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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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紀玲玲忐忑地向吳老師的辦公室走去。
她覺得有些詫異，王磊給她傳紙條，她可至始至終都沒有搭理過他啊！為什麽偏偏是自己留校去吳老師的辦公室？雖然她當時心中確實已經百般好奇，什麽課也聽不進去了；盡管裝出了一副埋頭做筆記的樣子，卻正用眼睛的餘光偷偷地瞅著花花手中的紙條，心癢難耐。王磊這家夥到底寫了些什麽啊？他要是知道我不打開他的紙條，現在卻想偷偷地看，非說我矯情不可！她想著這出，馬上就在心底裏反駁道，我這才不是矯情，我這是不能示弱！他要是敢說我矯情，我就XXXXXXX。 不過他現在八成也沒有說我什麽好話，十有八九在跟花花抱怨我小氣。一個小事情生這麽久的氣！我是不是真的有點太小氣了？也的確只是個玩笑而已啊…想著想著，她竟然還有些內疚，他都已經哄了我兩天了，再不原諒他是不是也有點不近人情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越發地想看到紙條上的內容。倘若她也練過王磊那種在考場上瞅準時機左顧右盼的神功，做起這種小事來一定手到擒來。可惜她平時從來沒有這種習慣，而此刻，更是過於的小心了，生怕王磊和花花發現她在偷看，以致於她瞅了半天，竟然一個字也沒有看到。所以對於王磊最後傳的那張紙條是什麽內容，更是無從猜測。難以想象吳老師為什麽會叫她去辦公室，而不是王磊？
想著想著，她已經走到了吳老師辦公室的門口，禮貌性地敲了敲門，便輕聲走了進去。
高三老師的辦公室面積挺大，可以容納十來人，大大的方便了各科老師隨時交流班上情況。教師桌整整齊齊地對立而擺，此時已近黃昏，金色的夕陽在最西面的一排桌椅上留下斑駁的窗影。到了下班的時間，老師們卻大多還留在原位，繼續批改著學生的作業。紀玲玲穿過一排任課老師的桌子，徑直走向最裏面吳老師的座位。吳老師看著她進來，好像已經等了她很久似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單刀直入地向紀玲玲問道：“你和王磊今天上英語課的時候在做什麽？”
紀玲玲紅了臉，卻並不答話，只將頭低埋，仿佛她真的做錯了事情一般。
吳老師繼續問道：“你知不知道王磊給你的字條上寫了什麽？”他問話的語調間頗有些不怒而威，語氣卻沒有紀玲玲想象中的那麽嚴厲，好像更多些關心的成分在裏面。這才讓紀玲玲擡起了頭，敢於註視著吳老師的眼睛回答道：“我不知道。”
她說的也確實是實話。
“那你自己看吧。”吳老師說完，就將紙條完整的攤開在她的眼前。紙條上赫然寫著：“餵，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心碎而死了，是不是這樣你才高興啊？”
這下可好，紀玲玲的臉刷的一下漲得通紅。倘若剛才臉微微有些泛紅是因為自己有些心虛，害怕自己破壞了自己長久以來在吳老師心目中的好印象，這可算是五味雜成了。她一邊在心裏咒罵著，王磊，這下給你害死了！一邊又略有些不可思議的甜蜜滋味泛上心頭，像在街上突然撞上闊別以久的朋友那樣意外而歡喜。一邊她又拼命地擔心吳老師將這張紙條的內容完全曲解，以為王磊正在對她死纏爛打。這各種滋味混合在一起，讓她的臉滾燙滾燙的，想為自己辯解幾句，或者說想為她和王磊都辯解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怕自己越描越黑，好幾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索性欲言又止。
她沈默的片刻，吳老師也一言不發，看著她愈發紅潤的臉蛋，幾乎肯定了自己的猜疑，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哎，這班上沒有幾個學生是真讓我省心的！紀玲玲，其實吳老師早就發現了，你和王磊關系好的不太一般，吳老師一直沒有說破，是因為吳老師相信你是有分寸的，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把握這個尺度，督促你們兩個一起進步，最起碼是不要影響高考！可是你們倆現在竟然談戀愛談到課堂上來了!竟然公然在課堂上傳這種紙條！你們不想聽課，有沒有考慮過別的同學？還有想聽課的學生呢！”
吳老師的話越說越大聲，讓幾個坐在附近的老師都向著紀玲玲的方向看了過來。紀玲玲知道吳老師只是正在氣頭上，並非有心這麽羞辱她，心中卻因為其他老師齊刷刷地好奇的審視眼光而萬分難堪。她不得不馬上替自己辯解道：“不是的，吳老師，你想錯了，不是這樣的，我和王磊沒有談戀愛！”她本可以說得底氣十足，卻不知道為什麽，這話只是軟綿綿的，輕飄飄地從自己口裏飛出來，其中還夾雜著她心中正感受到的那股難堪的滋味。她問自己為什麽就不能挺起胸膛，大聲地對吳老師說，我沒有和王磊談戀 愛！而且要說得響亮，讓其他正在看著她或者偷偷看著她的老師也聽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就是沒有這種勇氣。她希望此刻能夠像哈利波特裏那樣，自己大呼一聲“金鐘護體！”她自己和吳老師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自己說的話只能這麽悄悄地溜進吳老師的耳朵裏，除此之外，什麽其它的人都聽不見。
吳老師盯著她半晌，卻一句話也不說，更讓紀玲玲覺得度秒如年。她試著讓自己平靜一點，繼續向吳老師說道：“王磊，他，他是開玩笑的。吳老師，你是知道的，他向來最喜歡搞笑了。我最近因為一點小事生了他的氣，所以他就拿這個來逗我。我知道我們不該上課傳紙條，下次真的不會了。可是我們真的沒有在談戀愛！”說到最後，她不得不又回憶起了紙條的內容，本來臉上的熱潮已經微微退去，現在它們重又漲了回來，盡情地拍打著巖石。
吳老師頓了片刻後，終於還是開口了：“哎！吳老師說句實話，其實談不談戀愛，本來應該是你們的自由。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啊！現在社會競爭這麽激烈，如果你拿不到大學文憑，你連最基本的競爭條件都喪失了，你以後怎麽在社會裏立足？所以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考上好大學，不能夠在起跑線上就輸給別人！中國每年那麽多人參加高考，我們所在的又是高分大省，競爭激烈不用吳老師說，你也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讀w大，可是這不是你想讀就能讀的，是要靠實力說話的！說得嚴重點，你們現在就像在走鋼絲，稍不留神，就會滑落萬丈深淵的，到時候你毀之莫及啊！不錯，你現在成績是很好，上w大沒有問題，可是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呢！誰能保證你在這幾個月的狀態一直這麽好？更別說王磊了！你們每天放學一起回家，中午一起吃飯，你們談的來，這些吳老師從來都沒有說過什麽，為什麽？吳老師是希望你不僅自己成績能夠優異，還能夠幫助王磊。他腦子聰不聰明我最清楚！我跟他講過題，他要真放了心思進來，那是一點就通。但是他現在一點心思都不肯用在學習上。你們關系好，就應該當他的榜樣，督促他用心學習。上次家長會，他媽媽結束以後特意跑來問我，王磊現在可以考上什麽樣的學校？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當時聽見這話真是為難，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媽媽說實話。他要是願意沖一沖，一類好學校都有可能，但是就他現在這個樣，連二類我看都難。你應該幫助他，而不是一天到晚借他作業抄去縱容他！你這是害他，不是在幫他！”
吳老師這一番言論說的紀玲玲啞口無言。她突然間才意識到，原來王磊已經到了這麽危險的境地，而自己所作的事情竟然是在抹煞他的大好前途。可是她真的能做王磊的榜樣麽？她所說的話真的能夠激勵王磊把心放在學習上麽？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因為她已經好言勸過他不止一次了。並不是她天生就想把作業借給王磊抄，而是她不借給他抄，他索性也會找別人借，甚至連作業都不做，而自己這時候就會顯得不那麽夠義氣。可是為什麽每次都要對他講義氣呢？哪怕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還有那麽一只小怪物埋藏在她心靈的更深處，這只小怪物由恐懼化身而成，總時不時地提醒她，一次也不要讓王磊失望，否則他就會轉向別人。
“再說了，我們既不談成績，也不談理想，我們就來談談戀愛這回事。”吳老師繼續註視著紀玲玲的眼睛說道。
這句話嚇了紀玲玲一大跳，她沒有想到吳老師竟然會將這個話題這麽直白地剝露出來談論。要知道在E高，早戀似乎總是一個忌諱的話題。
紀玲玲以為吳老師還是不相信她，連忙說道：“吳老師，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再借作業給王磊抄了！可是我沒有和他談戀愛，現在也沒有這種打算，我保證這種事情，下次絕對不會發生了！”
“紀玲玲，你現在幾歲？”吳老師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繼續著自己的問題
“十…十七吧…”
“就打一個人一輩子活七十歲，你也還有五十三年的生活時間。這五十三年裏你會經歷很多很多的東西。這些經歷會大大改變你對生活的看法。而且我可以這樣說，或許你一生中，思想產生巨變的四年就要來了！很多你現在看重，覺得是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在那四年以後，你或許會覺得一錢不值。你現在很多執著的觀念或想法，在那四年以後，你想起來會覺得是個玩笑。你現在還太小啦！還不能真正懂得愛情的意義。如果你們現在有所經歷，以後也會慢慢發現，你們現在只是玩著過家家一樣的游戲，這種感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生活的磨礪慢慢的消失殆盡的。為什麽老師反對早戀，因為這種感情大多數是不會成功的。這不是吳老師的結論，而是科學家的結論。當你年紀大了一點點，你看人的眼光會完全不同的。你們成長速度也不可能完全一樣，隨之而來的就是你會發現從前的朋友再也不向以前那麽合拍了。這些能給你們帶來什麽呢？為什麽不等到自己心智成熟那天再認認真真地談一場美好的戀愛？為什麽不把現在寶貴的時間用來為以後的美好生活累積基礎？”
吳老師的話語絲毫沒有訓斥的意思，而是真的嘗試著用導師的口吻對紀玲玲循循善誘。紀玲玲低下頭，一語不發地聽完吳老師這番話，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心中卻思緒萬千。她問自己，有一天我真的會把現在看重的種種，成績，友誼，還有…愛情…看得一錢不值嗎？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也千萬不要來臨！我寧願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就掛掉！如果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那太可怕了！如果兩個人心意相通，願意一同成長，為什麽初戀就不能變成一種持久的感情呢？大家不是也都經常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克服不了的障礙麽？為什麽每次一陷入這個話題，就這個也難，那個也不可能了呢？退一萬步說，即便以後不能夠在一起，難道這個就不值得一生回憶嗎？更可況，只要兩個人都願意努力，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把他們分開！我即便以後長大了，也不要改變對任何人的看法，我愛的東西我就要永遠愛下去！
她心中的聲音越想越大，大到她都以為自己把最後這句話叫了出來，讓全世界都聽見了，可是原來她沒有！她只是像剛才那樣，繼續沈默著。辦公室裏現在靜悄悄的，片刻之後，吳老師安詳地說道：“紀玲玲，我也不多說什麽了。我相信你，任何方面。快回家吧，時間不早了。”
紀玲玲聽著吳老師說著我相信你，任何方面這八個字，突然有些熱淚盈眶，剛才的任何語言都沒有戰勝她，這八個字卻好像有些把她打垮了。她埋怨自己最近怎麽這麽多愁善感，碰上一點小事就愛流眼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的對吳老師說道：“吳老師你放心，我高考一定會考出好成績的！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吳老師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說道：“快回去吧！”
紀玲玲向辦公室的門口走去，這才發現好多老師都已經走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即將落下了。辦公室比她剛才進來時黑了許多。待她走到門口時，吳老師對她喊了一句：“噢，對了，幫忙把燈開一下。”
紀玲玲點頭答道：“嗯！”，便隨手開了燈。她又回頭瞟了一眼吳老師，他絲毫沒有回家吃飯的打算，這時方才抽起旁邊的一打試卷，彎著腰，頭也不擡地改了起來。
紀玲玲走出了辦公室，重新又呼吸到了外面冷洌的空氣，卻沒有將自己從剛才的思緒裏解放出來。她埋著頭走向校門口，心裏的想法依舊像雜草一樣，瘋狂生長，纏繞交錯。
走到門口，她突然聽到一聲：“餵，你怎麽現在才出來，怎麽談了這麽久？”
她回頭望去，發現竟是王磊依然在校門口等著她！
她頗有些驚訝地問道：“你今天不是去打球了麽？”
王磊怪叫道：“你大小姐還在生氣，我哪裏敢去打球啊！再說…再說了，你也是因為我才被吳老師叫去辦公室…我好歹也應該意思意思…”他說到最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真讓紀玲玲有些意外。但是她心底裏卻湧起一股暖流，知道王磊平時嗜球如命，現在竟老老實實地在這裏等了自己一個多小時，這讓她剛才的愁雲一下子就被一掃而空，情不自禁的咯咯笑出了聲，弄得王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趕緊問她道：“你笑什麽？” 紀玲玲不回答，只是繼續大聲笑著，讓王磊更窘迫了，緊接著又問：“老吳跟你說了啥？他不會是叫你去給你講笑話的吧？”
紀玲玲露出調皮的鬼臉道：“不告訴你！”
“餵，你太不夠義氣了！我好歹在寒風中等你到現在！”
“反正啊，他沒說你壞話”
“他...他...他給你看了紙條？”
“沒有啊，你寫了什麽？”
“沒看就算了，沒寫啥好話，你不用知道。”
聽他這麽說，紀玲玲趕緊看了他一眼，瞅著他那一臉害羞又窘迫的樣子真的覺得樂不可支，好像這個世界上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她也不逼他，只繼續說道：“他說你聰明，要你認真學習，保準能考個好大學。還說要我以後再也不要借作業給你抄了。我可是答應了的，以後說話要算數！”
“不是吧！那我豈不是要去求花花？這算是我傳紙條的報應麽？”
紀玲玲大聲笑罵道：“大少爺！你就不能自己做作業麽？你腦子怎麽轉不動啊？這世界上的答案又不是非黑即白！”
“我怎麽預感到你要開始對我長篇大論的說教了…早知道我今天就去打球了…”
“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什麽目標，覺得自己應該為之奮鬥麽？”
“沒有。”
“就沒有哪所大學是你特別想進的，哪個專業是你特別想學的？”
“有專門睡覺的專業麽？”
紀玲玲一掌清拍在他的右肩膀上，罵道：“死性不改！真是受不了你了！”
王磊則用雙手撐起自己的後腦勺，繼續隨著紀玲玲悠閑地向前走著，嘆著氣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哪來那麽大動力學習！上了大學又怎麽樣呢？學到好專業又怎麽樣呢？真的就會快活些嗎？真的就會比現在更好嗎？我呀，希望時間就停在這裏，再也不要往前進了！”
“所以了，你要努力地考上自己感興趣的專業啊！以後才不用天天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你不是對計算機有興趣麽？ｗ大的計算機挺好的，去考ｗ大吧！”
“Ｗ大？我？你吃錯藥了？開什麽玩笑！”
“我不是開著玩笑，我是說真的阿！餵，別聽到這句話就跑啊，餵餵！”
“那你來追我啊，追上了我就考ｗ大！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最後一縷殘陽中向遠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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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有些詫異，王磊給她傳紙條，她可至始至終都沒有搭理過他啊！為什麽偏偏是自己留校去吳老師的辦公室？雖然她當時心中確實已經百般好奇，什麽課也聽不進去了；盡管裝出了一副埋頭做筆記的樣子，卻正用眼睛的餘光偷偷地瞅著花花手中的紙條，心癢難耐。王磊這家夥到底寫了些什麽啊？他要是知道我不打開他的紙條，現在卻想偷偷地看，非說我矯情不可！她想著這出，馬上就在心底裏反駁道，我這才不是矯情，我這是不能示弱！他要是敢說我矯情，我就XXXXXXX。 不過他現在八成也沒有說我什麽好話，十有八九在跟花花抱怨我小氣。一個小事情生這麽久的氣！我是不是真的有點太小氣了？也的確只是個玩笑而已啊…想著想著，她竟然還有些內疚，他都已經哄了我兩天了，再不原諒他是不是也有點不近人情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越發地想看到紙條上的內容。倘若她也練過王磊那種在考場上瞅準時機左顧右盼的神功，做起這種小事來一定手到擒來。可惜她平時從來沒有這種習慣，而此刻，更是過於的小心了，生怕王磊和花花發現她在偷看，以致於她瞅了半天，竟然一個字也沒有看到。所以對於王磊最後傳的那張紙條是什麽內容，更是無從猜測。難以想象吳老師為什麽會叫她去辦公室，而不是王磊？
想著想著，她已經走到了吳老師辦公室的門口，禮貌性地敲了敲門，便輕聲走了進去。
高三老師的辦公室面積挺大，可以容納十來人，大大的方便了各科老師隨時交流班上情況。教師桌整整齊齊地對立而擺，此時已近黃昏，金色的夕陽在最西面的一排桌椅上留下斑駁的窗影。到了下班的時間，老師們卻大多還留在原位，繼續批改著學生的作業。紀玲玲穿過一排任課老師的桌子，徑直走向最裏面吳老師的座位。吳老師看著她進來，好像已經等了她很久似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單刀直入地向紀玲玲問道：“你和王磊今天上英語課的時候在做什麽？”
紀玲玲紅了臉，卻並不答話，只將頭低埋，仿佛她真的做錯了事情一般。
吳老師繼續問道：“你知不知道王磊給你的字條上寫了什麽？”他問話的語調間頗有些不怒而威，語氣卻沒有紀玲玲想象中的那麽嚴厲，好像更多些關心的成分在裏面。這才讓紀玲玲擡起了頭，敢於註視著吳老師的眼睛回答道：“我不知道。”
她說的也確實是實話。
“那你自己看吧。”吳老師說完，就將紙條完整的攤開在她的眼前。紙條上赫然寫著：“餵，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心碎而死了，是不是這樣你才高興啊？”
這下可好，紀玲玲的臉刷的一下漲得通紅。倘若剛才臉微微有些泛紅是因為自己有些心虛，害怕自己破壞了自己長久以來在吳老師心目中的好印象，這可算是五味雜成了。她一邊在心裏咒罵著，王磊，這下給你害死了！一邊又略有些不可思議的甜蜜滋味泛上心頭，像在街上突然撞上闊別以久的朋友那樣意外而歡喜。一邊她又拼命地擔心吳老師將這張紙條的內容完全曲解，以為王磊正在對她死纏爛打。這各種滋味混合在一起，讓她的臉滾燙滾燙的，想為自己辯解幾句，或者說想為她和王磊都辯解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怕自己越描越黑，好幾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索性欲言又止。
她沈默的片刻，吳老師也一言不發，看著她愈發紅潤的臉蛋，幾乎肯定了自己的猜疑，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哎，這班上沒有幾個學生是真讓我省心的！紀玲玲，其實吳老師早就發現了，你和王磊關系好的不太一般，吳老師一直沒有說破，是因為吳老師相信你是有分寸的，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把握這個尺度，督促你們兩個一起進步，最起碼是不要影響高考！可是你們倆現在竟然談戀愛談到課堂上來了!竟然公然在課堂上傳這種紙條！你們不想聽課，有沒有考慮過別的同學？還有想聽課的學生呢！”
吳老師的話越說越大聲，讓幾個坐在附近的老師都向著紀玲玲的方向看了過來。紀玲玲知道吳老師只是正在氣頭上，並非有心這麽羞辱她，心中卻因為其他老師齊刷刷地好奇的審視眼光而萬分難堪。她不得不馬上替自己辯解道：“不是的，吳老師，你想錯了，不是這樣的，我和王磊沒有談戀愛！”她本可以說得底氣十足，卻不知道為什麽，這話只是軟綿綿的，輕飄飄地從自己口裏飛出來，其中還夾雜著她心中正感受到的那股難堪的滋味。她問自己為什麽就不能挺起胸膛，大聲地對吳老師說，我沒有和王磊談戀 愛！而且要說得響亮，讓其他正在看著她或者偷偷看著她的老師也聽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就是沒有這種勇氣。她希望此刻能夠像哈利波特裏那樣，自己大呼一聲“金鐘護體！”她自己和吳老師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自己說的話只能這麽悄悄地溜進吳老師的耳朵裏，除此之外，什麽其它的人都聽不見。
吳老師盯著她半晌，卻一句話也不說，更讓紀玲玲覺得度秒如年。她試著讓自己平靜一點，繼續向吳老師說道：“王磊，他，他是開玩笑的。吳老師，你是知道的，他向來最喜歡搞笑了。我最近因為一點小事生了他的氣，所以他就拿這個來逗我。我知道我們不該上課傳紙條，下次真的不會了。可是我們真的沒有在談戀愛！”說到最後，她不得不又回憶起了紙條的內容，本來臉上的熱潮已經微微退去，現在它們重又漲了回來，盡情地拍打著巖石。
吳老師頓了片刻後，終於還是開口了：“哎！吳老師說句實話，其實談不談戀愛，本來應該是你們的自由。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啊！現在社會競爭這麽激烈，如果你拿不到大學文憑，你連最基本的競爭條件都喪失了，你以後怎麽在社會裏立足？所以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考上好大學，不能夠在起跑線上就輸給別人！中國每年那麽多人參加高考，我們所在的又是高分大省，競爭激烈不用吳老師說，你也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讀w大，可是這不是你想讀就能讀的，是要靠實力說話的！說得嚴重點，你們現在就像在走鋼絲，稍不留神，就會滑落萬丈深淵的，到時候你毀之莫及啊！不錯，你現在成績是很好，上w大沒有問題，可是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呢！誰能保證你在這幾個月的狀態一直這麽好？更別說王磊了！你們每天放學一起回家，中午一起吃飯，你們談的來，這些吳老師從來都沒有說過什麽，為什麽？吳老師是希望你不僅自己成績能夠優異，還能夠幫助王磊。他腦子聰不聰明我最清楚！我跟他講過題，他要真放了心思進來，那是一點就通。但是他現在一點心思都不肯用在學習上。你們關系好，就應該當他的榜樣，督促他用心學習。上次家長會，他媽媽結束以後特意跑來問我，王磊現在可以考上什麽樣的學校？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當時聽見這話真是為難，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媽媽說實話。他要是願意沖一沖，一類好學校都有可能，但是就他現在這個樣，連二類我看都難。你應該幫助他，而不是一天到晚借他作業抄去縱容他！你這是害他，不是在幫他！”
吳老師這一番言論說的紀玲玲啞口無言。她突然間才意識到，原來王磊已經到了這麽危險的境地，而自己所作的事情竟然是在抹煞他的大好前途。可是她真的能做王磊的榜樣麽？她所說的話真的能夠激勵王磊把心放在學習上麽？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因為她已經好言勸過他不止一次了。並不是她天生就想把作業借給王磊抄，而是她不借給他抄，他索性也會找別人借，甚至連作業都不做，而自己這時候就會顯得不那麽夠義氣。可是為什麽每次都要對他講義氣呢？哪怕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還有那麽一只小怪物埋藏在她心靈的更深處，這只小怪物由恐懼化身而成，總時不時地提醒她，一次也不要讓王磊失望，否則他就會轉向別人。
“再說了，我們既不談成績，也不談理想，我們就來談談戀愛這回事。”吳老師繼續註視著紀玲玲的眼睛說道。
這句話嚇了紀玲玲一大跳，她沒有想到吳老師竟然會將這個話題這麽直白地剝露出來談論。要知道在E高，早戀似乎總是一個忌諱的話題。
紀玲玲以為吳老師還是不相信她，連忙說道：“吳老師，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再借作業給王磊抄了！可是我沒有和他談戀愛，現在也沒有這種打算，我保證這種事情，下次絕對不會發生了！”
“紀玲玲，你現在幾歲？”吳老師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繼續著自己的問題
“十…十七吧…”
“就打一個人一輩子活七十歲，你也還有五十三年的生活時間。這五十三年裏你會經歷很多很多的東西。這些經歷會大大改變你對生活的看法。而且我可以這樣說，或許你一生中，思想產生巨變的四年就要來了！很多你現在看重，覺得是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在那四年以後，你或許會覺得一錢不值。你現在很多執著的觀念或想法，在那四年以後，你想起來會覺得是個玩笑。你現在還太小啦！還不能真正懂得愛情的意義。如果你們現在有所經歷，以後也會慢慢發現，你們現在只是玩著過家家一樣的游戲，這種感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生活的磨礪慢慢的消失殆盡的。為什麽老師反對早戀，因為這種感情大多數是不會成功的。這不是吳老師的結論，而是科學家的結論。當你年紀大了一點點，你看人的眼光會完全不同的。你們成長速度也不可能完全一樣，隨之而來的就是你會發現從前的朋友再也不向以前那麽合拍了。這些能給你們帶來什麽呢？為什麽不等到自己心智成熟那天再認認真真地談一場美好的戀愛？為什麽不把現在寶貴的時間用來為以後的美好生活累積基礎？”
吳老師的話語絲毫沒有訓斥的意思，而是真的嘗試著用導師的口吻對紀玲玲循循善誘。紀玲玲低下頭，一語不發地聽完吳老師這番話，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心中卻思緒萬千。她問自己，有一天我真的會把現在看重的種種，成績，友誼，還有…愛情…看得一錢不值嗎？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也千萬不要來臨！我寧願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就掛掉！如果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那太可怕了！如果兩個人心意相通，願意一同成長，為什麽初戀就不能變成一種持久的感情呢？大家不是也都經常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克服不了的障礙麽？為什麽每次一陷入這個話題，就這個也難，那個也不可能了呢？退一萬步說，即便以後不能夠在一起，難道這個就不值得一生回憶嗎？更可況，只要兩個人都願意努力，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把他們分開！我即便以後長大了，也不要改變對任何人的看法，我愛的東西我就要永遠愛下去！
她心中的聲音越想越大，大到她都以為自己把最後這句話叫了出來，讓全世界都聽見了，可是原來她沒有！她只是像剛才那樣，繼續沈默著。辦公室裏現在靜悄悄的，片刻之後，吳老師安詳地說道：“紀玲玲，我也不多說什麽了。我相信你，任何方面。快回家吧，時間不早了。”
紀玲玲聽著吳老師說著我相信你，任何方面這八個字，突然有些熱淚盈眶，剛才的任何語言都沒有戰勝她，這八個字卻好像有些把她打垮了。她埋怨自己最近怎麽這麽多愁善感，碰上一點小事就愛流眼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的對吳老師說道：“吳老師你放心，我高考一定會考出好成績的！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吳老師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說道：“快回去吧！”
紀玲玲向辦公室的門口走去，這才發現好多老師都已經走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即將落下了。辦公室比她剛才進來時黑了許多。待她走到門口時，吳老師對她喊了一句：“噢，對了，幫忙把燈開一下。”
紀玲玲點頭答道：“嗯！”，便隨手開了燈。她又回頭瞟了一眼吳老師，他絲毫沒有回家吃飯的打算，這時方才抽起旁邊的一打試卷，彎著腰，頭也不擡地改了起來。
紀玲玲走出了辦公室，重新又呼吸到了外面冷洌的空氣，卻沒有將自己從剛才的思緒裏解放出來。她埋著頭走向校門口，心裏的想法依舊像雜草一樣，瘋狂生長，纏繞交錯。
走到門口，她突然聽到一聲：“餵，你怎麽現在才出來，怎麽談了這麽久？”
她回頭望去，發現竟是王磊依然在校門口等著她！
她頗有些驚訝地問道：“你今天不是去打球了麽？”
王磊怪叫道：“你大小姐還在生氣，我哪裏敢去打球啊！再說…再說了，你也是因為我才被吳老師叫去辦公室…我好歹也應該意思意思…”他說到最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真讓紀玲玲有些意外。但是她心底裏卻湧起一股暖流，知道王磊平時嗜球如命，現在竟老老實實地在這裏等了自己一個多小時，這讓她剛才的愁雲一下子就被一掃而空，情不自禁的咯咯笑出了聲，弄得王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趕緊問她道：“你笑什麽？” 紀玲玲不回答，只是繼續大聲笑著，讓王磊更窘迫了，緊接著又問：“老吳跟你說了啥？他不會是叫你去給你講笑話的吧？”
紀玲玲露出調皮的鬼臉道：“不告訴你！”
“餵，你太不夠義氣了！我好歹在寒風中等你到現在！”
“反正啊，他沒說你壞話”
“他...他...他給你看了紙條？”
“沒有啊，你寫了什麽？”
“沒看就算了，沒寫啥好話，你不用知道。”
聽他這麽說，紀玲玲趕緊看了他一眼，瞅著他那一臉害羞又窘迫的樣子真的覺得樂不可支，好像這個世界上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她也不逼他，只繼續說道：“他說你聰明，要你認真學習，保準能考個好大學。還說要我以後再也不要借作業給你抄了。我可是答應了的，以後說話要算數！”
“不是吧！那我豈不是要去求花花？這算是我傳紙條的報應麽？”
紀玲玲大聲笑罵道：“大少爺！你就不能自己做作業麽？你腦子怎麽轉不動啊？這世界上的答案又不是非黑即白！”
“我怎麽預感到你要開始對我長篇大論的說教了…早知道我今天就去打球了…”
“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什麽目標，覺得自己應該為之奮鬥麽？”
“沒有。”
“就沒有哪所大學是你特別想進的，哪個專業是你特別想學的？”
“有專門睡覺的專業麽？”
紀玲玲一掌清拍在他的右肩膀上，罵道：“死性不改！真是受不了你了！”
王磊則用雙手撐起自己的後腦勺，繼續隨著紀玲玲悠閑地向前走著，嘆著氣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哪來那麽大動力學習！上了大學又怎麽樣呢？學到好專業又怎麽樣呢？真的就會快活些嗎？真的就會比現在更好嗎？我呀，希望時間就停在這裏，再也不要往前進了！”
“所以了，你要努力地考上自己感興趣的專業啊！以後才不用天天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你不是對計算機有興趣麽？ｗ大的計算機挺好的，去考ｗ大吧！”
“Ｗ大？我？你吃錯藥了？開什麽玩笑！”
“我不是開著玩笑，我是說真的阿！餵，別聽到這句話就跑啊，餵餵！”
“那你來追我啊，追上了我就考ｗ大！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最後一縷殘陽中向遠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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