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這一晚睡得還是老樣子，也就是說，不太好，翻來覆去一個小時之後，他知道再不可能睡著了，便起身在屋裏踱步。

離小喜兒上門還有好幾個鐘頭，他得想辦法，打發掉這段無聊的時光。

拿起一本沒看完的推理小說，翻了幾頁後，方維覺得沒滋沒味，便放下書，目光隨即落到桌上那份企劃案上。

擰巴小姐初出茅廬之作。

柳爾爾的玩笑在方維耳朵回響。

小丫頭看著挺拗，其實還是有些斤兩的，反正你們公司正缺新鮮血液，我看讓她練練沒什麽不好。

父親的話接鍾而至。

這個民間藝人的想法很好，我聽說政府最近有扶植傳統文化的意象，如果能利用上這一點，既能配合政府工作討巧得到好名聲，說不定還能得到一筆專項資金，更省下一筆公關費了。

姐姐的聲音，刺耳卻不無正確，是最後一張底牌。

方維很奇怪，她人在國外，怎麽對本地政府的舉措如此了解熟悉？！

這個問題其實是無需回答的。

她走了這麽些年，卻還是不死心。其實不過就是珠寶公司，不過，對姐弟兩來說，卻都有著特別的意義。

對她來說，這是老爺子鐘愛的那個女人留下的，能把它打理好，便如同一紙黑字白紙的證明，證明自己的能力，證明自己的勇氣，證明自己，才是方家唯一的繼承人。

別看最後夫妻倆形如陌路人，其實老頭心裏眼裏，從來沒放下過。他只恨那個女人自尊太強，強過了他本人。

而方維，在意這公司只因它是母親的遺物。那個女人跟老頭無關，跟方家甚至也無關。

是他的媽媽，僅此而已。

從這一點上來看，他跟方若音的想法其實完全不同，可說南轅北轍，可笑的是，兩人的目標卻完全一致，那就是，都要拿下方氏珠寶。

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了這個小擰巴，還有她這份企劃書。

方維拿起文件夾，打開看了起來。

內容他早爛熟於心，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又看過好幾遍。

可是，企劃案中那些精靈般特別的設計圖，仿佛有種魔力，讓他情不自禁，看了又看。

原料不很貴，正適合她提倡要走的輕奢路線，青金石貓眼似的閃著誘惑的光芒，月亮石冷淡地回應，還有黑曜石，像某人的眼睛，黑得發亮，像最清的泉水裏養出的兩丸水晶，光在水裏，顧盼間熠熠生輝，好像一眼，就看進了心底。

方維翻過這一頁，好像在躲閃那雙眼睛。

這一份是喬睛新修改過的版本，加入了曲師傅特有的一些傳統設計，奇怪的是，從前的方維並不太喜歡中式覆古風，也許跟小時候住的庭院有關，給他的印象是潮濕多雨，總有股揮之不去的腐朽與黴氣。

然而，看著她的圖樣，卻絕然沒有那樣的聯系，鼻息間嗅見的好像是清新的陽光，帶著四月早晨的溫暖，各種寶石的閃光好像是許多張笑臉，活潑潑地透得滿心歡喜，充滿渴望，欲貼近主人的身體。

手臂也可以，胸襟也可以，脖子下的鎖骨？！哦太棒了！那麽纖細的腳踝呢？！

簡直不能再美好了！

這一瞬間，方維的身體莫名熱了起來！他忽然有些體會到，母親當年的心情了！

為什麽她為這麽喜歡這些首飾？！

不是單純的對奢華的向往，實際上，她更鐘愛好的設計，更非寶石本身。母親也不喜歡裸石，她愛的，是經過巧手打造後，烘托出的一個個美夢。

也許，因為她本人的夢想已經難以起航，所以，在這些美麗的小精靈身上，母親寄托著許許多多的願意，如同再也夢不到的夢境，給自己一點安慰與麻痹。

以前方維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看著那些首飾，冰冷而堅硬，不過是用來討好得到又或是收買欲望的工具而已。

真是難得。

他托著腮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落到精美的首飾圖上，仿佛怕點醒了什麽人的夢，小心翼翼地觸碰。

最後一張，是個胸針的設計，全幅黑色底面上，突現著一只小小的生靈，似乎是花，因為有幾瓣圍繞在它身邊的曲線，深紅色上帶著些微銀絲，似乎是趁著夜幕，悄悄綻放的禁忌之花，所有的幽暗與遠離人間的冰冷全部都退卻，一團血色深紅綻放開，露出它不欲為人知的蕊芯。

中間的蛋白石形狀很奇妙，說不出具體是什麽，仿佛是有名的墨跡實驗，被跨界到珠寶業來，完全由觀察者本人決定。

而此刻在方維看來，覺得它好像一個待放的花苞，竭力伸展著，想要擺脫外殼的束縛；然而橫過來看，又像個沈睡的寶寶，積蓄力量後再噴薄而起。

總之是寧靜地，卻也是有力的，力藏在裏內，不是明目張膽，卻是暗中奪人的那種。

顏色也是清淡的，淺到極致的藍，走到中心，卻又帶著一點青，如洩流到海灘的海水，顏色對比有些怪異，可看起來，就是莫名其妙的舒服。

方維看了一會，突然打了個哈欠。

開始他沒註意，後來發覺眼角有淚，不由得呆住了。

難道，就這樣？可以去睡了嗎？！

嘗試著躺了下去，沈顛顛的腦袋裏好像空了一大半，方維閉上眼睛，不一會就微微起鼾。

這一覺睡得夠沈，小喜兒來時他都還沒醒。

小喜兒很不高興，沒有新鮮的黃米，它覺得不習慣。不過，叫了幾聲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無聲地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男人，再啄幾口窗臺，再看看，再啄幾口，然後，太陽便照進來了。

喬睛醒得很早，定好的手機鬧鈴還沒響呢，她便已經梳洗完畢，叫了車之後正要推行李下樓，鐘度也起來了。

“你再睡一會吧，”喬睛示意自己可以：“我叫過車了。”

鐘度沒理她，覷著眼皺起眉頭，眼屎也不理地將她送到樓上，看車來了付過錢，又讓人空車而回。

“不用你送，”喬睛嗔道：“你這樣我還怕不安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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