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鍋平安被護送到操作臺上，方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說話，喬睛正給菜瀝水呢，見上下忙知趣地讓開，眼角餘光，瞥見對方裏裏外外，將手指縫隙裏都沒放過地，洗了個幹凈。

本來就不臟，這下更白皙，修長的手指從龍頭上輕輕劃過，流水便嘎然而止。

“怎麽樣能用嗎？”鐘度半邊長發半邊禿的腦袋，嗖地一下從喬睛肩膀上探出，嚇了她一跳，忙低頭掩飾自己剛才在偷看方維的事實：

“我馬上看，這不正拿菜了嗎？”

“不用看，一定能用。”方維目光飛快掃視一圈之後，平靜地開了口：“吃暖鍋，用這個最好。你們有炭嗎？”

喬睛看著鐘度，後者指指下方：“最底下櫃子裏好像有一小包，喬喬你讓開，我來找。”

喬睛笑了笑：“你拿不到的話，請就方總幫把手。”說罷，端著菜，讓到一旁。

方維沒說話，倒是挺專註地看著鐘度蹲下身去。

喬睛空出手來，便去對付那只暖鍋，確實是好東西，現在已經很難買到這樣正宗的紫銅暖鍋，厚重敦實，燈光照上去，隱隱發出紅棕色的油光。

揭開紫銅暖鍋的時候，喬睛發出一聲驚嘆：“這是什麽？”

方維向她看來：“是芝麻醬餅。”

當然喬睛知道這是芝麻醬餅，凍出一層冷霜的塑料外殼上寫著字呢！她好笑又好氣，自己不是不認得字，只是不明白，方維帶這個來幹什麽？

不好意思空手上門？！

可是剛剛明明說家裏沒吃的才到這裏來蹭，這樣一來，不是將自己套近乎的用心昭然示人了嗎？

看來他對鐘度也不是沒有好感嘛！

明知自己是在拉郎配，喬睛還是忍不住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家裏有這個，也不知什麽時候誰送來的，剛才找暖鍋時發現了，就帶過來一起吃。”方維的回應得很自然淡定，目光如水，落在喬睛笑彎成小月亮的眼睛裏。

暖鍋汆菜，配芝麻醬餅，真真是用心搭配的一餐。

至於什麽人用的什麽心，都就只有他們自己心中有數了。

喬睛這樣想著，嘴邊的梨渦便又深下去三分，方維的目光也跟著深邃下去，一向不動聲色的眸子裏，慢慢變得溫潤。

“是什麽是什麽？”鐘度捧著一包炭，灰頭土臉地站起身來：“喲，平記的芝麻醬餅啊！好東西啊！排隊兩小時以上的網紅燒餅啊！哪兒來的方總？”

方維好像怔住，喬睛努了努嘴，他才會意過來，接了鐘度手裏的炭，捧到暖鍋旁。

鐘度悻悻的，自己的話說出去如泥牛入海，方維竟當沒聽見。

喬睛拍她一把：“去幫著點起來，菜都齊了，我把烤箱預熱一下，燒餅直接烤起來就行啦！”

十分鐘人，三人各守一面地上了餐桌，鐘 度主位，喬睛與方維面對面。

炭火燒旺了，偶爾出幾點火星，劈劈啪啪地響幾聲，外面又是風又是雨，卻被一層薄紗擋住，半遮著窗戶，鹿角燈下坐著，真有說不出的暖和親近。

“怎麽回事？”鐘度看著大半桌子美食，聲音也變得恭敬起來：“我也跟上百號人一起吃過飯，但從沒覺得這樣富足過。咱不過三個人，坐起來竟有一屋子的感覺。”

喬睛明白她的意思。

人多不代表熱鬧，鐘家人丁興旺人脈廣，開個派對就是數不清的人來捧場，過年吃個飯，團團坐起來也有一排桌，可鐘度總說跟公司開會一樣冷清，沒意思。

“那是你的錯覺。”右側的方維卻不為所動，很奇怪的，他就算著坐著，西裝也顯得筆挺、勻稱，肩寬腿長得讓人移不開眼：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不過你的客廳設計有點問題，開放式廚房不是不好，但做起中餐來還是會有油煙的困擾，可能這就是你錯覺的來源吧。”

鐘度朝天翻個白眼：“不就是因為這個，方總你才屈尊跑我這兒蹭飯來了嗎？別告訴我外賣很能弄，也就你打個電話的事。”

方維長腿隨意交疊，雙手架在桌上，難得是放松的姿態：“滋味是不一樣的。”

這倒是讓人無法反駁。

喬睛笑著替兩人開解：“湯滾起來了，下肉吧！”

牛肉羊肉，片得極薄，從盤子裏一落進鍋，就泛出熟透的灰白色，三人一時間顧不上說話，嘴裏都是美味，連點個讚的時間都沒有了。

最裏一圈盤子見了底，人的精神也回來些了，這才想起，都是社會動物，肚子裏不再空空如也，好歹也得照顧下面子了吧。

“肉片得不錯。”鐘度先開口，點著自己碗裏最後一丁殘肉片：“手藝真好，方總，您就沒想過改行？我可聽說，手切肉片的工夫快失傳了，您不出來撐撐場面，怎麽說得過去？”

確定剛才方維拿起刀說他來的時候，鐘度和喬睛都有大跌眼鏡之感。

方維的語氣很平淡也很正經，跟玩世不恭的鐘度在進行兩個不同次元之間的對話：“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也可以考慮看看。”

鐘度轉轉眼睛，看著喬睛做了個鬼臉。

這人怎麽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喬睛忍著笑，誰讓你不好好說話？不是誰都跟我似的能理解你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好嗎？！

“方總，您的手藝是練過的吧？看著可不象短期培訓出來的。”

方維靠上椅背，深邃俊朗的容顏微微含著慵懶的笑意：“我沒上過東方廚藝學校，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

喬睛撲地一聲，差點沒把嘴裏的肉噴出去，鐘度更是大驚失色：“原來你會開玩笑啊！”

方維聳聳肩，表示這問題不值得回應。

屋裏的氣氛頓時活絡許多，比起初坐下時還有些拘謹，現在大家都可以自如的談笑了。

“片肉的手法，是家裏一個老阿姨教我的。她的廚藝也很好，我的口味就是她培養出來的。”方維的話，讓喬睛心裏莫名抽了一下。

“看來你不是不會說話，方總，你是很會說話啊！剛才這幾句，不止誇了我們今兒的主廚，還有自吹自擂的嫌疑哦！”鐘度斜眼，貌似嚴肅地看著方維。

方維難得露齒而笑：“是真話。羅阿姨如果清醒著，吃到這樣一餐也會很高興。火候調味都對她的胃口。”

羅阿姨？

喬睛手裏的筷子頓了一頓。

鐘度清了清嗓子：“下菠菜下菠菜，湯過了肉現在正是稠的時候，下菜下菜！”

喬睛知道是不讓 自己再問下去的意思，不過心裏存個疙瘩，總覺得心癢癢。

好在鐘家跟方家老人們之間有些來往的，看神色鐘度也知道些什麽，那一會問她好了。

“羅阿姨是我母親在世時的最後一任貼身看護，她做的時間最長，陪母親走完了最後一程人生。我小的時候，也是她在照顧，她人很好，可惜現在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什麽也不記得了。”

沒想方維倒自己提起來了，語氣很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

喬睛怔住，呆呆地看著方維，直到鐘度再次咳嗽，她才猛地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對方也正回視自己。

對上他眼睛的一剎那，喬睛心頭陡然一凜。

如此修長而美麗的眼睛。不知是因為燈光正在頭頂，暈染的效果，還是他膚色太白皙，瞳仁愈發覺得漆黑如墨，深不可測。

可喬睛卻覺得，這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他的難過，那難過是寫在心底的，是平時藏得很緊的，可她不知怎麽的，就這麽看見了。

四目凝視，方維同樣沒有移開視線。對面一雙大眼睛清亮逼人，明顯透著審視和探究，要從他眼中辨出些端倪。

他也毫無遮攔地敞開，事後想想這簡直不可思議，要知他是極為看重隱私，也將自己包裹和保護得極嚴密的人。

然而在當下，他就不知不覺地，向她洞開心門。

所有不願讓外人看見的悲傷，所有抗拒掙紮無奈到最後付出代價成長為一塊磐石。。。

電光閃石之間，全暴露在彼此凝視的眼神裏。

鐘度咳得嗓子都快破了，才把面對面坐著的那兩個人，從外人難以察覺的默契中，拉了回來。

“湯要幹了，我去添一點。”

回過神來之後，喬睛忽然臉紅得發燒，她來不及去想剛才到底怎麽回事，匆匆從桌邊起身，趕向廚房。

方維慢慢坐直身體，剛才慵懶的狀態變了，他又恢覆成冷漠不可接近的面癱形象。

給暖鍋添水加炭之後，大家換過話題。鐘度說牛野這菜選得好，又嫩又鮮，不像一般外頭買的，看著好吃進嘴裏不是味兒。喬睛也附和，說粉絲也好，幹凈不摻沙不傪牙，也沒有塑料味。

方維只是坐著，明明暗暗的光影裏，他的表情堅毅而沈默。

等那暖鍋再次滾起，火星四濺，大家才度忙於吃喝，氣氛才又慢慢恢覆過來。

鐘度喝了口湯，正要說話，方維的手機卻響了，他很快接了：“嗯，不在。不要，再見。”

簡短利索地正符合他的形象。

也不知那頭是誰，不過不管是誰， 都應該不會覺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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