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門，喬睛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睜開，做了個怪相。

沒有泥土的芬芳，也沒有蔬菜的清甜，只有灰頭土臉，一股汽油和幹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讓人嗓子眼直癢癢。

學校後門這裏，通向開發區，那是更繁華的地方。

車輛轟隆隆地從她面前駛過，車尾卷起一層灰塵，撒得她灰頭土臉，直皺眉頭。街上的空氣是幹燥的，越幹越起灰。

街邊上，有一些廠房，氣派很大。廠名刻在花崗石的墻壁上，金光閃閃，門也是自動伸縮的鐵柵欄門，門衛都穿著保安的制服，很警惕地從現代化的圓形門房裏向外看。

廠房的外墻，都貼著白色的馬賽克，連體的鋁合金大玻璃窗，都有七八層高。

這些是喬睛沒見過的風景，去年回來還沒有呢，沒想到一年之內，家鄉發展變化得這麽快。

她想了想，估計從這裏出去也找不到菜場，便準備回頭從前門走，校門口的守夜大爺笑呵呵地捧著泡著枸杞子的水杯出來：“喬教授家的女兒吧？”

喬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大爺好！您怎麽認出我的？”

大爺吸一口滾燙的茶，笑道：“從背影上看，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可轉過頭來，那眼神又分明是喬教授的，哈哈！”

喬睛嘿嘿地，也笑了。

“你是去買菜嗎？”大爺指著喬睛背上的購物袋：“從這裏出去可沒超市，也沒菜場，這就是條大馬路，光禿禿的，得走半個小時以上，到了開發區才有店呢。”

喬睛哦了一聲：“我記得從前這裏出去，都是田呢！心想興許能碰上買農家菜的，沒想到，一年沒回來，早變樣了。”

大爺指給她：“哪，從這裏過去，”一條小路穿過心理學院：“到工程系，向西就有個偏門，從那邊出去，沒準能找到你要的農家菜。”

喬睛笑著道了聲謝，轉身又進了校門，這才覺得，一切又熟悉而美麗起來。

沿大爺教給的路，喬睛一路向西，過了工程系大樓，有個小土坡，她玩心頓起，爬上去由高而低，眺望遠方，見腳下綠樹蒼翠，還有一帶清溪，溪邊好大一片竹林，不由得心曠神怡。

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從她面前走過，兩男兩女，都是這裏的學生，正討論著論文中的問題，聲音高昂自信，明顯是情侶，摟作兩對，笑起來對視彼此，連周圍的空氣都是甜的

喬睛羨慕地看著他們青春的身影，頓時有種自己老了的感覺。

正準備從山坡上下來，喬睛眼角餘光猛地掃到工程樓大門走出來的一個身影，高大英挺，這個天已經換上短袖，白色的，配一條深色球褲，手裏一下一落地，拍著只籃球。

喬睛的心瞬間緊抽了一下！

袁一航！

他什麽時候來了？！難道跟蹤自己？！可是現在來還有什麽意義？！難道要在她父母面前再吵一架嗎？！

男孩蹦蹦跳跳地從她面前跑過去，帶著幾分炫耀的姿態，將籃球在手中拈動著，用一根手指轉得飛快，然後，斜瞥喬睛一眼，吹了聲口哨。

不是袁一航。

近距離看清對方的臉後，喬睛松了口氣，可回來後一直很明朗的心情，卻因此忽然低落了下來。

男孩沒得到回應，卻還是很執著地轉這球，直到徹底消失在喬睛的視線終點。

喬睛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哪個更讓自己難過。

是那男孩的青春映襯出自己的老成？校園生活似乎已經離自己很遠了，雖然不過是一年前的事而已。

還是腦海裏始終揮之不去的那個男人，陰魂不散地連放個假也跟著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這樣黏糊的人。

本來還以為，自己會更幹脆一點的。

喬睛甩了甩頭，想把某人的臉甩出去，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下臺階。

穿過工程系，喬睛沒看見大爺口中的偏門，倒先看見了好大一片運動場地。

有打羽毛球的，有踢足球的，還有些吊在場邊的運動器材上。

沒回家沒出門的學生們在其中揮汗如雨，盡情宣洩著過盛的荷爾蒙。

其中最惹眼就是籃球場了，幾個高個子男生騰跳飛躍，汗水將裸露的肌肉刷洗得閃閃發亮，場外都是自覺來充當拉拉隊的女生，嗓子眼都快叫破了。

袁一航的影子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大學時他就是校籃球隊的主力，從身體條件到技術，無一不是領軍人物，曾幾何時，喬睛也是那些眼中滿是仰慕之情的姑娘們中一員，每當看見自己的男朋友在場上飛奔臨空躍起時，平時沈靜溫婉的形象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恨不能叫得震動南天門，讓天上玉帝也知道，地上有個只於她自己的帥小夥。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進球了，場外忽然沸騰起來，歡聲雷動。

喬睛快步走過人群，竭力不去看球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視線落在腳尖上，只想就這麽眼觀鼻鼻觀心地逃離此地。

然而，老天像是有意要跟她開開玩笑似的，就是沒這麽輕松地，放喬睛過去。

快走到球場北角，喬睛已經看見不遠處那扇半天半闔的偏門了，甚至連農人們挑著的菜筐也露出些邊角了。

可是，一只籃球陡然從天而降，差一點就砸中了她的肩膀，截斷了喬睛的去路。

喬睛本能地退了一步，嘴裏呀地叫了一聲。

唰地一下，場內場外，上百只眼睛，全集中她身上來了。

“沒事吧？”一個男孩笑嘻嘻地跑到場邊，沖喬睛喊了一聲：“同學，還好吧？”

同學？！

喬睛不覺抿了抿嘴。

“沒事，沒砸到我。”她彎腰將球撿了起來，正準備扔還過去，忽然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維。

怎麽可能？！

搞什麽鬼？！

面癱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難道他跟蹤了自己嗎？！

當然喬睛的理智還沒完全退場，提醒她跟蹤一說實在荒謬。對方看見自己時的一臉錯愕，明顯也是見了鬼的另一種描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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