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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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之後,陸之栩抱寶寶去洗澡,夏宸在客廳和夏老爺子說話。

正是小年夜,正是室外寒風呼嘯,正是室內溫暖如春。

這樣的夜晚,最適合一家老小圍坐在火爐邊,聊一些溫暖的往事。而不是聊一起陳年的謀殺案。

夏宸坐在沙發上,順手把一杯熱茶推到了老爺子面前。

夏老爺子向來不是什麽溫情的人,在小輩面前,也是威嚴多於和藹的。雖然對夏宸另眼相看,但他對夏宸也是直呼其名的。

“夏宸,你心裏,在怨我吧?”

夏宸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有指望任何人。”

因為不指望,所以不會失望,更不會有所謂怨恨。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我壓根沒指望過你。”

夏老爺子自然聽得懂夏宸的意思,所以青筋畢露的手握緊了輪椅扶手,微微地顫抖著。

“你大伯他們,其實也是一時糊塗……”老人的語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那樣處心積慮的謀殺,那樣天衣無縫地善後,直到十二年後,真相才公諸於世。這樣一場謀殺的背後,該是累積了多久的怨恨?又該是謀劃推敲了多久?

“爺爺的身體不好,就不要在這些小事上費心了。留在這裏過個好年吧。”夏宸沒有理會夏老爺子的話頭,面色淡然地站了起來。

夏老爺子抓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依稀看得見當年在窮山惡水裏揮斥方遒的力度,皮膚像老去的樹皮般,長著暗紫色的老人斑。與夏宸修長白皙的手握在一起,對比十分殘酷。

“你小時候我就想過,這份家業,以後還是要交給你。”老人的聲音緩慢而堅定:“既然你現在也有了這個能力,就趁我還能做主的時候交給你吧。”

他擺了擺手,阻止夏宸的插話,指了指一直守在床邊的吳江道:“家裏都是你大伯他們的人,就吳江還可靠點,過了年,你陪我回一趟北京。當著你大伯他們把事情說清楚了,我住到小湯山去,眼不見心不煩。”

夏老爺子的意思,是要當著夏家那些伯父的面,把夏家的權柄交到夏宸手上。

這種傳孫不傳子的事,夏老爺子並不是首例。夏宸身邊,就有個例子--李祝融。

夏老爺子做出這個決定,其實並不是為了保護夏宸,而是純粹地為了夏家的未來。

當然,他做出這樣決定的時候,其實心裏還隱隱地希望著,夏宸能夠因為一念之仁,放他那些伯父一馬。

但是希望歸希望,一個月的相處,夏宸的性格,他已經很清楚了。

就好像當初他勸夏宸放手的時候,夏宸是這樣說的。

他說:“爺爺,我和你不同,你有四個兒子,我卻只有一個父親,一個母親。所以你能寬恕,我不能。”

夏老爺子很清楚,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把自己那幾個兒子手中唯一的籌碼都奪走了。但是他沒有選擇。

夏宸鐵了心要報覆,夏家不給他,他利用夏知非,利用李祝融,利用他這些年布的暗棋,也是要報覆的。他才十九歲,這樣的聰明,又這樣的隱忍。夏知非沒有兒子,一心要他當繼承人,與其到那個時候讓夏家毀在他的覆仇裏,還不如現在就把夏家交給他。

已經是深夜了。

老爺子執意在客廳裏坐一會。夏宸已經上樓去準備客房了,他泡的茶放在茶幾上,還帶著裊裊的熱氣。

過了這個年,夏家的命運,就再也不能由自己掌握了。

老人坐在客廳裏,莫名地有點傷感。

他這輩子,除了戎馬生涯,就是勾心鬥角,夏家偌大的基業,都擔在他肩上,他一刻都不曾停歇過,就連夏執襄死的時候,他也是剛辦完葬禮,就又回到了位置上,一天假都沒休。

然而人總是要老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已經老了,管不了那麽多了,夏宸怎麽處置他們,就看他們的造化吧。

老人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擺在沙發邊的滴水觀音。

老人以前沒見過這種植物,綠色的莖葉間,挺出一支一支白色的花箭,像戴著兜帽的玉觀音,垂眉斂目,憐憫地看著眾生。

人這一生,有那麽多的精彩,又有那麽多的遺憾和無可奈何。世事如棋,能勘破棋局的卻沒有幾個。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至少,日後在地下,見著執襄和碧微的時候,不至於無話可說。

快過年了。

小年夜過後,夏宸就開始忙著置辦過年的各種吃食,陸之栩是個甩手掌櫃,天天杵在旁邊看,手都不沾濕一下,夏宸也不惱,做好一樣東西,就給他吃兩口。

夏宸長在北方,吃的東西卻是南方口味--他的年大都是跟著李老爺子過的,那是個老派的南方文人,要吃蒓菜鱸魚,時不時還要念叨一下南方的小吃。

二十七這天,夏宸在炸貓耳朵。

這是夏宸小時候在李老爺子家常吃的東西,面團染了顏色,用特殊手法卷成一團,一片片切下來,花紋是一圈一圈的,像花貓的耳朵。

夏宸燒滾了油,把軟趴趴的貓耳朵放下去,炸得酥黃香脆,用笊籬撈出來,放在濾網裏濾掉油,冷卻。

陸之栩向來不喜歡吃面食,但是聞著味道挺香,又是炸的,所以夏宸拿了一片給他吃,他也吃了,覺得味道還不錯,招呼寶寶過來吃。

“這東西是炸的,油多,吃多了就不吃飯了。”夏宸給寶寶裝了一小碟,走到廚房門口遞給他。

寶寶端著這東西,邁著小短腿跑到客廳,跑到正在看電視的夏老爺子面前:“爺爺,給你吃。”

夏老爺子笑了,摸摸他的頭:“爺爺吃不了,你自己吃吧。”

這兩天,這一老一小倒是處出了感情,寶寶懂事,人又老實,對老人家好,很得夏老爺子歡心,夏老爺子暗地裏給了他一塊玉,是他當年在湘西得來的,雕著個白白胖胖的童子,是夏執襄小時候戴過的。

C城的習俗,春節待客的時候,拿出一個圓盒子,裏面分成一格一格的,裝著各種不同的幹果點心,中間的圓格子裏,放著一塊印著“囍”字的喜餅。

李老爺子就是C城人,過年的時候,李宅用來待客的,都是紅漆圓盒,裏面放的是自制的橄欖、梅子幹、葵花子、杏仁、貓耳朵、手指粗細的精致小麻花……有客人還開玩笑,說李老爺子果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招待客人都用的是古董。

夏宸不會做幹果,但他會做麻花,炸得金黃的麻花,先在糖漿裏一浸,又在芝麻裏一滾,又香又脆,就是陸之栩這種不吃甜的人,也忍不住吃了一點。

夏宸是跟著李老爺子長大的,在他的觀念裏,男人,首先是得讓自己的家人安全、舒心地過著好日子的,什麽君子遠庖廚,他都不信。陶淵明是君子,也躬耕於南畝。袁枚是君子,隨園詩話裏,可是有不少吃的東西。

像李祝融那樣,穿著筆挺西裝,戴著綠松石袖扣,在79層的高樓上吃著牛排。過年的時候,威嚴地坐在那裏,自然是一種生活方式。

但是,像夏知非那樣,穿著定制的襯衫,卻挽起袖子給陸非夏下廚做飯,過年的時候,被陸非夏逼著穿上“情侶裝”的唐裝,放下幾百萬的生意給他剝花生的,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夏宸選擇的,是後者。

所以,陸家這個年,過得分外精彩。

小輩很少知道,過年的餐桌上,有三樣東西,是絕不能少的,那就是魚、肉,和雞。至於別的菜,C城這邊,是豬肚、豬心之類,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也有不少人過年的餐桌上,多了海鮮之類。

夏宸還是第一次自己一手準備過年的東西。

夏老爺子不放心,時不時拄了拐杖,讓吳江扶著他到廚房去看,指指點點,發表意見。他是老輩人,最講究規矩的。肉怎麽切,魚要買多大的,能做什麽菜,不能做什麽菜,都有規矩。用他的話說,亂了規矩,可是要出事的。

二十九這天,夏宸整天都在洗洗涮涮,有些菜的材料洗起來比較費勁,哪種該用蘇打,哪種該用醋,整只的大豬腳,先用火烤,再用鋼絲球刷去燒焦的一層,散發出獨特的肉香味。十多斤重的草魚,切一段就是一盤子菜。夏宸過年準備做火鍋。買了牛丸之類的。年夜飯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他一個人做著準備工作。

夏老爺子坐在飯廳看,看著看著忽然開始感慨起來,他想起了夏宸的奶奶,念叨起他的結發之妻,賢惠的女人……

陸之栩磕著瓜子,寬慰他:“老爺子,你別老掛念著這些,人少了誰不得好好活著。”

他安慰起別人來頗有成效,其實他自己很清楚,少了有些人,他是活不了的。

就像是一直活在冷水裏的魚,活十年也沒事。但是在溫暖中生活久了,重新回到寒冷中,卻是一天都活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麽一條魚。

他的溫暖,依賴著這個叫夏宸的人,只要這個人還在這裏,他就是站在廚房門口,只看著他的背影,都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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