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喬睛伏在方維懷裏，聲音小小的低語：“我沒喝酒，卻好像醉了。”

話還沒說完，人已經睡著。

方維一動不動，看她一點點將頭仰起熟睡，姿勢與臉容同三五歲孩童無異，不禁失笑。

南姨鋪了床過來：“還是進房睡吧，外頭看看風大，再遲點，又要下露水。”

方維將喬睛打橫抱起，她幾乎毫無知覺，只本能地貼近了他的身體，蜷縮起來，好像倦貓，呢喃著夢囈。

走進房間不過幾分鐘路程，方維卻走了十倍不止，他的目光總停留在她的臉上，那樣嬌嫩柔弱，白皙光滑，令他有種情不自禁想要將貼上去的熱切。

不過君子絕不乘人之危。

再說，這種事獨自一人做不來，也算不得享受，若想如魚得水，得有魚也有水，兩者缺一不可。

戀戀不舍間，喬睛被放到大床中間，她好像察覺到什麽，身體微顫，發冷似的。方維立刻替她蓋上絲被，很快便滿意地聽見呼嚕聲低低響起。

十足十地就是一只小懶貓。

看著喬睛睡了一會，方維轉過身，臉色變得嚴峻。

該是工作的時間了。

他回到公寓另一側，這裏的溫度比那側冷些，不知是不是因為少了那只小貓的存在。

好在，工作時冷一些更好，能讓頭腦更加清醒。

他站得筆直，目光銳利的盯著電腦屏幕，越發顯得眉目清俊桀驁。

喬睛剛才提到李白言的事，讓方維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不過細微處無法言明，他決定找個相熟的私家偵探查一查。

本來該明天簽紙，正好借喬睛一事之名，拖延上一周，等到回來，差不多也該真相大白。

李家到底想從這個項目裏得到什麽？李白言此人到底是螻蟻還是巨擎？

希望不是太壞的結局。無論如何，他得保住方家，即便意味著付出些代價。

南姨送來甜湯，見方維臉色不好，心裏咯噔一下。

“實在不行，給老爺打個電話，有什麽問題，父子倆有商有量。”

方維臉色更壞，頭頂燈光明亮如晝，照得人連心事也藏不住。

陣陣冷意，爬上南姨的背。

父子之間的感情就壞到這種地步？

難不成老爺特意擺下這個局，好叫少爺收拾不了，然後自己再回來，順理成章地踢他出局？

再想起夫人當年的情形，南姨站不住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全拋到腦後。

“維少，您就去求求老爺嘛！好歹是一家人，做什麽要弄成這樣？大小姐已經被流放，難道連自己兒子也信不過？將來他一走，家業丟給誰呢？”

方維閉上眼睛：“南姨。”

南姨急了：“我知道這些話不該我說，可是在方家幾十年，一條狗也該有感情了，更何況是人？夫人當年已經妥協，不為子女她何必犧牲自己！老爺如今連那個承諾也要背信棄義了嗎？！”

方維猛地睜眼，瞳仁中乍然閃過煞氣：“這件事不許再提！”

南姨怔住，看著那雙幾乎跟夫人一模一樣的漂亮黑眸，電光火石般，一剎那迸發出暗沈寒光。

“我說過，不想聽到任何人再提起母親。她已經死了，事實是無法改變，也別以為一個人會給另一個人留下多麽深遠的影響。這世界缺了誰也不會停止運作，時間有多治愈，就有多殘忍。”

南姨潸然落淚。

方維俊逸的容顏上，長眸清寒如冰：“你可以走了，南姨。”

冰冷的房間裏，很快只剩下他一個人，反倒習慣。

自小他就不知天倫之樂為何物，親親熱熱一家人團聚更是只有電視裏才見過的情景。若不是總有股怎麽也擺脫不了的氣息，方維差不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七八歲時，被父親責罵後獨自回房的時候。

很奇怪，身上本來極不喜歡的牛奶玫瑰味，此時竟解了他的夢魘，提醒他隔開不遠處有只懶貓，她的溫度，幾可抵擋北極的冬天。

喬睛醒過來時，太陽已經穿過紗簾照到臉上，怪不得夢裏一直覺得在燒烤等肉吃，原來是這個緣故。

一想到肉，她立刻就覺得肚子在叫，翻身坐起來，很奇怪的沒有聞見預想中的面包香。

但也沒讓她失望。

有種不一樣的香氣，細微幾不可尋地，飄進臥室來。

是海鮮的鮮。

準確地說，是蛤蜊湯的鮮。

再精確下，是現擠的大蝦仁，與蛤蜊混在一起煮出來的鮮。

喬睛從床上一躍而起，裹上睡袍便沖出去：“南姨，你又做什麽好吃的啦？”

話音未落，整個人呆住。

廚房裏的背影不是南姨。

安靜而專註，修長高大。

竟然是方老師？！

他親自下廚？！

今兒是什麽特別重要到要爆炸的日子啊？！

方維也回過頭來，不覺立刻露出微笑。

晨曦照耀下，女孩清亮的眼睛波光湛湛，瓷白的臉也映著柔和的光澤。

“南姨先回去了。也不必過分詫異，我下廚雖難得，不是吃不得的。”

方維脫去手套解下圍裙，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上面果然浮著蛤蜊蝦仁，還有幾根新鮮到出水的豆苗，碧生生，嫩俏俏。

甚至湯頭裏還有蛋花，面條不多，絕不喧賓奪主，真正張愛玲筆下的寬湯窄面。

如此清爽的早晨，如此美妙的一碗海鮮面，尤其出自方老師之手。

喬睛覺得自己到死可能都會記得。

“老饕一般都有些深藏不露的廚藝，想不到這句話竟然成真。”喬睛將最後一滴湯喝幹，放下碗叫絕。

方維早她一步吃完，自己也很滿意，只是對她的話有些異議。

“這有多難？”他桀驁自信，甚至洋洋得意：“提前三小時將蛤蜊泡鹽水吐沙，蝦仁去線，帶上手套便可輕松搞定。我對食物並不貪婪，這碗面也是現學現做，但並不妨礙我能做得極為完美。只要我認真，做什麽事都可順理成章手到擒來。”

喬睛呆了一下，不知是該讚許還是罵他剛愎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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