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回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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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

這幾日京中傳說著一件奇事。

據說有一日,皇上的親信、禦前侍衛溫憲大人跨馬經過集市,突然,有一個姑娘從人群裏沖了出來,攔住了溫憲大人的馬。

那馬受驚躍起,踢傷了那位姑娘。

隨後溫憲大人便把那位姑娘帶回府中醫治。

此事一出,京中未出閣的少女們紛紛捶胸頓足,埋怨自己沒有此等的謀略勇氣,不然不就可以接近意中人了嗎?

又是一個十五月圓之夜。

皇上依舊宿在皇後宮裏。

晚來無事,青郁早早地回了寢殿,準備休息。

梳洗完畢,風眠、雨落都退下了。

青郁放下篦子,從妝臺起身,緩緩地往寢殿的榻上走去。

突然,一個人影從紗簾裏閃了出來。

青郁大驚失色,張口便欲呼喊,卻被那人極速從身後捂住了口鼻。

“是我。”那人輕輕地說。

溫憲的聲音!

青郁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溫憲松開了手。

青郁迅速地回過身來,滿臉欣喜的望向他。

可是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張嚴肅猶疑的面孔,沒有一絲溫情。

青郁見狀,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下來。

溫憲開口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青郁不解其意。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青郁的心涼了。

她幽幽地說:“你知道了,又何必問我呢?”

“我府中有一個女子,說她才是靜歡。如果她是靜歡,那麽你是誰?”

“難道,她沒告訴你,我是誰麽?”

“我想聽你親口說。”

“我是皇上親封的靜妃,是這永和宮的主位靜妃娘娘。”

“那你為何要騙我?”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誰,或者不是誰。”

“可那日在梅塢,我喚你靜歡,你為什麽答應?我牽你的手,你為何不拒絕?”

“我沒有答應。”

“你說謊!”

“我沒有,請大人仔細想一想,我到底有沒有答應過。”

溫憲仔細回想了那日的情形,她的確沒有說她是靜歡。

“可是我問你,有沒有想過我,你說有……”

青郁有些按耐不住了,她搶著說道:“是,你問我有沒有想過你,我說有。我想過你,每日每夜,每時每刻。怎麽?不是靜歡就不能夠想你?的確,你牽我的手,我沒有拒絕。不是我不想拒絕,是我不知怎麽拒絕。不如你告訴我,怎麽拒絕一個你日思夜想的人?”

青郁邊說邊逼近他,昂首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眼睛裏的內容慢慢從懷疑、猶豫變成了一如當初的脈脈溫情。

溫憲伸手攬過她,擁在懷裏。..

她聽著他的心跳聲,已然醉了。

溫憲變了一副語氣,溫柔得仿佛早春的清風。

“我也不知是怎麽了,我每天都在窺探你的一切。為了你,憂思驚懼,像著了魔一樣。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我的心裏全部都是你。”

青郁臉頰上泛起兩圈紅暈,嬌柔無限。

“真的?”

“真的。”

溫憲抓起她的一只手,貼在他的胸膛上。

“靜歡告訴我一切,我卻不想相信,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我害怕你對我的註目,你對我的回應都只是為了完成他們安排給你的角色。”

他撫著她的雙肩,看向她的眼睛。

“而不是真的對我有情。”

青郁說不出話,她只感覺到雙頰越來越濕潤。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滑落。

她也無需再說。

他們沒有何時比此刻更明白彼此之間的心意。

溫憲俯下身去,吻幹了她每一顆淚珠。

青郁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仿佛有一股奇異的力量驅動著她。

她主動地伸手環住了他,迎向了他。

他猛地將她整個兒抱起來,走向寢殿最深處。

他們的心也一齊滑落到深不可測的淵谷。

良夜,無眠。

是夢嗎?

他們都不禁問向自己,問向對方。

她已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撫過他的臉。

從前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深藍色的憂傷,而如今卻無聲無息地藏著一種堅毅的神采。

塞外的風霜也給他的原本白皙的臉漆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顏色,與她調琴抽線,玉筍芽兒一般纖巧的指尖作比,格外分明。

他們額頭相抵,彼此不禁啞然失笑。

一瞬間千花競發,萬物生輝。

瓊酥酒面風吹醒,一縷斜紅臨晚鏡。小顰微笑盡妖嬈,淺註輕勻長淡凈。

夏日晝長夜短,轉眼已快要破曉。

她替他系好深絳色馬褂上的琵琶襟,幽幽地說:“這後苑禁地,你以後不要再冒險來了。”

他綰了一縷青絲在手,淡淡地說:“你以為我當上禦前一等侍衛靠的是什麽?不論什麽地方,我想來就能來。”

她想對他說,那好,你日日都來才好。

可她說不出口,眼眶裏已積了一汪清淚。

“你回府罷,永遠別再來了。這不是屬於你我的地方,何況你府中還有人在等你。”

溫憲攬過她的肩,認真地說:“我們原不必如此,你合該為自己活著。”

青郁心裏飄過一絲無奈的冷笑。

世間所有事,所有人,所有自認為強大的力量,在權力面前,在皇帝的威儀面前,都脆弱得不值一提。

可憐如他們,早就沒有了自我選擇的機會。

“你聽我說,你好生回去,去提親,三媒六聘。我會跟皇上說,請他為你們賜婚,一定要風光體面,名動京城。靜歡,她樣樣都比我好,對你更是一往情深,你莫要負了她。”

“可我只想要你。”

“我惟有此身,早已許了皇家,今生今世,除非人死燈滅,否則都不可能脫身。”

“你讓我怎麽面對她?她和你那樣像。”

“那你就把她當做我罷。只當是另一個我,一個僥幸逃出生天,仍舊可以流連於塵世的我,陪你,盡享人間煙火。”

“我忘不了。”

“那就不去忘。一輩子太長了,總有變淡的一天。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溫憲閃進了微涼的夜色裏。

青郁覺得,她的心被什麽東西抽空了。

東風惡,歡情薄。

這世上有的人命好,可以超脫凡俗,只想著郎情妾意。

有的人卻註定要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宮闈,永遠,永遠地,鬥下去。

帝王權術,美人心計,不知何時才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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