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的時候，總是一切都很美好，恨不能昭告天下，普天同慶，因為天下最好的東西就在自己的手心裏，只要有足夠的能力呵護她，就能開啟美麗新世界。”

方琛明的聲音悠長凝重，面色隱在燈影裏，看不清楚：“不過誰能想到，結果會是那樣呢？”

喬睛沒想到自己會被招來聽書，理智告訴她別開口，可好奇心如地底 巖漿，慫恿她發問。

“為什麽您不讓她繼續將珠寶公司經營下去？我做過研究，方氏珠寶在最初階段曾有過飛躍式的發展，這些都是方夫人出色的設計和過人的經營才能所致。”

方琛明低低笑了一聲：“做過研究？你做過什麽研究？為什麽？怕嫁過來受罪？”

喬睛臉都漲紅了，卻還保持冷靜的風度：“入職前我當然要了解自己會去什麽樣的地方工作。”

方琛明點頭：“無可厚非。不過並無必要。方氏是現代理念經營管理下的公司，絕不受個人影響，就算這個人，是我，或者，是小維。”

喬睛更忍不住：“既然如此，為什麽您還要讓調換他的職務？方老師原本做得極好。”

“方老師？”方琛明忽然坐直身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看著喬睛：“你叫誰？”

簡直奇跡。

幾十年前，也有個女孩這樣叫自己，她說自己教會她一直想學的溪流垂釣，因此以後都會尊稱自己一句老師。

喬睛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她選擇以問代答：“方董，為什麽不讓夫人繼續掌管公司？”

這個問題幾乎是a市八卦界未解之迷首位，各種眾說紛紜，各種茶餘飯後小道消息，就連鐘度這樣與方家關系密切的世家好友，也完全無從得知真相究竟如何。

“我沒有不讓她掌管公司，更沒有讓她退守家中，事實是，莉莉當時懷孕了，是初胎，她小心緊張到連呼吸都要保持均勻，生怕一切閃失，所以才暫時修養家中。”

喬睛有些好笑。

再驕傲自信的人，面對自己的過失也不免強詞奪理。

懷孕總有生產的時候，這個借口總不能延續幾十年吧？

“生過孩子三個月之後，莉莉迫不及待地回到公司，才發現一切都變了。正是信息化技術高度發展的年代，她覺得錯失了很多，公司若想壯大，必須走在時代尖端，而對管理者來說，需要學習的就更多。就在這時，若音又病了，內外夾擊，莉莉得了產後憂郁癥。”

喬睛錯愕到 說不出 話。

一如前述，關於方夫人的隱退有過各種揣測與猜想，但幾乎沒人想到，會是她自己支持不住。

“她的身體先開始出現異樣，掉頭發，失眠，懼光，無奈之下只得先休養一段，她又不願與若音分開，整晚抱著那孩子坐在搖椅上。。。”

怪不得，有傳聞說方家大宅陽臺上常有鬼影，又說夫人郁郁寡歡一直守著搖椅在沈默中等候終結。

真相，不過是個母親焦急地守候著病中的幼女，期盼她好轉起來。

方琛明極度驕傲，夫人也一樣，因此面對流言，他們選擇沈默，而不去費力澄清，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外人不了解是理所當然的，也不需要他們了解。

不過，既然是病，就一定得就診看病，憂郁癥不是絕癥，如果能得到合適及時的醫治的話。

方琛明當然知道喬睛怎麽樣，他有些艱難地繼續下去。

“若音很快好了，不過是幼兒急疹，可莉莉卻從此一蹶不振，她覺得自己在哪裏都失去了該有的位置，公司的決策不再只需要某個人一言九鼎，現時代的經營理念，也絕非缺誰不可，只要系統建立起來運作正常。若音很快也長大去了小托，開始接觸屬於孩子們自己的世界。莉莉沒有了依托感，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價值，她認為是周圍人和事發生了變化，始終不肯承認，是自己病了。”

喬睛長嘆一聲。

這就難了。

“沒錯，”方琛明的語氣寒柝淒愴：“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變得意興闌珊，甚至連與摯友通信也難以為續。”

難怪奧利夫人會誤會。

“方董，恕我直言，夫人不願意去，但您可以幫她的。”

喬睛謹慎斟酌著用詞，不過話裏意思十分明顯。

這件事不完全是夫人一已責任，身為丈夫，怎麽能看著妻子在病癥糾纏中越陷越沈？！

方琛明足足五分鐘沒有開口，接著再說，開口便是極為沈痛的聲音：“我跟她都是秉性強的人，凡事不向人求，其實是內耗，最終將心血一點點耗盡。”

室內靜得讓人發慌，只聽見針擺在死氣沈沈地響。

喬睛莫名驚悚，因想到自己，其實要強的人都有這個缺點，例如父親，不過幸運地碰到母親，春風化雨般化解他的擰軸不屈，說來也怪，叫母親嗔怪上幾句，父親倒也無話可說地回轉下來。

但方夫人就沒有這份運氣。

方琛明為人只有比她更為強硬，且又是大男子主義。

“我以為，只要讓她休息一段，或者說，一直休息下去，又有什麽不可以呢？以我的能力，她可以在合法合理的範圍內為所欲為，這難道不是化解憂郁癥的最好方法嗎？什麽都有了，還有什麽可憂郁的呢？”

對於這樣的無知狂妄與自大，喬睛實在無話可說。

方琛明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出他貌似平靜的外表下，其實早已暗潮洶湧。

“我知道，我錯了。”

喬睛一震。

竟然道歉了？

在面對自己，一個晚輩時？！

不過，事到如今，這幾個字又能挽回些什麽呢？

“當然是我錯了，”仿佛是為了讓自己無法收回剛才的話，方琛明重覆一遍：“她已經不在了，這全是我的錯。我承諾要給她最好最圓滿的人生，莉莉。。。”

他的聲音漸隱消失，頭垂到胸前，仿佛睡著了一般。

喬睛站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既尷尬，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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