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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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冷笑出聲,班級的視線集中到他身上,陳凡只是看著蔣敏,對方低著頭一聲未吭,這示弱的姿態再配上他的身形,真真詮釋了什麽叫我見猶憐。

鄭學枚當即就火了,他提起戒尺猛一拍桌子,“滾出去!”他朝陳凡怒吼。

大少爺站起身,身姿極是桀驁,他冷冷地瞥過氣得滿臉通紅的數學老師,兩手□□褲兜悠閑地從他面前走過,站在教室外仰頭看天空。

湛藍天色被頭頂的樓道分割,視線只餘下一條長長的藍布鑲灰邊,偶爾麻雀從遠方的煙霧裏撲扇翅膀飛來。遠處的山際的輪廓逶迤至更遠處,被迷茫的白霧包裹。

陳凡靠著墻壁,張文跑出來,陳凡喊住他:“你做什麽?”張文作為鄭學枚的跑腿,這時出教室做什麽。

張文見到他,低頭似在思忖,他從陳凡那邊過去,恰好路過他時壓低嗓子說:“鄭老師讓我去把樂殊帶上來。”

陳凡皺眉,張文嘆著氣,身影消失在樓道盡頭通向樓梯的拐角處。陳凡的雙拳在褲兜裏緊緊捏著,他按捺住心裏的焦躁。

張文後跟著樂殊,小孩兒始終低垂腦袋,他好像還有些不太明白現狀。張文在前面走著,不時停下步伐回頭等他,“你快點。”張文說。

樂殊手裏緊緊抱住那些筆記,路過時,張文奪過他手裏的紙張放進陳凡懷裏。樂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張文小聲道:“那進去準得讓鄭老師給撕了。”陳凡點頭,他一把拉住樂殊的手,張文挑眉打量兩人:“咋了?”

“沒事。”陳凡放開他,指尖驀然失去他的溫度,這令他有些恍神。樂殊跟隨張文走進教室,仿佛被人領進刑場,恰如將面對一場生離死別。

他聽見鄭學枚不鹹不淡的聲音,另一頭的葉文彬咋舌:“有他受的了。”

“你在下面做什麽?課也不上,你以為你有病大家都得慣著你了?”鄭學枚毫不客氣,陳凡眉毛擰成一道八。

“老實交代你抄了誰的作業?”鄭學枚這聲放大了,樂殊一定什麽也沒說,因為鄭學枚幾乎是怒吼著:“說話!”

然後是一記清亮的耳光,陳凡最終忍不住回頭去看,鄭學枚高高揚起他的戒尺,樂殊趴在冰涼的地面,整個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

陳凡立在門口幾欲沖上前,直至他的目光與楊智的相撞。對方審問的意味毫不掩飾刺進他心裏,陳凡頓下腳步。

同一時間,戒尺抽過樂殊,他發出一聲難以忍耐的悶哼。那把教訓過無數學生的戒尺這會兒劈裏啪啦打在樂殊身上。

陳凡後退半步,轉身重新靠回墻壁,擡眼望向狹小的天空。

樂殊偶爾低低地抽氣,鄭學枚下手更不可能客氣。陳凡只能聽見戒尺與皮肉相撞,還有樂殊從臺上滾下來落地的悶響。

等這場酷刑結束,陳凡的手心也已汗濕了一片。他對面的葉文彬始終註視著戲臺上的一舉一動,他突然說:“精神病可能沒命了。”

樂殊的身體那麽虛弱。

“真不經打啊。”葉文彬之後說。陳凡突然感到雙膝無力再支撐他的身體,他猛地蹲下身抱住腦袋,臉埋進腿彎裏。他身後,一墻之隔中,一點樂殊的聲音也沒有了。

葉文彬小心翼翼地推他:“你怎麽了?”

陳凡沒吭氣,葉文彬也不敢多問。畢竟對方是個大家少爺,一不小心擼了老虎的毛可真沒人能救他了。

陳凡就維持著一個姿勢,直到下課,鄭學枚像只贏得勝利的大公雞昂首闊步走出鬥場。他聽見教室裏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陳凡握著樂殊視若珍寶的筆記,他聽見他們在商量要把他扔去哪兒。想丟掉垃圾一般,他們要把他扔了。

但扔哪兒合適呢?垃圾處理廠?一般不是拿把火燒了就找塊地方埋下去。

就像處理人的屍體,毫無生命的腐朽皮囊散發惡臭,然後活著的人們高傲地選擇處理他們的方式。

陳凡只在一剎那察覺到自己的無力,還有過分的矯情。他們都不在乎樂殊,不在意一條活生生的命,就因為他們認為他是精神病。

人與人之間,怎麽會有這麽多惡意和冷漠。

那陳凡在意樂殊做什麽?既然所有人都不要他了,他們都認為他不該活著,他管他幹嘛?閑得蛋疼。

陳凡又想起周叔問他的話,他要將自己掩藏在這些人中間。他得像個正常人一般活著。

大少爺給自己灌夠心靈雞湯,才抖擻身體站起來,挪動步伐。

他泰然自若甚至帶著幾分不屑,高挑眉尖,一手將樂殊的筆記卷成筒拿在手裏,另一手□□褲兜。

冷汗浸濕薄紙和褲袋,他走回座位上,隨意將筆記塞進背包中。孫怡言從圍觀人群裏回來,咂咂嘴:“他沒叫疼!我看老師打得好狠吶,用腳尖踹他的臉。”

陳凡擡眼望向窗外,只是隨意地擺手:“哦。”孫怡言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跟招魂似的,女生唇角帶笑:“你怎麽了?”

陳凡一把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捏著,孫怡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陳凡低頭親吻她的雙手,孫怡言咯咯直笑:“你到底怎麽啦?”

他們最後決定將樂殊扔回他的矮木椅上,小孩兒一直閉著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不細看便難以發覺。

陳凡聽到他們說他還活著。他將凳子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些,這樣他可以靠近樂殊,感到他身上屬於活人的溫度。

但他什麽也沒感受到,只有死寂般的冰冷,這讓他四肢遍寒。

那天陳凡借故沒同孫怡言一起回家,女生滿懷委屈地望他。陳凡答應周末陪她去逛街才把人哄走。他在校門口目送她遠去。

然後返身跑回教學樓,管理教室的大叔正要鎖門,陳凡拉住他:“裏面有人!”大叔抹一把碎胡子,放他進去了。

樂殊整個人窩在角落裏,他的兩只眼睛還腫著,青紫的大包就那麽從眼皮底下長出來。陳凡抹掉額頭的汗,他跑過去一把抱住樂殊。

“你他媽就是個傻逼你懂不懂!”

“陳凡……對不起……”樂殊費勁地張口,他一吐氣胸腔便灼燒般的痛,他將湧上喉嚨的血塊咽進胃裏,嘶啞道:“我要走了。”

陳凡想也沒想問:“去哪兒?”

“回……家。”樂殊說:“哥哥在後門等我。”

陳凡一使勁便將他抱起,他低聲說:“我帶你過去。”

樂殊顯出安心的模樣,他蜷在高大的男生懷裏,雙眼微微閉上。陳凡將他重新放回去,然後把人放到自己背上,他邁開雙腿朝後門走去。

背後傳來樂殊的問詢:“你知道我的筆記在哪兒嗎?”陳凡背著他下樓,此時學校裏人都走光了,腳步踏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重響。

陳凡答:“在我包裏。”

“哦......”樂殊似乎蹭了蹭他的肩膀,陳凡不由自主輕輕地勾起唇角。

樂殊說:“把他還給我吧。”

陳凡問:“對你很重要?”

“恩,”樂殊小聲說,“很重要。”

陳凡默不作聲,他背著樂殊走出一樓樓梯口,這學校不大,從教學樓到後門也不過五十幾米的距離。陳凡刻意將速度放慢,但他找不到可以聊的共同話題,樂殊也只趴在他背上一言未發。

沈默令人窒息,但背部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仍舊令他心底某個角落雀躍不已。這人還活著,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事。

陳凡低頭想,樂殊於他大概是個見證,見證陳凡選擇做一只中間螃蟹是多麽正確。樂殊也一並見證了他對周遭的不滿,他仿佛另一個自己,呆呆傻傻的不願對旁人的刺激做出反應。

但他的反應卻坦然耿直得可怕。

想到這兒,陳凡不禁將身後的人往上提了提。範勇果然在門口等他,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後座和前柄都生了銹,他從陳凡懷裏接過樂殊,之後隨意地放在後座上。

陳凡拉住他:“他挨了打。”

範勇也許對此習以為常,他淡淡地哦了聲,用腳踢起後剎,朝樂殊道:“抱緊了。”樂殊點頭,範勇坐上去,陳凡從自己包裏摸出筆記遞給樂殊。

小孩兒朝他綻出一個笑,但陳凡還沒來得及細看,他的身影便隨他哥哥的車子一並遠去了,消失在滾滾塵埃裏。

陳凡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夕陽,一家賣碟片的店子正循環播放著一首老歌:

歲月漸漸化了雲煙

你的面容像那天錯過的秋千

一顛一顛

從記憶裏走遠

愛如雲煙

誰也未曾發現

一點一點

慢慢走遠

陳凡深深吸了口初秋的空氣,挎著背包返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樓層疊起,正值下班點,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世間一派安寧。

距離入學第一次月考還有三天,陳凡表面上依舊同樂殊保持距離。對方大概也知道,他不再將視線施舍到陳凡身上,只是一心一意地記筆記。

這感覺就好像,陳凡不願意承認,就好像樂殊在某天記完這些無聊而枯燥的筆記後,他就再也不回來這兒了。如果他要離開的話,他能去哪兒?

而孫怡言幾乎每時每刻都要與他黏在一起,班裏的人似乎並不看好他們。劉竟準備第一次月考,也沒多和陳凡他們搭話,楊智還是愛開一些惡俗的玩笑。

陳凡想他大概是喜歡著孫怡言的,雖然她不是他的初戀。但他仍然用對待初戀的態度對待她。陳凡陪孫怡言逛街看電影,累了尋一家燒烤攤就地坐下,雖簡陋倒是很有小年輕的情趣。

孫怡言有一次央求陳凡去郊外看星星,陳凡雖然疑惑但也沒多想,他騎著自行車帶上她。時光悠長,孫怡言將腦袋靠在他背上,她伸出手迎著風唱歌。

陳凡不知道她唱得些什麽,他們終於到達一大塊平坦的原野。

孫怡言將他拉到一塊凸起的碩大巖石上,第二天周一便是一次月考。兩人便就著石塊躺下,郊外空氣甚好,星子掛在天幕上,明滅閃爍。

孫怡言的腦袋枕在陳凡胸口,她突然說:“你真好,以後誰嫁你一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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