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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用今日生離 免他朝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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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青郁穿著淡湖色壽山福海暗花綾袷襯衣,披散著一頭青絲,伏在榻上。眼淚順著冰涼的瓷枕緩緩流下,浸濕了身下的對鳳對龍紋繡淺絹面衾。

青郁就這麽等著,等著,等到天色漸漸變亮,等到風眠、雨落進寢殿來伺候她梳洗。

正是“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人未梳頭。任寶奩閑掩,日上簾鉤。生怕閑愁暗恨,多少事、欲說還休。今年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這一日正是皇上聖駕回鑾之時。

皇上將成嬪留在了圓明園養傷,與太後一道帶著全貴妃和祥妃回到了紫禁城。

皇上剛回到養心殿,留守皇城的內務府副主管烏圖裏便來求見聖駕。

皇上累極,但仍許他進殿回稟。

烏圖裏進了殿,行了個跪拜的大禮,向皇上說道:“奴才叩見皇上。”

皇上道:“見駕所為何事?速速回稟。”

烏圖裏道:“回皇上的話,禧嬪娘娘今日午前歿了……”

皇上頓時驚心不已,從龍椅上站起身,把身體向前探著,問道:“什麽?你再說一遍?”

烏圖裏道:“回皇上,禧嬪娘娘歿了。午前娘娘宮裏的宮女傳膳,發現禧嬪娘娘倒在寢殿妝臺前,已經沒了氣息。”

皇上問道:“太醫看過了嗎?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歿了?”

烏圖裏答道:“回皇上,太醫已經看過了。禧嬪娘娘身子不適而不思飲食已有數月,近幾日更是水米未進。許是因此……”

皇上聞言,悵然若失,良久不能回神。

傍晚,永和宮。

英嬪正在永和宮裏與靜妃敘話。

英嬪道:“靜妃姐姐放心,禧嬪姐姐那邊我已去看過。皇上只當她是身子不適不思飲食,所以並未追查下去,也沒遷怒於她的母家。姐姐放心吧。”

青郁嘆了口氣,說道:“禧嬪是活活餓死的,她知道嬪妃若是自戕,皇上必會降罪於她母家。本宮曾答應任太醫照顧禧嬪,可如今她可憐地歿了,本宮卻不能親自去送一送。”

英嬪道:“妹妹倒覺得禧嬪姐姐這一去,必是與任太醫團聚了,他們在九泉之下可以再續前緣,必會感念姐姐當初救助的恩德。”

青郁若有所思地說道:“宮中的女人苦。真羨慕她可以早日解脫。”

英嬪被她的言語嚇著了,說道:“姐姐說什麽呢?這麽犯忌諱的話可休要再說了。”

青郁嘆惋道:“本宮當年救她們,原本也是想讓她們為本宮所用,並非真心實意。可這些日子下來,人非草木……”

英嬪道:“我見姐姐今日精神不大好,早點歇下吧。我們姐妹來日再敘。”

青郁道:“也好。只是蔓常在近日如何了?”

英嬪道:“姐姐放心。他父親曾在我爺爺麾下任甘州提督,後來因故被貶。我早就修書一封讓家人代為打點。如今她父親已覆了職,蔓常在感激涕零呢。”

青郁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那便好了。這些日子真是辛苦妹妹了。”

英嬪道:“姐姐哪裏的話。”

說完福了一福,起身告辭了。

青郁隔著窗子望著英嬪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時辰已經不早了,風眠、雨落於是服侍青郁換上了寢衣,又拿篦子細細地給她篦頭。

風眠道:“娘娘近幾日睡得不好,多蓖一蓖頭或許有用。”

雨落道:“不如請齊太醫過來請脈,開幾副安神的藥吧?”

青郁苦笑道:“不必了。只是,這永和宮如今冷得像冰窖一樣,也不知能否翻身。你們跟著我,真是委屈了。我本想再過兩年便給你們指一門好親事,可惜,我如今已經沒有這樣的能力了。”

風眠、雨落跪了下來。

雨落搶先說道:“能夠患難與共未嘗不是一種緣分,娘娘莫要再說這樣的客氣話。”..

風眠也說道:“無寵也無不可,反倒少了很多麻煩,至於婚嫁之事,我與雨落離二十五歲出宮之期還遠著呢,到時娘娘說不定早就東山再起。”

青郁將她二人扶了起來。

雨落道:“我去把安神香拿過來,娘娘早點歇著吧。”

說著便走到外殿去了。

風眠眉心一擰,壓低了聲音,對青郁說道:“娘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說與娘娘知道。”

青郁道:“什麽事?說來無妨。”

風眠道:“我聽說,溫憲溫大人與清歡小姐的孩子已然出生了,是個男孩兒……皇上還厚賜了溫大人……”

青郁心中一驚,原來風眠早就看破了她的心事。

青郁強裝鎮定,說道:“那要恭喜他們了。如今名義上靜歡是本宮的義妹。本宮不能不有所表示。你去小庫房看看,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挑揀幾樣好的,著人送往公主府罷!”

正說著,雨落拿著安神香進了寢殿。

風眠便不再多言。

她二人點了安神香,服侍青郁睡下了。

燈已熄滅。

寢殿裏只有窗外的月華如練,隱隱地從窗欞的縫隙裏透進來。

青郁怔怔地盯著那光亮處,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許是一個時辰,許是只有一分鐘。

突然,窗欞半開,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青郁猛地坐起,淚流滿面。

“郁兒……”溫憲輕輕喚道。

她沒有走上前,他也沒有再往前邁步。

二人都隱隱地覺得他們被無形的東西隔絕在了這屋子的兩端。

如同塵世,如同命運,如同不可預知的因果。

溫憲露出淒苦的一笑,對她說:“那日失約,原是我的不是。你可有怪我?”

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的眼淚,卻感受到她的心血,一滴一滴。

青郁說道:“沒有。靜歡產子,你合該在府中陪她。”

溫憲道:“如果從此以後,我都不能再來,你可會怪我?”

青郁的心突然覺得釋然了。

最怕他說出這句話,所以日夜焦慮。

從今以後,什麽都不怕了。

青郁柔聲道:“不會。原本就應該如此。從前的一切,都是額外賺到的。我知道,那不會長久。”

霎時,溫憲沖向了她。

他想沖破隔絕著他們的一切。

功名利祿、皇恩富貴,算得了什麽呢?

可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他突然停住。

一個黑色的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向著窗外掠去。

時間與空間再次靜止了下來,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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