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與新一季方氏珠寶風格迥異，但也體現出方氏多維度求新創意的設計理念，並不因過去的輝煌而止步不前。”

文章結尾的這句話，也無疑是對方若音新的設計方向的潛在批評，不過非內部人士，是聽不出弦外之意的，也算給方若音留些面子，家醜不至於外揚。

不過她本人並不欣賞這樣的用心，此時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大發雷霆。

“這樣的東西是怎麽登出來的？我們的公關部都是些死人嗎？！”

秘書立刻打電話到公關部，叫總監上來受死。

將公關總監罵了個狗血淋頭，並不聽 對方解釋這事其實受權遠高過自己，方若音的氣還遠沒有消除的意思，這回秘書不用吩咐也知道打去設計部，讓孟炎焱帶喬睛上來解釋。

孟炎焱冷靜地聽秘書語無倫次就快哭出來的聲音，淡淡地回：“正在忙新一季的定稿，能不能先緩一緩？還有，我新發的郵件，你收到了嗎？”

秘書急得頭腦冒白煙：“別開玩笑了孟總！現在什麽時候你還替姓喬的請假？我們這兒就快爆炸了好嗎！真不知道請您上來為了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隨即應了一句：“好，我馬上上來。”

一聽見電梯響，秘書便如獲大赦地跑出來迎接，卻聽見孟炎焱一人獨步而出，不由得發楞，後者也沒跟她解釋，點點頭，徑直走進過道盡頭，方若音的辦公室。

“怎麽你一個人來！把那個小賤人給我叫上來！還真想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我要讓她知道知道，這公司到底誰說了算！”

方若音幾近歇斯底裏地嘶叫聲，響徹整個47樓。

孟炎焱保持冷靜：“方總，您消消氣，如果只是一條新聞就讓您如此失態，請您再想想後續。”、

如果喬睛入圍了呢？再如果，她獲獎了呢？

“不可能！”方若音盛怒之下聽不進任何忤逆的話：“就憑她？！”拂袖將桌上所有東西撣落於地：“不可能！”

孟炎焱鎮定而耐心：“喬睛現在還算是方氏珠寶的人，她獲獎，方氏也一樣面上有光。外面並不看她是誰的誰，畢竟這是國際獎項。”

“不是我那個沒有腦子的弟弟捧她，她能如此風光？還方氏一樣面上有光，我看人都要丟到太平洋對面去了！”

方若音怒極，完全聽不進不同意見。她預備好要折磨喬睛整整半年，365除二，一分鐘也不能少的，誰知在最起勁的時候，白白就要放走她一個星期，尤其背後還很明顯有著方維的操控。

她咽不下這口氣，死也咽不下，新官上為三把火還沒燒起來呢，就讓人澆滅了，她自覺面上無光，甚至被抹了屎。

“方總，”孟炎焱略提高些調門：“您消消氣，我有些建議，請您聽一聽。”

這不完全是下屬對上級的語氣了，不過孟炎焱在方氏珠寶幹了幾十年，從方夫人到方維再到現在的方若音，她也確實有這樣說的底氣。

方若音看她一眼，深呼吸三秒：“我給你一分鐘。”

“如果喬睛獲獎，對方氏珠寶是一次不花錢的宣傳，大獎的頭銜比任何公關都來得管用。如果她不能獲獎，可算江郎才盡，當無利用價值之時，她依舊是你的員工，方總如果有不滿，或對她有新的職業規劃，到時都可算得上名正言順，總部再指手畫腳，我也會與您共同進退。”

三十秒，孟炎焱的話幹脆利落。

方若音長長籲出一口氣，沈默下去。

孟炎焱很有耐心地等。

方若音走到窗前，背對孟炎焱：“我一直以為，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孟炎焱溫言細語：“方總，我當然站在您這邊。”

方若音凝滯片刻，很突兀地笑了一聲，聲音幹癟枯燥，好像沙紙從石輪上磨過。

“方總方總，聽得我都糊塗，到底哪個才是方總？”

孟炎焱沒說話，她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在問自己。

“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把所有人都逼得太狠了？”看不見方若音的臉，不過，她的聲音裏總有一股別人沒有的冷冽氣息：“我媽從小就不喜歡我，父親說，那是因為我太喜歡爭奪，不過我總覺得，是因為她不喜歡我在先，我才變得好勝心這麽強。我得繃著勁，一直繃緊，少許露出洩氣的蛛絲馬跡，別說下屬，就連自己也得精神渙散。”

方若音一直沒有轉身，孟炎焱便看不清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但心裏，孟炎焱替自己擔憂。這些明顯是心裏話，自己雖與方若音走得近，似乎也不該大大方方地聽進去。

知情者一般只有一個下場，只有死人才是永恒的保密者。

在職場，當然不可任意取人性命，但斷送職業生涯，也差不多是同一個意思了。

孟炎焱本能地皺起眉頭，右腳輕輕向後移去。

“別擔心，”方若音嘆了口氣，竟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退縮之意，安撫對方：“你我多少年交情？我早當你知已一般，如果不是你及時給我電話，我也不會回來得這麽快。焱焱，我感激你。當年一進公司，我就知道你跟我才是一路人。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

孟炎焱垂下頭。

她的眉頭鎖得更緊。

不，方若音才沒有那樣的好意。

什麽知己交情？！在她那裏，連一文紙錢也敵不過！

因為右腳細微的移動，孟炎焱的視線角度全變了，此刻，她清清楚楚地從玻璃窗的倒影裏，看見了方若音的表情！

面容猙獰，輕蔑和淡漠同時寫滿她的臉龐，她根本不在意孟炎焱，真正令她煩心的另有其事，隨口幾句慰語，不過是想將自己不小心洩露的心底話，暫時糊弄過去而已。

好在，孟炎焱也沒有太過傷心。

她本來沒存著跟領導做朋友的心，至於方若音剛才提到的那個電話，其實是另有用意。

當然，方若音面前不必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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