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我終於找到我的人生目標了！”鐘度一本正經地宣布：“我決定要開一家粥鋪！”

沒人理會她。

喬睛忙著吃，牛野忙著做，都沒調整到有空搭理戲精的模式下。

可是，鐘度當然不會因此住口。

“我發現，粥這個東西，實乃人生至寶。當你累了時，想一碗粥吧？當你沒胃口時，還是想一碗粥吧？病了醉了，還是想它，傷心絕望，也只有它最能體量你的胃納。所以說，人生在世，再沒有比粥更具體貼安慰意義的食物了！”

依舊無人應答，倒是竈頭上咕嘟咕嘟冒氣的湯罐，似乎在跟她一唱一合。

“我家老頭最喜歡吃粵式魚生粥，還非得讓廚師熬到分不出米粒，成糊狀者，家裏人背地裏都說這是嬰兒食物，哈哈！”鐘度卻越說越來勁：“我老姐是每晚必來一碗生拆嫩雞粥，也不知她哪兒聽來的，說這玩意每天晚上臨睡前吃，有美容養顏之奇效！我媽當然是蟲草燕窩亂七八糟粥，不好喝，也不知她往裏頭丟什麽一股子生草藥味！”

鐘度嘮嘮叨叨的背後，其實是想替牛野遮掩什麽。她看得出來，喬睛一進廚房，牛野背對她的身影便有些僵硬。

所以她要做個話癆，畢竟牛野跟她這麽多年交情，她應該賣這個面子。

“魚生粥僅僅熟，這話我聽過，”喬睛總算擡起頭來，回應鐘度一句：“度哥你記得嗎？有年放暑假，咱們去廣州玩時，聽當地老饕說起過。”

鐘度連連點頭：“要僅僅熟的原因，是魚肉一燙即熟，魚肉才能恰好滑嫩鮮甜，過熟，魚肉一老變為粗糙，就鮮味全失了。”

“還不止呢，講究點的魚生粥，還要加上油炸糅末、酥花生、炸末粉、鮮蟹肉等等來增加鮮度的。”牛野沒轉身，卻也肯加入她們的談論了。

“我聽媽媽說過，潮式的魚生粥跟粵式又大不相同了。首先把鱸魚洗凈，切成大塊，連水帶米，放在一塊煮，煮到白米開花，湯轉濃郁，魚頭裏腦髓全部流出，魚香湛溢，才

拿出來應市。”喬睛吃著聊著，不知是熱粥還是這熱烈的氣氛，臉上漸漸有了紅暈。

鐘度看在眼裏，喜在心頭，臉上卻一點不露：“那不腥麽？”

牛野面前的水爐擦得呈亮，可作反光鏡用，當然也看見了同樣的情形，口氣也愈發主動得多：“這種魚粥的熬制是有秘訣的，首先要除去魚腥，至於怎樣除去魚腥味，屬於各家業務上私密，就肯定是不能公開了。不過魚新鮮怎麽能好弄，這是第一要緊的條件。除此之外，米也得好，”他仿佛憶起什麽舊事，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我知道有地方，山上有泉，挹註滋潤，山腳下有一塊不足二十畝的水稻田，所產稻米

色映淺綠，吃到嘴裏柔而不滯，據說是從前禦用的稻種，熬起粥來，有別樣的風味。“

鐘度註意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明白，老野說的，恐怕就是秋明的家鄉，也是她去世前養病的地方。

喬睛則一無所知地接話：“說起來，好粥除了料，米也得好，鍋也得好，我聽爸爸說，北平門頭溝齋堂特產，當地出產一種鋼砂，堅而發亮，燒出大大小小的砂鍋那才叫絕。以前的北平老住戶都是買它來熬粥，說是米蘊元香，粥又軟乎。”

“你爸媽倒好，集中南北之精華啊！”鐘度羨慕地看著喬睛：“怪不得你能吃會做，原來父母都是老饕！我就從沒聽我爸說過這些，反正廚子搭配，他還總是嫌三棄四的。”

喬睛將一勺細粥放進嘴裏，眼睛看著牛野：“老野，你這一手又是從哪兒學來的？白果處理得好，一點不苦，腐竹沒味又香，一般人可做不到。”

鐘 度心想秋明從發現病到走，幾個月時候，老野可是用盡了各種食療的方法來減輕她的痛苦，這點熬粥的本事應該就是那時候練就的。

不過這話，又怎麽能讓他自己說出口來呢？

果然，聽了喬睛的話，牛野只淡淡地回道：“一個人吃也不能馬虎，人生在世，得對自己好點。”

這話正中此刻喬睛的下懷，她不由自 主點了點頭。

鐘度清了清嗓子：“老野，那雞湯能喝了嗎？還得燉多久？”

牛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估計還有一小時。”

鐘度朝天翻了個白眼：“粥也喝完了，這一小時咱們幹什麽呢？”

話音未落，啪地一聲一袋蓮子落到她面前。

“明天我要用，捅蓮心吧。”牛野丟下一句話，又轉過身去了。

鐘度簡直要跳腳：“不行有時間我不如打王者了，捅什麽蓮心？！當現在是民國我們都是深閨裏的小姐嗎？~！”

不料喬睛卻有些動心，放下粥碗，伸手就來解那系口袋的細繩。

她現在就想有點動手不用動腦的事，如捅蓮心這般，瑣碎而細致，動作時還得看著手上，又不能分心。

從抽屜進而找出兩根發夾，喬睛放一根到鐘度手邊，見對方無動於衷，自己拿了兩只幹凈的小碗，拈起蓮子在指尖，慢慢弄著。處理過的放一只碗，蓮心放另一只碗，因也是有用的，比如可以放在茉莉花茶裏，下火明目。

外頭天暗下來，雖才三點鐘，有些下雨的意思。鐘度索性把窗簾拉上，開了頭頂的吊燈，爐上的湯罐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香氣和熱氣彌漫開來，將擠著三個人的廚房襯點得溫馨寧靜。

這一刻，真有說不出的暖和親近。

“外頭刮風了。”鐘度拿著手機，眼睛一會看在屏幕上，一會看在喬睛手裏，時不時，又看看露著條縫隙的窗外。

“天陰成這樣，不會要下雨吧？又冷。”喬睛很專註地看著自己的手，嘴裏卻回應著鐘度。

牛野在砧板上切著香草，微微的薄荷香，混在他的聲音裏：“倒春寒，也許還有一場雨夾雪。不過也是強虜之末了，春天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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