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一輩子太長,不要輕易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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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越知歡盯著自己舅舅的側臉, 只是故人麽?

只是故人,怎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越知歡從未見過龍梟對任何人露出過這樣眼神,以龍主身份之高, 龍梟想要什麽美人沒有,可這數百年來, 他身邊卻是空無一人。

原來,是心上早有了故人啊。

龍梟上前一步,擡起手拂過畫卷中女子容顏。大雪紛飛中, 她披著雪白的狐裘,懷中抱著一枝紅梅, 身形清冷而單薄。

“你為何突然問起此事?”龍梟的目光凝在畫卷上,面上冷硬的線條似乎也柔和學得,他低聲問道。

越知歡微微擡起頭,看著他的側臉:“因為...我見到了一個人...”

“舅舅,你的故人, 她是不是叫,謝微之?”

龍梟瞳孔一縮,猛地轉身:“知歡,你怎麽會識得她?!”

越知歡輕聲道:“我見到了一位前輩, 她和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她叫謝微之...”

龍梟大受震動, 踉蹌著退後一步才站穩, 越知歡記得很清楚,便是當日蛟族叛亂之時, 舅舅也從未露出這樣的慌亂之色。

可是謝前輩...

龍梟快步走到越知歡身前,按住她的肩膀:“知歡,告訴舅舅, 你在哪裏遇見她的,她現在在哪兒?!”

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急切和無法抑制的喜悅。

面對他這樣急迫的態度,越知歡便只能將遇見謝微之前後一幹事情細細講來。

“太好了...”龍梟喃喃道,“她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知歡,微之,微之她現在在哪裏?!”

越知歡不由得看了一眼書案上那張請柬,才道:“謝前輩,正是太衍宗的弟子,分別之時,她說,自己要回宗門一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龍梟大步繞過屏風,揚聲道,“傳副相來!”

“此番太衍宗司擎繼任掌教一事,本君要親往觀禮。”

幽冥海龍族副相是個瞧上去羸弱蒼白的文士,聞聽此言,恭敬俯身:“族中事務繁多,君上若要出行,恐怕...”

太衍宗雖然是東境第一大宗,卻還影響不到南境幽冥海,兩大勢力交情並不深,太衍宗也不過是禮貌性地向各大勢力都發下邀請,幽冥海龍族正在其中。

按理來說,這樣情況下,實在不必身為龍主的龍梟親自前往,副相本以為,這次也應該是他代為前往。

“本君會在近日將這些事都處理好,你只管安排出行。”龍梟沒有向他解釋什麽,身為龍主,他當然不必向臣子解釋。“對了,備上厚禮,我要一道帶往太衍宗。”

頓了頓,他又搖頭道:“不,去將寶庫打開,本君要親自挑選!”

隔著屏風,越知歡看著他毫不掩飾歡喜和急切的身影,有些話到了嘴邊,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聆音樓大婚那一場鬧劇,外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舅舅常年不出龍宮,積威甚重,是以不知道這件事,也不奇怪。

舅舅的故人,是前輩,可謝前輩的故人,卻好像不止舅舅一個。

越知歡心中有些亂,若是他們真的見了面,會是怎樣的場景?

舅舅和謝前輩,又有怎樣的過往呢?

龍梟的經歷,堪稱曲折。

在他還是一枚龍蛋,未曾孵化之時,幽冥海龍族發生了一場叛亂,他身為龍主的父親意外身亡,母親強忍悲慟,鎮壓叛亂,轉頭卻發現龍宮中兩枚龍蛋,有一枚失竊。

也不知其中又發生了什麽,總之,那枚龍蛋落到了一處偏僻的水潭中,百年之後,才孵化出一條渾身漆黑的小蛇。

沒錯,因著那水潭中靈氣不足,又無父母親族血液蘊養,龍梟出生之時,沒有顯出一點龍族特征,只像一條毫無特殊的黑色水蛇。

小蛇在水潭中又待了百年,日夜吸收天地靈氣,懵懵懂懂邁入修煉之途,不久後,便動身離開水潭,要另尋一處洞天福地修煉。

但他太弱了,在那口小水潭中,他是最強的存在,但出了水潭,他被靈雀啄得滿頭是包,只能躲進水中。

也就是在那時,他看見了一條蛟龍從水中騰躍而起,濺起萬丈水波,聲勢浩大。

小蛇艷羨地看著這一幕,滿目憧憬。

誰也不知道,堂堂幽冥海龍主,曾經最大的願望,是成為一條能遨游九天的蛟。

修真界從來弱肉強食,這一條規矩,在妖族之中體現得尤甚。

小蛇一日日地變強,他看著自己身形日漸龐大,慢慢生出鱗片,以為自己在化蛇為蛟,心中甚是歡喜。

他當時憑本事搶占了一處水域,圈為自己的地盤,誰知有惡蛟自此過,與他惡戰一場,將其驅逐。

受了重傷的小蛇又變成了一條手指粗的水蛇,狼狽地逃離這裏,他實在很累,不知過了多久,他在疼痛中睡過去,再睜眼,醒在一處村戶。

他順著流水,到了凡世,被一個少女撿了回去。

少女叫芳菲,笑起來臉上會有兩個梨渦,天真爛漫。

她叫他小黑。

小蛇終於有了名字,少女點著他的頭:“你是妖怪麽,為什麽會說話?”

“什麽妖怪,我可是傳說中的蛟龍,現在是因為受傷了,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小蛇昂著脖子嘶嘶反駁。

少女眼神澄澈,並沒有懷疑:“真的嗎?那你好厲害,我只在話本裏聽過龍的存在,你也會騰雲布雨麽?”

“自、自然!”小蛇眼神飄忽,心裏想,等他修成蛟龍,一定能做到的!

一人一蛇便這樣結下緣分,兩年後,哪怕小蛇早已傷好,也不願離開少女身邊。他化作人形,幫少女劈柴挑水,為她一句謝謝笑得像個傻子。

只是好景不長,村落裏來了一個道士,小蛇本來未曾將他當回事,那道士卻認出了他妖身,將他騙去後山,準備剝皮拆骨,取內丹煉藥。

小蛇拼死一戰,最後以遁術逃脫。

才長好的鱗片落了一半,他化作原形,渾身染血倒在山林之中,連動彈的力氣也沒有。

“哪裏來的小蛇,怎麽傷得這樣重?”

小蛇看到一抹白色的裙角,他被人抱了起來,終於看清了來人的容貌。

謝微之隨手摸了一顆丹藥餵他,這條小蛇身上並無血煞之氣,既然遇上,便是他命不該絕。

那時謝微之離開已離開相裏府三載有餘,她隱居深山,山中清冷,見了這小蛇,便覺得養只靈寵也不錯。

當時只剩下築基修為的謝微之,沒有看出龍梟不是小蛇,而是一條徹頭徹尾的真龍。

等小蛇醒來,已是夜裏,謝微之握著書卷,於燈下靜閱。

聽到動靜,她擡起頭:“你醒了。”

小蛇戒備地豎起尾尖:“你是誰,想幹什麽?!”

“我若是想對你做什麽,你如今,還能好好在這兒與我說話麽?”謝微之淡淡笑著,“小黑蛇,你同誰學的修煉,一身靈力如此駁雜。”

“我不叫小黑蛇,我有名字!”小蛇直起身,憤憤道,“我叫小黑!”

謝微之笑出了聲:“這區別倒也不大。”

傷勢略微好轉一點,小蛇便想離開,他似乎怕謝微之不讓,特意選在夜裏偷偷溜走。

謝微之沒覺得有什麽,他不想留下來,她自然不會強求。

她早就習慣了獨身一人。

可是不過幾日之後,她在草廬前再次見到了那只不辭而別的小黑蛇。

“我...我沒有地方去了...”小蛇紅著眼,吐著蛇信,很是委屈。

芳菲成親了,她有了夫君,從此他們就是一家人,她說,小蛇不能再留在她身邊了。

可是不留在她身邊,自己該去哪兒呢?

小蛇不知道。

謝微之嘆了口氣:“那便留下來吧。”

留下來,他們做個伴也好。

小蛇在謝微之的指點下換了功法,修煉進境從此一日千裏,很快,只有築基修為的謝微之便不再是他的對手。

但只要謝微之一句話,天性有些頑劣的小蛇便會收斂下來,從不叫她生氣。

忽有一日,小蛇趴在鏡前,驚訝道:“微之,你頭上有白頭發了!”

正在梳頭的謝微之一怔,對著銅鏡,找到那縷白發,嘴邊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是啊。”

她要老了。

她的修為,已經不足以再支撐她的身體,她會像一個普通人慢慢老去,直至死亡。

景宣七年,周帝相裏鏡薨,入葬之日,謝微之帶著小蛇,親自去往大周京都,眼前只見白幡飄搖,哭聲震天。

“他們為什麽哭啊?”化作原形纏在謝微之手腕的小蛇從她袖中探出頭,奇怪地問。

謝微之披著玄黑的披風,兜帽下漏出幾縷白發:“因為...有一個很重要的人死了。”

小蛇呆呆地看著她的神情,為什麽你好像也很傷心?那個人,對你也很重要麽?

但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小蛇覺得,自己不該問。

“我會陪在你身邊。”小蛇突然沒頭沒尾說道。

那個人死了,不在了,但我會陪在你身邊。

“我們妖的壽命都很長,我一定會陪你一輩子的!”小蛇信誓旦旦地許諾。

謝微之勾了勾嘴角:“一輩子太長,不要輕易許諾。”

曾經也有人向她這樣許諾,可是,他們都失約了。

若是做不到,就不要許諾。一輩子太長了,不要輕易許諾。

謝微之看著帝王的棺柩自宮門後擡出,轉身,決絕離開。

謝微之和相裏鏡的故事,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她不會再記得他,可是青史會記得,這大約,是最好的結局。

回到山中,謝微之每日,睡得更長了。

晨光之中,小蛇蹲在床邊,看著她恬靜的側臉:“你是受了什麽傷啊?”

他問過謝微之許多次,卻從沒得到過回覆,小蛇又不懂什麽醫術,眼見她這樣慢慢衰老,只能在心中暗暗著急。

“你不肯說,那我只好用我的法子了。”他割破謝微之的指尖,在自己眉心寫下一道符文,將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眉心,下一刻,靈光閃過,靈獸契成。

謝微之醒來,才發現小蛇偷偷與她結了靈獸契,這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什麽好處。

靈獸契借小蛇的靈力蘊養謝微之經脈,雖然一時能延緩衰老的速度,但終究治標不治本。

謝微之沒有告訴小蛇這件事,活一日算一日,不必再折騰了。

可是山中的安寧日子,還是被打破了。

當日想取小蛇煉丹的道士請來了自己師尊,召集人手,找來此處,要將他一舉擒下。

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事,卻不想小蛇的修為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加上謝微之助陣,雙方一時之間,竟然僵持不下。

便在這時,道士突然開口道:“師尊,這妖物曾與一凡人女子有情,我這便將她擒來,叫他束手就擒!”

道士說的人,就是早已嫁為人婦的芳菲。

說罷,他飛身向芳菲所在村落而去。

“不!”小蛇尖嘯一聲,已經化作原形的龐大身軀立時向道士追了上去。

在這一刻,他忘了還在原地的謝微之,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無數道靈力向她擊來,謝微之想,原來這就是她的結局。

一切,都要在這裏結束了。

很多張不同的人臉在她腦海中走馬觀花一樣掠過,最後定格在謝微之眼前的,是毒瘴淵中,乘雲抱著她,為她講自己還在凡世的故事。

她的出生,本就是一個錯誤,以凡人之軀身懷阿修羅一族血脈,為天道見棄,註定一生坎坷。

所幸,在她一生之中,還有幾縷難得的光明。

謝微之想活著,不管多麽艱難,她都想活下去。

而即便要死,也不該死在這群人手中。

她擡眼,用最後的靈力,施展了當日在司命峰藏書樓翻閱到的秘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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