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寒假來得突兀,去也匆匆。

都說瑞雪兆豐年,A城今年這場雪大概能兆到一百年後了。

陳凡回到A城後便沒再回去過北京,據說為此還挨了他哥一頓罵。

葉文彬跟著他姑姑回了老家一趟,男生收拾了些行李,便踏上了去沿海的火車。臨走時距離A中開學不到三天。

樂殊和陳凡去火車站送他,葉文彬抱著樂殊虎頭虎腦一通哭,哭得天昏地暗,最後在他姑的漠視下小心翼翼踏上綠皮車。

“他去沿海打工。”樂殊說,陳凡滿不在意地哦了聲,兩人回到杏仁街。雪全化了,露出高墻灰瓦的輪廓,前幾日失蹤的鳥兒這會兒也飛出來盤旋。

天空一如洗過般的蔚藍。

剛開學就發生了一件事。

陸薇失蹤了,聽說是寒假和家裏大人吵架,一氣之下離家去見網友,結果那個網友是個搞傳銷的,陸薇便被騙走了。到現在也下落未明,家裏大人哭昏過去好幾次。

陳凡聽了只是擺手:“在學校裏耀武揚威,牙尖嘴利,結果也是被人騙了。這做人啊,不能太過分。”

樂殊拿下他手裏正轉得骨碌響的中性筆,面上沒什麽表情道:“還要留點口德。”陳凡臉一紅,摸摸後腦勺,也不再做聲了。

這學期也還是老樣子,A中缺乏娛樂,少年們便自找樂趣,無非上課傳些紙條,下課後成群結隊跑小店買些零食。

陳凡朝樂殊說:“我不想念書了。”

樂殊眨巴眼睛看他:“那你想做什麽?”

陳凡仰天沈思,片刻後板直脊背,嚴肅道:“炒股。”

樂殊:“......”

“那是什麽?”樂殊收好剛發下來的期末試卷,劉竟得了第一先走了,回家向他媽稟告。楊智跟在兩人旁邊,視線來回在空中游移。

有意無意地瞥過樂殊,又像被燙著似的收回去。

陳凡抽抽嘴皮,嘴欠地解釋:“搞詐騙的。”

“......”樂殊無語半晌,最後背起書包,無可奈何地看他:“我自己查吧。”

三人走出教室,七月中旬的A城很是燥熱,陳凡買了三只冰棍,三個人並肩邊走邊舔著。陳凡還在誇誇其談:“等我騙夠錢,就能擺脫老頭子和黑面鬼了。”

老頭子是他爸陳晉輝,黑面鬼是他哥陳紀。

“你的家人對你不好嗎?”樂殊又問,陳凡聳聳肩,短袖短褲,少年的身形看上去極是灑脫,那動作做上去,竟有幾分不羈的囂張:“一個謀財,一個害命。我爸看錢不看人,我哥想要我的命。”

樂殊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也許你花了你爸不少錢,欠了你哥一條命。”

陳凡嘴角直抽搐:“你......說得很有道理。”

楊智捅他胳膊肘:“陳哥,你大學畢業後去哪兒?”

陳凡若有所思,他側頭瞥了眼樂殊,對方也很緊張地看他,但察覺到他的目光,又低下頭去,視線牢牢掛在鞋子尖上。

“不知道,”陳凡誠實地回答,“也許出國吧,我想學金融。下學期分文理,我想學理科。”

楊智毫無誠意地嘆著氣,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感嘆:“我去文科,咱倆要分道揚鑣了。劉竟他媽也讓他學理,你倆可能在一個班。”

“欸,那挺好啊。”陳凡笑道,楊智佯作不在意探頭問一直躲在陳凡身後的樂殊:“小土豆,你學什麽?”

小土豆是楊智新取的外號,之前叫過小蘋果、小倉鼠、小石頭、小薯條......不一而足。

“你冰棍化了!”楊智叫他:“你想啥呢?”

樂殊猛一回神,才發現上衣濕了大片,貼在身上黏黏的不舒服,他手忙腳亂從褲兜裏扯出紙巾,尷尬地擦拭半晌。

從楊智和陳凡兩人的角度望去,他的耳根子紅了大片,襯著白皙的脖頸,像要燒起來似的。楊智撇過頭摸了摸鼻尖。

樂殊小聲說:“我......學理科吧。”

陳凡頗為欣慰地扭頭,擡高視線看著楊智,炫耀般地說:“看吧,他肯定是跟著我。”楊智沒說話,走到拐角處三人分別。

“你哥前幾天又跑來找你了。”陳凡嘲諷道:“你爸要見你。”

“為什麽?”樂殊沒什麽情緒地問,陳凡不動聲色拉住他的手,察覺到對方的平靜,他才放下心。

正欲撤出時,才發現樂殊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陳凡心裏一動,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雙眼平視前方,默默地反勾住對方。

“聽說你們家的房子被占了,用來建設高速公路吧,你爸想讓你回去一趟,把你自己的東西帶走。”陳凡哂笑:“有什麽好帶的?”

“哦......好。”

陳凡將視線移到他身上,不可置信地反問:“你要去?”

“恩。”

“......”陳凡斜瞥他:“隨便你。”

燥熱不安的暑假開始了。

回鄉下前,樂殊獨自去了他哥那兒。陳凡同楊智去了新開張的電玩城,早上兩人一出門就分道揚鑣。

樂殊頭天晚上失眠,第二天精神萎靡,見到範勇時對方下意識問:“陳凡虐待你?”

樂殊:“......”

“沒事,他很好,”樂殊面色寡淡,範勇心裏有種說不上的味兒,像波浪般層層塗過,便成了不透風的墻,憋得他不太自然。

範勇收拾了些東西——不過十幾件洗不幹凈油汙的衣服,以及一點零錢。他攢夠錢買了輛新摩托車,載上樂殊,行駛在新修的公路上。

兩人一時無言,範勇只好沒話也找話說,不自然地道:“上面撥款修路,把以前的泥巴路打通了。再加上修公高速,村裏幾乎每家人都得了賠款,爸想到A城來買套房子。”

“他拿了二十萬吧有。”範勇冷笑一聲,猛地轉彎,迎面一片荷塘,花苞藏在層層綠葉下。葉子密密麻麻的,看不見下面綠得渾濁的水。

“今年荷花也快開了。”

樂殊坐在急速行駛的摩托後座上,凝視那片廣袤的荷塘,緊閉著嘴沒吭聲。夏日熱的人想發吐,涼風陣陣地呼嘯過,樂殊淡淡答:“挺好的。”

範勇不清楚他指的是他爹得了賠償這事,還是荷花快開了這事,索性他也沒那個閑心知道。他只要按他爹的吩咐把樂殊運回去,然後拿一筆錢走人了事。

至於老頭子,是個明白他爹性格的人都心知肚明,樂殊這回回去,鐵定不是只拿了東西就可以走了。事實上,老頭子已經把樂殊的東西全燒了。

但他沒想到,在路上的時候被一輛賓利車給攔下來了。

陳凡從裏面跳出來,朝司機吩咐:“你回去,等我聯系你再來接我們。”

司機連連點頭:“恩恩。”

隨即漂亮的後退轉向,飛馳而去,車屁股後帶起一陣灰塵。

陳大少爺將樂殊從摩托車後座上抱下來,揉亂他被風吹得不成體統的頭發,佯作不屑,眼睛望著天四處飄:“你這個人老是莫名其妙地觸黴頭,還是跟著我吧。”

樂殊笑起來:“好啊。”

陳凡臉微紅,範勇踩著車前剎,看著突然出現的陳凡:“陳少爺,你們打算走回去?”

陳凡:“......”

“等等,我給司機打個電話。”

樂殊:“......”

當賓利車停在老房子門口時,範興很是驚訝,一雙眼瞪得大大的,走出來看著幾人,話也說不清楚了:“你......你們——”

陳凡沒什麽興趣同他對話,便抱著後腦勺轉身觀察樂殊住了近十年的地方。

泥巴壘起來的土房子,院壩前幾顆比人就高一點兒的枇杷樹,一條溪流從田地間穿過。這兒大多是旱田,種著小麥和油菜。

賓利一刻未多停留,擠出院子順來路離開。樂殊緊緊貼陳凡站著,一言未發。範勇和他爸對視一眼,走過去摟著他爸的肩膀,小聲嘀咕了幾句。

兩人再轉身時,範興盯著陳凡,臉色由青變紅,面如菜色,嘴邊卻掛著極盡奉承的笑,這使他看上去十分地滑稽。範興嘿嘿笑:“進來坐。”

他一邊用眼神擠兌範勇,對方輕哼幾句,兩人最終沒有更多的交流。

正進屋時,有個小女孩從正屋裏出來,恰好同樂殊撞上。

她慌忙彎腰道歉,露出一段潔白的脖頸,青紫的指印痕跡和一串串的咬痕尤為顯眼。

小女孩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身高只到樂殊的胸前,她頭發散亂,衣裳幾顆紐扣也扣錯了,耳根紅得能燒起來。

與她擦身而過時,樂殊拉住她的手腕,小女孩一直夾在胳膊下的本子掉在地上。她驚慌失措地跪下去,將本子撿起來緊緊抱著,渾身顫抖,低著頭一遍又一遍道歉:“對不起......”

樂殊瞄見本子上記著幾個名字,每個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

“你——叫什麽名字?”樂殊半跪在她面前,直視小女孩的眼睛,她的臉龐尚未長開,透著些稚嫩,看上去十分清秀可愛。

小女孩楞了半晌,囁嚅著:“秋蓉,範秋蓉。”

她雙腿間斷地哆嗦,夏天也包著條肥碩的長褲。樂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良久後什麽也沒說,他側身站在一旁,讓開一條路,秋蓉哆嗦著走了。

範興繃不住笑臉,眼神一黯:“你敢跟別人說話了?”

陳凡看了他一眼,範興趕忙閉嘴又咧著笑開。他走進陰濕的裏屋,倒了杯開水畢恭畢敬放到陳凡面前,陳凡既沒接也沒喝,他甚至沒看過。

完全把範家父子當成了空氣。

範興問:“你回來打算住多久?下個月才開拆。”

樂殊抿了抿下嘴唇,搖頭:“我拿完東西就走。”

範興明顯不樂意,他嘲諷他:“有了靠山就不要家人了?”

“不......”樂殊想了一會兒才認真說:“我從來沒將你們視為我的家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父親。”

範興上前擡手揮胳膊正欲給他一耳光,手腕在半空中堪堪被陳凡抓住,他盯著他的眼睛,猶如蓄勢待發的猛獸面對他的獵物。範興狠狠一顫,賠笑:“我們這些粗俗人也不會說話。”

“不過陳大少爺,你也別跟他走太近,這小子賤骨頭呢,欠操。”範興揉著被陳凡放開的手,像被鐵鉗夾過般,疼得他齜牙。

範勇抱著胳膊靠在門框邊,看外面成群結隊浮在水面上的鴨子嘎嘎叫喚。

夏蟲喧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