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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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沈爸爸去做了手術。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而且沈爸爸恢覆地也很好,大概再有三四個療程,就可以嘗試著借助儀器站起來了。

壓在沈鐫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放下。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來。

沈鐫帶著爸爸回家,繼續在家裏開直播、打單子賺錢。

雖然商玄說了他不著急用錢,但是沈鐫還是想盡快把錢還給他。

……二十多萬,實在不是小數目。

商玄竟然毫不猶豫就給他了。

那就像冰天雪地裏行將凍死的旅人,本來沒有什麽希望了。

有人卻願意踏雪而來,親手為他點燃了一簇火。

沈鐫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垂眼望著手機,輕聲喃喃道:“……謝謝你,商玄。”

商玄平日裏雖然總是跟沈鐫一起玩,但基本上都是在打游戲,很少提及自己家裏的事。

沈鐫最近一段時間才知道,商玄的身體其實不太好,大大小小的毛病。

尤其住了校之後,家裏人看不著他了,商玄就總是會貪吃。

據說前段時間因為在學校裏偷吃冰淇淋,半夜犯了腸胃炎,直接被送到醫院去了。

於是商玄剛上學沒一年,他的家人又給他辦了休學手續,掛著學籍、只回去考試,然後請了家庭教師到家裏來。

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著。

沈鐫聽他說起這些事,總是忍俊不禁。

商玄就像從小被寵愛長大的孩子,生性善良、溫柔浪漫,又帶著一點無傷大雅的任性。

……讓人情不自禁地喜歡他。

沈鐫經常聽商玄跟他抱怨,說新來的家庭老師對他太嚴厲,總是板著臉訓他。

當然,沈鐫認為商玄是在撒嬌、誇大其詞。

——怎麽會有人舍得對他說一句重話。

家庭老師下午就離開了,但留了好多作業。

商玄伏在桌子上,單手托著下巴,一邊想解題思路,一邊跟沈鐫抱怨,“圓錐曲線好難啊。”

沈鐫給他回覆:“題目給我看看。”

商玄給他拍照發了過去。

沈鐫看了會兒題目,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紙,然後在上面列出了那道題目三種不同的解題辦法。

思路都很清晰,從頭到尾一目了然。

商玄是在國外念的初中,不太適應國內的教學方法,看到沈鐫給他的“一道題目的三種不同解法”,頓時就很崇拜他,“你好厲害!以後你教我數學好不好!”

沈鐫忍不住失笑:“好。”

商玄的家庭老師一個周只來四天,平時沒事的時候他就在家裏玩游戲。

沈鐫也陪著他。

以前商玄為了跟沈鐫一起玩,手裏屯了許多小號,但是自從那次他貂蟬掉馬,小號就基本不怎麽用了。

現在兩個人都用老板的號,商玄跟他雙排,順路也幫他打單子。

商玄只會玩中單,因為法師的建模通常都很漂亮。

結果匹配到了另外一個只會玩中單的小姑娘,常用英雄是三個法師。

商玄打字跟她商量:“姐姐,我只會玩法師QAQ可不可以讓我一下。”

那人不為所動,“我也只會玩中單。”

但因為是商玄先選擇英雄,他玩了小喬。

最後五樓只能玩輔助了,她選的是瑤。

瑤——軟妹上分必備神器,野王哥哥們最愛的頭部掛件。

瑤的大招可以附身到其他英雄的頭上,提供一個護盾效果,當盾被打掉之後,瑤就會從對方頭上掉下來,同時大招進入CD。

但是因為這個英雄沒有硬控、沒有傷害,脆皮又看不了視野……除了加個護盾,沒有其他什麽用處。

所以也是鄙視鏈最底層的英雄,跟妲己安琪拉差不多,都是排位裏拿出來就會被嘲諷的英雄,甚至一度被禁用在ban位上。

沈鐫刷完了一組野區,四級之後去下路抓人。

本來完全可以單殺的。

但是他只是把人控在了原地,讓小喬拿了人頭。

他們打的是星耀局,沈鐫拿一個野核,直接就是正方形打野,全地圖的野區都是他的,十分鐘就拉了對面的打野兩千多經濟。

瑤一開始跟的是射手,後來發現他們家的打野原來才是終極大腿,就開始跟著沈鐫。

她走到沈鐫的身邊,大招跳到了鏡的頭上,一直形影不離地跟著他。

小喬在地圖上停頓了一下。

商玄沒說什麽,轉身回中路清兵線了。

沈鐫蹙了下眉,發了一個“開始撤退”。

那瑤卻不肯走,一直在他的頭上呆著。

沈鐫跟商玄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沈鐫不太擅長跟人交往,他對人的情緒變化感知一向遲鈍。

可就算商玄一個字都不說,他都能知道商玄不開心了。

沈鐫看了眼地圖,走到了對面的防禦塔裏面,讓防禦塔把護盾打掉,他身上的瑤就掉了下來。

瑤:“?”

沈鐫打字:“別跟著我。”

那瑤的位置本來就被搶了,迫不得已補位的輔助,還要被中野騎臉秀恩愛,當場罵了一句:“傻逼情侶狗。”

然後頭也不回地去找射手了。

沈鐫臉上有點紅,在麥裏輕輕咳了一聲:“玄……要藍buff嗎?”

……

兩個人不知道排了多久,從星耀一路打到了榮耀王者的段位。

打到最後一局的時候,加載界面結束,沈鐫的英雄忽然站在原地不動了。

像是卡住了。

商玄眨了下眼睛,打字問:“怎麽了?”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娜可露露都一直在泉水裏掛機。

商玄猶豫了一下,第一次打開了麥克風,開口輕聲地詢問:“……小鐫?你還在嗎?”

他的聲音輕靈動聽,聲線悅耳又低柔,夏日晚風一樣。

燈光昏暗的臥室裏,沈鐫握在手裏的手機屏幕仍然亮著,但是人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商玄看了一眼時間,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是淩晨了,小鐫應該是太困了。

他想了想,對著話筒小聲地說:“晚安。”

商玄關掉麥克風,打字解釋了一下情況,請求隊友們出去不要舉報沈鐫,然後帶著他們四打五,推掉了對面的水晶。

·

轉過年二月份的時候,沈鐫的直播用戶收到了一條私信:“我是LCG戰隊的負責經理,如果你有興趣來打王者職業聯賽的話,可以聯系這個郵箱。”

沈鐫看到這段話,輕輕蹙了下眉。

就目前來說的話,打職業賺的錢應該比做直播多一點。

但是他沒辦法離父親太遠。

沈鐫拒絕了LCG的邀請,“抱歉,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對方估計是不死心,過了十多天,又聯系沈鐫一次,問他為什麽不願意打比賽。

LCG戰隊註意沈鐫這個新人很久了,在他的直播間蹲了大概三個多月,這少年的技術絕對是目前打野天花板,意識也是頂尖的,風格沈穩、果斷,非常適合職業賽場——最重要的是他還非常年輕,未來可期、前途無量。

沈鐫簡單回覆道:“家庭原因。”

第三次,是LCG王者分部的總經理親自來跟沈鐫接觸的。

“我們戰隊非常欣賞你,我們一定是可以互相成就的人。”

“你的所有需求都可以告訴我。”

“條件只要不是太過分,我們都可以接受。”

沈鐫當時確實沒有想打職業。

當初做王者主播……只是權宜之計,為了賺錢迫不得已,等父親的病好一些、不再需要巨額消費了,這份工作就放下了。

可當職業選手不一樣,一旦選擇了這條路,就可能成為他未來十年甚至更多年都要從事的事業,是能夠影響他一生的大事。

而且,可能到時候照顧父親就沒有那麽方便了。

沈鐫這次沒有直接拒絕他,先去詢問了父親的意思。

沈爸爸並不喜歡這個職業。

在這一代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裏,所有跟打游戲相關的東西都是“不務正業”,以後不會有太大前途。

……但是沈鐫已經困在他身邊太久了。

高中放棄學業、輟學回家,夜以繼日地工作、賺錢。

別的小孩子可能還在無憂無慮地玩耍,小鐫卻已經長大了。

小鐫……他太苦了。

應該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爸爸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笑了笑,說:“你想去,就去吧。”

沈鐫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商玄。

商玄問他:“你喜歡這個工作嗎?喜歡就可以。”

“嗯。”

沈鐫考慮了許多事,最後還是決定先跟戰隊那邊談一談。

他是一定要把父親帶上的,不能把一個殘疾的老人一個人放在家裏。

如果俱樂部那邊不能接受這個條件,他就繼續開直播。

最後俱樂部在LCG基地的附近給沈鐫租了一間樓房,讓沈鐫帶著他爸爸過去住。

除了打比賽要去其他戰隊的主場,平日裏訓練賽的時候沈鐫可以在家裏完成,俱樂部對沈鐫格外寬容。

那年四月,沈鐫跟LCG俱樂部簽訂了三年合約。

——那時候的沈鐫還遠遠沒有千萬身價,簽約費只有八十萬。

但對沈鐫來說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沈鐫拿到簽約費的第一時間,就拿出二十萬還給商玄。

但商玄沒有要。

他說,沈鐫還在起步初期,名氣不夠的時候可能收入不高,讓沈鐫把錢先留下。

等以後沈爸爸的病好起來,家裏沒有那麽缺錢了,讓沈鐫再還給他。

對那時候的沈鐫來說,商玄就像是一個美好的天使一樣。

賦予了他一切希望與完整。

沈鐫剛加入LCG的時候,戰隊裏還只有流年一個人,春季賽的成績並不是很好看,那是一段低谷期。

而當年秋季賽結束,黎梨和聞玉轉會到LCG,來年貝戈轉會,LCG終於成了一張完整的拼圖。

第二年,KPL春季賽LCG戰隊大場二十連勝,常規賽排名第一,刷新了ATG創下的歷史記錄——沈鐫作為團隊核心,獲得了當季最佳新人&最佳刺客雙稱號,也是最被看好的新秀之一,人氣扶搖直上,粉絲直逼百萬,找他代言、合作的品牌也絡繹不絕。

與此同時,沈爸爸的治療明顯有了起色,雙腿不再是毫無知覺,可以嘗試借助外力站起來了。他不再依賴昂貴的藥物治療,後續以鍛煉恢覆為主,花費比剛開始的時候少了許多。

沈鐫終於不需要再因為治療費用而每日疲於奔命。

……夏季桃花一樹一樹盛開,好似一切不幸與苦厄都已經過去了。

沈鐫再次將二十萬還給商玄。

這次商玄收下了。

商玄跟他說:“小鐫,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很開心。”

沈鐫也微笑起來,“謝謝你,商玄。”

……謝謝你願意陪我走過那一段荒蕪的路。

發完了那條消息,沈鐫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輕輕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外殼,又鼓起勇氣似的,慢慢打字:“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商玄問:“什麽?”

對面正在輸入了好久,才發來一句話。

“是……喜歡你。”

打字的時候,沈鐫的手心裏都出了一點汗水,耳根明顯發紅。

他有些青澀地請求:“可以請你做我的女朋友嗎?”

沈鐫非常清楚自己有多麽喜歡商玄。

只是以前他的能力不夠,連家裏的事都顧及不暇,怕商玄跟他在一起會受到委屈。

一直等到他有能力來經營這段感情,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知道商玄家裏可能條件非常優越,長輩對商玄擇偶的要求或許要高一些,或許……並不把他放在眼裏。

但是……沈鐫還是想要跟這個人在一起。

他喜歡商玄。

而屏幕的另一邊,商玄的表情卻微微僵住了。

他們兩個人其實認識已經兩年了,雖然沒有明確過關系,但是那些暧昧模糊、朦朧不清的東西,都在兩個人的心裏生根發芽,不需要再言表了。

但是,他似乎從來沒有跟沈鐫說過他的性別。

是的。

一次都沒有過。

唯一的一次,商玄開口跟他講話,說了短短的幾個字。

但是沈鐫那時候大概已經睡著了,沒有聽到他的話。

而此時商玄看著沈鐫發來的告白,心臟跳的幾乎失去控制。

……他意識到自己不敢承認。

那大概是商玄在兩個人的感情裏做過的唯一錯事。

他沒有在那個時候就向沈鐫坦白。

——他害怕沈鐫不能接受他的性別,在知道真相後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遠。

商玄拿著手機,手指輕輕顫抖。

他回了一個字。

“好。”

季後賽結束,夏季世界冠軍杯馬上就開始了。

LCG作為今年統治春季賽的強隊,是最被看好的奪冠熱門,甚至有人說今年的fmvp就是沈鐫沒跑了。

商玄的生日就插在世冠的比賽中間。

7月21號,最開始是商玄註冊賬號的時候隨手填的數字,後來沈鐫用這721三個數字作為自己的職業id。

沈鐫不知道該送給什麽生日禮物給商玄。

商玄家庭條件優渥,平時的禮物似乎什麽都不缺。

第一場小組賽打完,LCG幾個人一起回到了俱樂部。

沈鐫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家寵物店的時候,忽然心頭一動。

……商玄以前說過他喜歡毛絨絨的東西。

沈鐫推開寵物店的門走進去,耳邊立刻傳來了各種物種的叫聲。

又喵又汪的。

寵物店的老板道,“要買點什麽嗎?”

“……想買一個寵物。”沈鐫猶豫著回答。

但這些小貓小狗似乎有點活潑過頭了,商玄不見得會喜歡。

“打算買貓還是狗呢?有喜歡的品種嗎?”

沈鐫問:“有稍微安靜一點的嗎?”

老板帶他去了裏面的房間,房間裏都是小兔子。

雪白的毛發,寶石般的眼睛,小小的,好可愛。

沈鐫最後買了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的體型很小,一只手都能托住,安安靜靜地趴在籠子裏。

沈鐫把兔子送到寵物托運那邊,給她準備好路上的水和食物,交上八百塊錢運費。員工說當天晚上就能起飛,第二天下午應該就送到了。

商玄收到小七的時候非常驚喜,“我很喜歡!”

他給沈鐫拍了一張抱著小七的照片。

兔子很可愛,但是……

沈鐫的視線完全被那雙手吸引了。

商玄的手指很細,修長,膚色格外白皙,美玉似的。

沈鐫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世界冠軍杯當晚,LCG以絕對優勢4-1取得總決賽的勝利。

fmvp,lcg721。

那時候的沈鐫實在是太強了,恰逢野核版本,他的最巔峰時期,強的幾乎無解。、沒有任何選手能跟他相提並論。

最有價值選手,當之無愧。

捧起獎杯的時候,沈鐫心裏想的是,商玄大概會很高興吧。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向鏡頭的方向望了一眼。

——這一眼讓沈鐫在一夜之間圈粉無數,粉絲的形容是“含情又溫柔”,一定是看情人的眼神。

總決賽結束,LCG幾人到後臺休息了一會兒,準備離開場地。

黎梨瘋瘋癲癲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舞足蹈地說:“啊啊啊啊!我剛剛看到了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姐姐,可惜現在不見了!!”

聞玉莫名其妙地問,“你不是去上廁所了嗎?”

黎梨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麽,困惑地撓了撓頭:“對哦……我不是去上廁所了嗎……?”

·

拿下世界冠軍,賽季FMVP,沈鐫的人氣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本來應該是非常繁忙的一個夏天,沈鐫卻向俱樂部請假回家了。

打比賽這大半月他都沒有時間回家看一眼,現在沒有比賽了,他想回家陪著爸爸。

沈爸爸坐在輪椅上,悠閑地搖著小蒲扇,開始對沈鐫的工作環境進行點評,“你們這個環境不好,都是一群大老爺們,以後談戀愛都費勁。”

沈鐫的耳根有點發紅,他猶豫了一會兒,很小聲地、吶吶地說:“我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女孩兒。”

“雖然還沒有見面,但是我很喜歡她。”

沈爸爸“唷”了一聲,很是好奇地說,“兒子,你這才多大?比你爸爸我當年有出息了。”

“長什麽樣子,有照片嗎?給我瞧瞧。”

沈鐫想起那一雙白皙如玉的手。

“——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兒。”

晚上,沈鐫躺在臥室床上,跟商玄聊天。

“我跟爸爸說了我們的事。”

商玄看到這條消息,怔了一下。

他知道,以沈鐫的性格,如果不是確定永遠不會更改了,是不可能在長輩面前說起的。

沈鐫是真的很喜歡他,所以在他們還沒見面的時候、在這個年紀就決定向家人坦明一切。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商玄的心裏卻好似墜了一塊石頭,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沈重。

“我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兒。”

沈鐫大概是這樣對家人說的。

商玄知道謊言總會有破碎的那天。

他跟沈鐫遲早有見面的時候。

或許可以現在孤註一擲,向沈鐫坦白一切。

但是商玄……不敢賭。

商玄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在欺騙沈鐫的愧疚與自責中反覆煎熬,又恐懼於失去他而不敢向他坦白一切。

每天惶惶不可終日。

商葉是第一個發現商玄情緒不對的。

商玄一日三餐吃的本來就不多,最近這段時間吃的就更少了,似乎胃口非常不好。

“你最近怎麽回事?”商葉扶著他的肩膀,“飯也不好好吃,瘦的都硌手了。”

商玄用手心撐了下額頭,帶著一點鼻音說:“我不知道怎麽辦……小葉子……”

商葉皺起眉,“怎麽了,你跟你那男朋友不是成天如膠似漆嗎?”

商玄沈默了大概有半分鐘,然後坐在床上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跟商葉說了。

商葉聽完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什麽?你的意思是他到現在都以為你是女生?”

商玄:“嗯。”

“這簡直是……”商葉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你怎麽會拖到那個時候還沒告訴他你的性別?”

商玄當時也並不知道沈鐫把他當成了女生。

最開始沒有刻意解釋過。

後來就是不敢了。

商葉想了想,道:“那你直接跟他說啊,這麽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

商玄搖了搖頭,他生平第一次說出了這句話——商玄說:“……我不敢。”

“但你又騙不了他一輩子。”商葉毫不留情地說,“難道你永遠都不跟他見面了嗎?”

這些道理商玄都知道。

他只是還不能做好失去沈鐫的準備,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

商玄喃喃地說:“……再給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知道沈鐫的性格孤僻內向,不肯輕易近人……也不會輕易地喜歡上什麽人。

而他卻騙了沈鐫。

現在這份欺騙帶來的後果太沈重了,讓商玄背負不起了。

沈鐫仍然一無所知地對他好,似乎能提前透支一生的喜歡來對待他。

·

秋季賽正式開始之前,商玄終於鼓起勇氣向沈鐫坦白。

“小鐫,我們見一面好嗎?”

沈鐫當然不會拒絕,他一直都很期待跟商玄見面。

沈鐫本來想去商玄的城市,但商玄堅持一定要來找他,態度很堅決,沈鐫沒辦法,只能給他買了機票。

沈鐫提前到去商場裏買了一條很漂亮的碎花裙,打算送給商玄當作禮物。

然後第二天去機場接人。

中午十一點多,商玄的飛機應該落地了。

機場人流來來往往,沈鐫站在出口,等待商玄出來。

又過了十分鐘,他給商玄發了個消息:“下飛機了嗎?我在E接機口等你。”

沈鐫的手機震動了幾下。

他看到商玄給他回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

“等你見到我……可能跟你想象的或許會有很大的差別。”

“如果你不能接受,也請……告訴我。”

“我在你的身後。”

沈鐫眼睛微亮,馬上轉過身去

他看到了一個人,個子很高,身型纖細,留著一頭柔軟的栗色卷發,垂到肩頭的位置。

眼前的人很漂亮,漂亮的令人驚心動魄,用“驚鴻一瞥”都不足以描繪他的容貌。

那雙清澈剔透的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身影。

……但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沈鐫眼裏的驚喜逐漸褪去,轉而緩緩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是……商玄?”

只是這樣看著,商玄的臉龐甚至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麗。

沈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長久都沒說出一句話。

似乎在等他一個答案。

“對不起。”商玄垂下長長的眼睫,“到現在才鼓起勇氣向你坦白。”

……

沈鐫手裏的禮品袋直接掉到了地上。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的整個腦海都是空白的。

商玄是個男生?

這個認知就好像不依不饒晃動的撞鐘一樣,在他的耳邊越敲越響、越敲越響,讓他的耳膜都痛了。

但怎麽可能呢……?

看到沈鐫的臉色,商玄本來想前進一步的動作也失去了勇氣,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垂下眼無聲地說,“對不起。”

“一開始,忘記告訴你這件事。”

“後來就不敢告訴你了。”

商玄的喉結滾了一下,又輕聲說:“沈鐫,我喜歡你。”

沈鐫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這簡直……”

商玄的眼神同樣黯淡下去。

“我從來沒有想過……”沈鐫仿佛在一瞬間喪失了語言能力,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許久才又說出一句,“商玄……我需要一點時間。”

他又看了商玄一眼,低聲道:“你先回去吧。”

沈鐫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件事,他握緊了手指,轉身大步離開。

商玄輕輕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袋子。

他的側影像完全凝固的石像,站在原地,久久一言不發。

沈鐫不知道他是怎麽回到俱樂部的。

仿佛剛才的震驚與沖撞才只是第一次波動,接踵而來的“餘震”讓他的腦海裏所有的意識都蕩然無存。

商玄是一個男生。

這句話是那麽難以理解,以至於沈鐫現在都不能反應過來其中的意思。

然而等到幾個小時、十幾個小時、甚至是第二天天亮之後,等到沈鐫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絲一毫被欺騙的不甘與憤怒,也沒有對商玄產生任何的怨恨。

……似乎就算知道了商玄是一個男生,他也仍然無可救藥地喜歡著這個人。

沈鐫耳鳴的厲害,他動了一下完全僵硬的手臂,緩緩站了起來。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似乎外面的天都已經亮了。

商玄是男生這件事,對沈鐫來說似乎並沒有那麽難以接受。

畢竟他喜歡商玄,喜歡的從來不是性別。

……只是父親那邊怎麽辦呢?

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怎麽能接受自己跟一個男生在一起?

這個念頭在沈鐫的腦海稍一閃過,就像一條尖銳的鋼針驟然紮進腦髓,沈鐫伸手撐了一下墻,許久才緩過神來,不敢再去想了。

沈鐫大概已經一整天沒有喝水吃飯了,他下去找了點東西吃,回來的時候碰見了黎梨。

黎梨簡直嚇了一跳,“隊長,你怎麽了?”

沈鐫不知道他現在的臉色非常難看,啞聲問了一句:“比賽是什麽時候?”

黎梨驚疑不定:“後……後天啊。”

沈鐫點了下頭,轉身上樓了。

黎梨:“……”

沈鐫這幾天都沒有跟商玄聯系。

他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商玄。

沈鐫的心臟抽搐般痛了起來。

最近幾天LCG訓練賽的結果都不如人意,沈鐫的發揮太差了,而LCG又是以沈鐫為核心的隊伍。

戰隊裏的人都知道沈鐫似乎遇到了什麽變故,但是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沈鐫卻什麽都不說。

三天後,秋季常規賽就正式開始了。

賽前沈鐫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但是整個眼珠仍然是淡紅色的。

沈爸爸沒有什麽事。

……那大概就是失戀了。

黎梨縮著脖子站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第一場比賽的第一小局打完,直播間所有人都看出沈鐫完全不在狀態。

夢游、掉點、完全沒有任何節奏。

輸的一塌糊塗。

第二小局比賽開始之前,沈鐫請求換人上場。

他們的替補打野臨時輪換上場,而三水教練把沈鐫帶去了後臺。

“你最近是怎麽回事?”

沈鐫深吸一口氣,他似乎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力搓了一下眼皮,“對不起教練,我可能最近沒辦法上場比賽了。”

三水教練只是看著他。

“我……”

沈鐫嘗試開口解釋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教練拍拍他,“小夥子,你還年輕,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別勉強自己,回去休息幾天吧。盡快調整好心態,戰隊還需要你。”

沈鐫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來,匆忙地離開了賽場。

這幾天沈鐫一直沒有敢回家,他怕爸爸看出什麽。

沈鐫不知道怎麽跟父親開口。

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歡著商玄,這份喜歡沒有因為知道商玄是男生而消減半分。

沈鐫還想……還想跟商玄在一起。

從機場落地,沈鐫就直接回家了。

如果現在跟父親坦白呢?

父親會不會同意他跟商玄……

“你這次怎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沈爸爸有些驚奇地斜著眼看他,“失戀了?”

沈鐫整個人下意識地一顫。

半晌才從鼻腔“嗯”了一聲。

“怎麽回事?跟爸爸說說。”沈爸爸挪到床邊,伸手摸摸他的頭,“別傷心兒子,爸爸都好久沒見你哭過了。”

沈鐫站在原地,低垂著頭。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沈爸爸沒有想到事情那麽嚴重,以為他只是跟女朋友吵架了,道:“小情侶之間吵架嘛,都是難免的事,要是真喜歡人家姑娘,咱們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放不下臉皮的,多讓著人家一點就是了,畢竟難得碰到喜歡的人呢。”

沈鐫閉了一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我……”

沈爸爸又忽然開口說:

“以前你媽媽還在的時候啊,就總是跟我說,以後一定讓你找個喜歡的姑娘結婚過日子,生的孩子也懂事——等你有了家啊,肯定比咱們一家還圓滿。”

“這是你媽的心願,也是爸爸的心願,知道嗎?”

——這句話仿佛最後一層的落鎖,帶著不可打破的咒語,深深釘進了沈鐫的骨頭裏。

“……嗯。”沈鐫的話音停住,喉結滾動了一下,好像生生咽下了什麽萬分沈重的東西。

他低聲道:“我知道。”

沈鐫終於還是沒有辦法開口。

……這本來就是不能選擇的東西。

當年沈家那場車禍發生的其實很突然。

十六七歲的沈鐫,從小就被寵著長大,學習成績優異,天子驕子,也是任性的、也會跟父母撒嬌。

那天是學校不放假的周六,沈鐫實在想家了,就打電話讓他爸爸開車來學校看他。

車禍就是那個時候發生的。

沈爸爸帶著沈媽媽去學校的路上,跟一輛闖紅燈的大型貨車當頭撞上,兩個人當場就失去了意識。

沈媽媽當天夜裏就沒能搶救回來,而沈爸爸被宣告下半身終身癱瘓。

……

沈鐫曾經無數次無數次地設想,如果他不打那個電話,如果他沒有讓父母來看望他,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是什麽都晚了。

他失去了家人,沈爸爸失去了雙腿。

沈爸爸醒來後沒有責怪他一句話。

後來他總是對沈鐫說,希望他這一輩子能好好地過。

讓他回去繼續念書。

能看他事業有成、娶妻生子。

——能替他圓滿。

……沈鐫沒有辦法。

他不能再讓父親失望了。

他做不到。

沈鐫再次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

商玄對他來說,是他這一生絕無僅有的奇景。

是陪伴他走過黑暗的那一簇微光。

一度放在他心裏最柔軟的位置。

是他喜歡的人。

……是他,最喜歡的人。

第二次比賽開始之前,沈鐫給商玄發了兩條消息。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我去見你一面。”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沈鐫的情緒已經差到了不能上場打比賽的地步,在家裏休息了一段時間。

而見面的時候,商玄的精神狀態也很不好。

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最近一段時間更是消瘦地厲害,形銷骨立似的。

沈鐫只敢輕輕看他一眼,就倉皇收回了視線。

他的目光落在別處,輕聲地開口:“我們分手吧,商玄。”

商玄的身體晃了一下,嘴唇蒼白、面無血色。

“你應該知道我家裏的情況。”沈鐫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一字一句地開口:“我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爸爸的腿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這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夠跟一個正常男生一樣,跟喜歡的女孩結婚。娶妻生子。”

“……以後,給我的媽媽也有一個交代。”

“我不能喜歡男生。”

沈鐫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語氣帶著強行克制之後的顫音,他又說:“商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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