頎長的身影彼此相依,迎著呼嘯的風沙,手牽手走向茫茫廢墟的盡頭。腳步踏過之處雖是哀鴻遍野的人間煉獄,但他們頭頂之上卻是閃耀著無數希冀與美好的浩瀚星河。

風沙飛揚,碎石漫漫。

他們的發絲飛舞在風裏,向著光明與希望,義無反顧的走去。

走啊,一起回家。

黎明時分,飛機終於平穩的降落在了故鄉的大地上。

侯擇七在手機有了信號的第一刻就對熟睡中的安吉進行了慘無人道的電話轟炸。

原因是過度的勞累、精神緊張,和傷口感染發炎引起的高燒加在一起,讓楊月陷入了昏迷。

他陷入到一個無比安靜的世界裏,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他再一次回到了那個寒風蕭瑟的隆冬,漫天的細雪紛紛揚揚從灰蒙蒙的天際落下,沾著雪花的三花色皮球骨碌碌滾向假山的邊緣……

“楊月,球滾到你那邊了,還不快去撿一下。”

如鬼魅般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他嚇得身心俱顫,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恍然間,那片刺骨的黑暗再一次悄無聲息包裹了他,混沌的水聲敲擊著耳膜,冰涼的潭水倒灌進他的肺裏。

不!我不要!我不要去!

他拼命的搖著頭,但腳下卻像著了魔一般,難以克制的朝著山崖邊一步步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

指尖終於觸到了即將滾落的皮球,他倒抽一口冷氣,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我會死的。

有一個聲音在心底默默的告訴他。

下一秒,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

“哎?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玩球啊?多無聊。”

楊月猝然睜開眼睛,回過頭去。

江海波?!

五官與江海波極其相似的小男孩對他粲然一笑,朝他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你沒有朋友嗎?那我來做你的朋友吧。”

真的嗎?原來我從9歲的那一年,就已經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嗎?

楊月盯著兩個人緩緩牽在一起的小手,錯愕的瞪大了眼睛。

日漸西斜,殘陽如血,漫天的火燒雲鍍著金燦燦的鑲邊,整個天穹像是一幅盛大而絢爛的油畫,籠罩在城市上空。

小男孩笑得像落日一樣燦爛美好,在金色的餘暉裏沖他用力揮手。

“我要回家了,明天我還會來找你一起玩的,再見。”

他說完,轉身跑進夕陽裏,跑向那一邊金紅色的華光盡頭……

咣當一聲瓷瓶破碎的聲音從背後猝然響起!楊月的身體劇烈一顫,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驚恐的僵在原地。

“——喵!!”

在一聲尖銳的貓咪嚎叫聲中,他顫抖著回過頭,望著楊家庭院裏那一扇老舊的小門,驚慌失措的沖了進去!

是雪球!不要殺它!不要殺它!

房門被轟然撞開,客廳裏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把雪球舉在半空中,聽到推門的聲音,抱著貓咪回過頭來。

楊星皺起眉頭撇撇嘴說:“哥,你怎麽現在才回來啊?你的貓又淘氣,把奶奶的青瓷瓶打碎了。”

不,它不是故意的!青瓷瓶碎了我可以賠!你先放開它,快放開它!

“上次奶奶的玉鐲子也是它打碎的,它太過分了,我們得像個辦法懲罰它一下,嗯……”楊星思考著,抱著雪球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突然靈光一現:“不如我們就罰它一個小時不準吃貓罐頭吧!”

楊月驚慌的表情突然僵在臉上,楞了好久,才控制不住噗嗤一笑。

他張張嘴,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好,那就罰它一個小時不準吃貓罐頭,但奶奶的青瓷瓶如果被發現了要怎麽辦呢?”

“好辦!”楊星說:“那就讓他們發現不了不就好了?”

說完他神秘地笑了笑,拉起楊月的手腕跑了起來。

一個金屬餅幹盒,一把銹跡斑斑的小鐵鍬,楊星把青瓷瓶的碎片裝進鐵盒裏,和他齊心協力在院子裏挖了一個小土坑。

眼看著裝滿了碎片的餅幹盒被埋進了土裏,永遠的藏了起來,他有些驚訝的向楊星看過去。

“這樣把它埋在土裏,就不會有人發現了,”楊星說著,露出了一個俏皮中帶著一點點狡猾的笑容,輕輕把食指豎在他們的嘴唇之間說:“哥,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可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啊。”

楊月看著他右半邊臉頰笑出來的印第安酒窩,竟有些慌神。

原來,院子裏他挖了很久的這個小土坑,竟然不是用來埋雪球的屍體的麽?

夕陽的光輝越來越暗淡,夜幕緩緩從天際盡頭籠罩過來,楊星拍拍褲腿上的泥土,站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哥,我要回家了,”楊星站在悄無聲息降臨的夜色裏,輕輕向他揮了揮手。

回家?你要回哪個家?我們不是兄弟麽?你為什麽不等我一起呢?

楊月張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酸脹的東西堵住了一般,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焦急的邁開腳步想要追上去,但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任憑他怎麽死命的掙紮,也挪動不了腳步。

等等!你要去哪裏?你不要我了麽?

你等等我啊!

他害怕極了,巨大的恐懼讓他拼盡全身力氣沖破無形的束縛,喉間歇斯底裏的擠出幾個字——

“等等我!”

聽到聲音的楊星忽然頓了頓,轉過身來。

“快回家吧,哥!”他揮揮手,笑得更開心了,雙手攏成呼喊的手勢放在嘴邊沖這邊大喊:“已經有人在等你啦!”

楊月瞪大眼睛,猝然回頭——

深沈的夜幕裏、璀璨的星河下,一雙淺茶色的眼睛正溫柔神情的望著自己,他深邃的眉眼沾著點點星光,含著笑的眸底深處,映著的是他9歲時幼小的影子。

是侯擇七。

楊月楞楞的看著他,輕聲喊道:“哥……”

“回家吧,小月。”

低啞輕柔的聲音像是有魔力一般輕輕撩動著他的心弦,一只溫暖寬大的手掌就這樣緩緩伸到他面前。

“回家?”楊月看著他的手,似乎有些疑惑:“回哪個家?”

“回屬於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會在哪?”

侯擇七牽起的手,輕輕笑了:“有你有我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

茫茫黑夜的長路漫漫,他卻這樣溫柔的拉著他的手,義無反顧帶他走向夜路盡頭、走向那片微光照耀進來的遠方。

在一片刺眼的光亮裏,楊月恍然間想起侯擇七在車廂裏等他到深夜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我怕你睡醒找不到家,所以留在這等等你。

作者有話說:

時間太久遠了,忘了這句話的寶貝們,去37章補補課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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