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睛瞬間便紅了眼眶。

她沒想到柳爾爾的病情會如此惡化，原以為，貧窮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通過某種先進的治療方式，可能他會不如從前，但至少，絕不會是現在瀕臨死亡的模樣。

“別哭，”鐘度在她背後壓低了聲音：“這貨醒著，最煩人哼哼唧唧。”

喬睛一震，眼淚打個轉又強憋回去。

病成這樣還死性不改？

“誰又來看西洋景了？”

有個奇怪的聲音從喬睛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似乎是墻角的某個擴音設備，聽起來跟柳爾爾從前聲音很像，卻又混夾著些電子改裝的感覺。

再看床上那人，嘴皮子都沒動，插在其中的管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否呼吸引起，他的眼皮也同樣不動，依舊沈重。

不過，這玩世不恭的腔調，世上除了柳公子，又絕無分號。

喬睛保持鎮定：“柳公子，是我。”

果然鐘度提醒得及時，不然開口就是哭腔，柳爾爾一定不耐煩。

“喲，小擰巴，”聲音幹巴巴的，好像隔了一個月的饅頭卡在嗓子眼憋出來的聲音：“怎麽你也來了？敢情我是真不行了，都來給我送終了。”

方維忍不住：“柳公子，能不能好好說話？”

“哎喲我的媽，面癱你怎麽也來了？我去，這都他媽誰通知的，沒人告訴我我要死了啊，您老這日理萬機的，可別拉低了方氏的股票線！”

方維冷冰冰地表示：“就這點工夫我還耗得起，你別把死字掛嘴上，兄弟多年，好像我還不知道你外強內幹的那點脾氣似的！”

果然是兄弟才會說得出這種話，柳爾爾半天沒吭聲，喬睛發急以為他要生氣，沒想到最後聽見他哼了一聲：“姓方的，真有你的。”

喬睛松了口氣。

“我現在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呼吸說話都得靠儀器，那什麽破藥說吃著能管十年，結果第八年就廢了，還弄得惡化成一攤泥，萬惡的資本主義果然靠不住！”

柳爾爾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雖然說得好像抱怨，但完全沒有起伏，因儀器和電子幹預，這讓喬睛更加難過。

自己的聲音已經無法表達情緒，那開口說話可稱毫無樂趣，尤其還是柳爾爾這種不開玩笑就要死的性格。

不過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好，安慰的話還是趁早別開口，可不安慰，又能說什麽？

忽然她想起一事。

“老野去了別地兒，牛排館關門了。”

柳爾爾半天沒出聲，然後似笑似哭地又哼一聲：“爺可真沒想到，爺有這麽重要，我不在，老野連牛排館都開不下去了。”

喬睛忍住難過，故意笑得大聲：“誰說為了你？柳公子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就不放人家老野有更高人生追求？”

柳爾爾哼了一聲：“放屁，有更高人生追求回什麽鄉下？！”

方維淡淡地：“公子你眼光什麽時候變得這樣俗氣？非得重操舊興才叫追求？人生除了事業，還有很多別的事也同樣值得一追，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柳爾爾發出一陣刺耳的笑，但很奇怪，就算是通過機器的笑聲，也能聽得出他是真心為某人高興。

“對了，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顯得特別的真誠。”

喬睛心想果然死性不改這句話是對的，心裏卻又苦又甜。

柳爾爾跟方維基友感情不是玩的。

“探視時間五分鐘，現在已經四分三十六秒。”不知哪裏傳來護士的聲音，彬彬有禮中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們別理他，這娘炮一天得煩我八百回，誰規定探視只能五分鐘？我心情好就願意讓他們留下來不行嗎？”

聽得出來，柳爾爾氣息漸弱，卻還在逞強，喬睛從沒見過以漫不經心著稱的他，也會有如此較真的時候。

“歇菜吧，”鐘度發話了：“現在膽肥了是不是？敢叫人娘炮！別以為人聽不懂中文，人過了專業八級知道不？不知哪有機會伺候公子您呢？惹惱了她，一會關了你那嗓子眼的閘門，看你還說個屁！”

喬睛也幫腔：“我們不走，就出去一會吃點東西，才下飛機，什麽都沒顧得上就過來了。”

柳爾爾沒出聲，也不知是被她倆聯手打敗，還是累到無力。

以他現在的情況，說這麽久的話其實已經耗盡體力。

三人退出房間，方維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男子叫走，鐘度告訴喬睛，那是他的公務助理。

難道公司出事？

喬睛有些緊張，因看剛才那男子臉色凝重。

鐘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嘆了口氣：“現在我才知道什麽叫面如死灰。”

喬睛沒回過味來：“你什麽意思？”

鐘度用手撐著頭，一臉疲憊：“柳公子不行了，也就這個月內的事了。”

喬睛大驚，在裏頭憋了半天的淚，終於滂沱而下。

兩人相對無言，黯然神傷。

方維很快回來，兩道烏黑的長眉輕蹙著，越發顯得鼻高唇薄，眉目冷冽桀驁。

“出什麽事了？”喬睛心裏緊張，看得出來，他比剛才臉色難看。

方維語氣一如既往般平淡：“小事。”

似乎不願深談。

喬睛當然不會因為兩個字就放松下來，可她知道對方不願再說，於是沈默。

“我跟主治醫生也談過了，柳爾爾不容樂觀，好在他早有心理準備。”方維轉掉話題，兩位姑娘早知是實情，還是禁不住連連嘆息。

“也不必難過，”方維靜靜凝視著走廊大窗外的風景，微有小雨，頗有秋意：“人生不在長短，如果能活出自我，一天也是一生。”

喬睛覺得他似乎是有感而發，且跟剛才被叫走的那件事有關，可她還是強忍著沒說什麽，只將頭靠上對方肩膀，又拍拍他的胳膊，最後，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維回握，緊緊捏住她的柔夷：“走吧，回酒店準備一下，明天見證你入圍的榮譽。”

喬睛立刻緊張，眼睛瞪得老大：“不見得就入了，你這樣說我好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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