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一秒。

不，甚至只有一毫秒。

只是這麽短促而細微的猶豫。

她錯過了他。

方維不見了，取而帶之，是一只夜游的鸐鳥，它桀桀怪叫著，扇著青黑的翅膀，一閃間劃裂通紅燃燒的天空。

熱氣再次席卷而來，將她整個人拖進慘紅的地獄。

喬睛掙紮著，終於醒了過來。

空姐焦急的臉浮在上方：“喬小姐，你沒事吧？”

喬睛眨了眨眼，盯住對方看了半天，視線終於對焦：“哦，是夢。”

空姐跟著松了口氣：“是的，喬小姐，是夢。您睡著時把牛奶弄潑了，現在我幫你換一下毯子好嗎？”

喬睛這才覺得右半邊身體熱熱的濕漉漉，怪不得做夢發大火呢。

沒事沒事，她安慰自己，是夢是夢，熱牛奶潑上身的夢。

去衛生間洗幹凈又換上幹凈衣服，喬睛坐回自己艙位，，她要了一杯熱茶，不打算再睡，打開電視，還是看不進，索性從包裏抓出素描本。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一直專心埋首畫稿中，因此直到飛機落地，思緒一直相對平靜。

入關後，喬睛情不自禁小跑起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急切地想見到方維，那個古怪的夢，說不好是種什麽感覺，但總有些不對勁。

然而老話從來不錯。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喬睛沒有看見方維，在接機的人群裏，她連一張熟悉的面孔也沒有見到。

她挽著自己的外套，呆呆站在出口處，一陣風吹在身上，衣袖生寒。

忽然有人叫自己名字：“喬小姐，喬小姐！”

喬睛等了三秒才反應過來，視線落過去，是一位從未見過面的年輕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穿著薄毛衣灰西褲，高高瘦瘦，眉清目秀，表情卻明顯有些焦慮。

“喬小姐嗎？”年輕人匆忙上前，接過她手中東西：“我叫鄭梓容，是方董助理。”

喬睛錯愕地看著對方，她沒想到，方維會忙得讓助理來接自己，不過，也是可以理解的。

心情略有些安定之後，喬睛指著四號行李轉盤：“我的行李……”

“會有人處理，您先跟我上車。” 鄭梓容輕輕推她向出口去：“我有事告訴您。”

喬睛的心猛地咯噔一下，腳下忽然灌鉛，沈重地無法擡起。

那個古怪的夢，到底還是意味著些什麽啊。

鄭梓容不再多說一個字，直到兩人坐上車，門被緊閉，與司機間的隔板升起，他才清了清嗓子。

“喬小姐，下面我要說的話可能有些忽然，請您一定保持冷靜。”

“方老師出什麽事了？”喬睛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她失聲叫出來：“車禍？不醒人事？他，病了？一天之內，失去了記憶？”

所有可能出現的壞事，在這一剎那掠過她的腦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麽，總之，是所有電視電影書本上看過的，幸福結局前用來制造悲劇的可怕因素。

鄭梓容見她急了，更加慌得厲害，手絞在一起，開口就是結巴：“不是，喬小姐，請您冷靜，如果，您，我想，方董他……”

喬睛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

出事了，事還不小，不然，方維不會假手他人來接自己。

看樣子，來前方維也一定給過對方指示，無論如何，都得保自己不受傷害因此自己的緊張才讓對方無法開口。

既然如此，她明白自己必須先冷靜下來，否則鄭梓容無法坦言，要得到真相就更困難了。

“好了，我冷靜下來了，你說吧。”

鄭梓容側目，身邊女孩秀秀氣氣一張臉，因十幾小時的飛行而顯得蒼白瘦弱。可她的眼睛格外的黑，仿佛看透一切，如此有力的眼神，叫他心頭一震。

跟剛才相比，她的語氣變得很沈靜，聽起來有種與眾不同的低柔，帶著安慰。

自己原是帶著安慰對方的任務來的，沒想到，事實掉了個個兒，反過來了。

“哦，是這樣，” 鄭梓容打起精神來：“方董被一些，事情纏住脫不得身，實在不能親自來接您。不過您放心，他很快就可以出來……”

喬睛的心就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強做出來的鎮定差點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出來？”她擡手捂住嘴，鼻溝發紅：“從哪裏出來？”

鄭梓容一滯，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但想收回已經來不及。

“不是您想的那樣，”除了拼命解釋，他想不到別的話說：“不過是配合調查，您放心，方董為人大家都清楚，他是無辜的，很快事實澄清，他就沒事了。”

喬睛閉上眼睛，莫名出現耳鳴，鄭梓容後面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果然，那樣的惡夢不是平白出現。

果然，如果不是被拘住，以方維的個性，是絕不會不來接自己的。

鄭梓容的手指就快被自己扭斷。

他看著那個女孩，白皙的小臉一點點變得沒有了血色，眼窩發黑深陷，雙唇不自覺的顫抖，卻還沒失去理智，竭力控制著，吸氣，呼氣，數著頻率，穩住自己。

這樣的自控能力，讓他聯想到一個人。

昨晚，就在喬睛落地前的三個小時，方維被帶走調查。

鄭梓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辦公室裏鴉雀無聲，每個員工都站立著腿腳情不自禁發抖，甚至有女員工眼淚都流出來了，有驚慌害怕，更多的，是難過。

唯有方維，依舊一臉平靜，明明暗暗的光影裏，他的側臉堅毅而沈默，身形挺拔如山，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心上。

“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很快回來。”

站在門口，方維回頭掃視眾人，他長身玉立，氣宇軒昂，目光淡淡掠過眾人，銳利又澄澈，寒光倨傲，完全不像要去那樣一個地方，又是頂著那樣一個罪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