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肉穿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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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湖面上清白的積雪依舊完好。蜿蜒長橋,寂寞水榭,缺月如勾。

他順著僵硬的垂柳枝,看見了還是小不點兒的少爺,他騎在小廝的頭上,在潑冬湖賣藝的小販手上指手買了籠子裏的人形夜鶯:“這個,小爺要了!!”

小販嚷嚷道:“哎呦,小爺,這可是小老兒的保命玩意兒!我讓它唱個曲兒給您聽聽怎麽著?這東西犟得很,非得挨著餓了才唱。不好養活!”

他越這樣說,小少爺就越來勁兒,在小廝脖子上興奮地只抖腿呲著奶白的牙,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亮閃閃的大眼睛裏寫著,稀奇!稀奇!

這樣兒怎麽還肯走。

“啐你老龜兒!給咱家少爺哭窮算你哭對了。”

“胡安!給他.......五十兩銀子!”小點兒少爺指揮道。

胡安是個將抽條兒的瘦弱少年,一手提起籠子,跌跌撞撞地將它弄得哼哼叫,小少爺不高興了,啪嗒啪嗒地拍打胡安的頭,“拿掉!”

甘維閉上眼睛,不安,發抖,就如同它初次離開那四四方方的籠子一般,販子用棍子戳了它一下,兩下,三下,它才東藏西躲地從籠子裏爬出來。

後來小少爺給它蓋了暖和的檀木房子,給他戴了結實的鑲金項圈.......,小不點少爺從沒有為哪個寵物這麽用心去制備東西。

直到有一天,另一個孩子怒聲大罵,“龐徹!它是人!不是畜生!”

那兩個孩子為它是人是畜生這事兒還狠狠地打了一架。小少爺長得實在,壯得跟牛犢子一樣,將那弱不禁風的孩子像捉大鵝一樣捏著脖子摁在地上,騎在他肚子上揮舞著小拳頭,“趙括你個臭小子!敢管小爺的事兒!掄不死你!”

奇妙地是,那一架過後,它獲得了站起來的特權,龐徹走哪兒都要它在後頭顫微微地跟著,盡管這小不點兒少爺從來沒聽過這人形夜鶯唱一首曲子給他聽。

可那時的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繞繞腸子和計較,一旦遇見那孩子,龐徹面子過不去了,非得命它跪著,趴著,時不時還抽上一兩鞭子,那囂張跋扈的表情在說。

看!這就是我的畜生!

那東西呆得很,因為怕疼,所以怕那孩子,避著洪水猛獸般見了他就躲就嗷嗷叫。

那孩子手足無措,臉色尷尬地被一幫同齡人哄笑,“趙括!喲喲!你那一身酸腐氣,熏得這畜生都怕!躲遠點,躲遠點兒!”

趙括其實幹凈著,可是他......怎麽說呢,他奶娘愁得頭發都白了,三歲看大,書蟲一只,死去的夫人臨行前千囑咐萬囑咐,可別......可別學他親爹,結果你猜怎麽著.......這小子比他親爹更勝一籌,教趙大人看了就生氣,趙大人一生氣,這孩子脾氣就更變得更溫和謙恭,指望他殺敵報國做將軍?沒得想頭!

有一天,這個沒娘有一後爹的書蟲帶著一籃子好吃的哄著它道:“作甚麽怕我呢?少爺討好你,下回別躲我。不吃啊?真不吃?那少爺給你取個名字,叫維甘如何?博士說,讀書難,口誦心維,方能苦盡甘來。不喜歡?那甘維吧!這樣讀著順耳多了,好!好!好名字!你說呢?”他兀自興奮地說著。

它大睜著眼睛,看著他在桌子上用茶水畫出的比劃,似懂非懂,聽見少爺嚷嚷著地要跑進來了,馬上點了點頭。

後來這東西隨著小少爺讀書認字兒了,它頭先寫出一個字,就是苦盡甘來的“甘”,再下筆,奇了!果真是口誦心維的“維”。小少爺還在變聲期,見人就扯著呱呱啞的嗓子吹噓,我這東西神了,嘿!神了啊!!

“甘維”作為少爺的賞賜,果真成了它的名字。

龐老爺偏房裏的姨娘們背地裏捏著嗓子說,至於高興成那樣麽,本來就是個人,又不是畜生,寫個字兒稀奇得大吼大叫的!

她們聽見少爺大喝“甘維!”的時候,又吐去嘴裏的瓜子皮兒嬉笑:還起個名字,至於麽,是個畜生樣兒的,還真當人了。

褐色的瓜子皮粘著那些殷紅的唇,瘆白的牙,噗噗地隨著那些傷人的話被吐出來,全都刺到他身上,沒一句像人該說的。

他只寫了一遍,它居然記得,這太匪夷所思。那孩子再見這小東西,興奮異常,張大眼睛望著它頭頂三個擠在一起的旋,玩笑道:莫非你是傳說中原家文如翻海武能無敵的後人不成?失敬失敬了!

那孩子死也想不到,這樣的玩笑話會有成真的那天。

誰能有它這麽好的福氣,甘維埋著頭,在這個寂靜的寒冬夜裏抽泣不止,鞋底和凍土黏在一起,這冷冰冰的牽連,就好像他和這座城——

有時候笨拙的身影在這城裏的大街小巷上縮頭縮腦地跟隨著主人奔竄。

有時候少年卑躬屈膝往城裏的茶樓酒肆一角站著,只待他喚一聲:“甘維!過來!”

有時候他們氣急敗壞地吼“甘維!氣倒那個老學究!爺把房裏的書都給你看!挺起身子,大聲嗆他!”

也是在這城裏,那孩子吞吞吐吐地說,給你個匣子,將來,把你最重要的東西放裏頭。

那些少年們,共同鑄就了這樣一個......矛盾的甘維。

驕傲,他有的。

自卑,還消說麽。

甘維挪了挪冷冰冰的腳,說不出胸中那感覺,牽皮帶肉,你將滿腹經綸詩詞歌賦搜刮一遍,就是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想來想去還是恨自己。

這城裏發生的這麽多事,甘維唯獨沒怎麽將一個寶器行的掌櫃放在心上,甚至他腦子裏記得更多的是他家那個明眸善睞的藍海兒,穿著湖綠裙子笑盈盈的站在寶器行貼著貨架子的地方的姑娘。

這城裏多少小姐掏盡心思要那掌櫃多瞧上一眼,這城裏多少公子哥兒想要的東西自他手花天價都討不得。

現在那掌櫃站在他身後,在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可是他寧願埋著頭在這沒有人煙的地方哭一個死人,還用那種可憐兮兮抽搐的背影,讓人看了揪心揪肺地疼。

他將一走過來,他驚得見了鬼一樣,腳一滑就栽了下去,膝蓋磕著厚厚的冰面砰砰響了兩聲。

梅掌櫃臉色看起來的確嚇人,這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他只能盡量放低聲音問,“磕著了?”拽著他的手,幾乎扯著將他拖起來,梅掌櫃比他身量高多了,下巴要低下才能磕在他頭頂上,甘維經過這一嚇,魂兒還沒收回,也註意不到他的手捏在他腰上。

等他終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雙手纏著人家的時候,甘維羞得恨不得把冰刨個洞鉆進去。

梅掌櫃拍拍他的肩膀,“未用晚膳餓了吧?”

甘維那時候想,梅掌櫃真好。

那天夜裏去了京都最氣派的蒙邵酒樓,梅掌櫃點了兩大桌的好菜,俱都是甘維在官舍裏吃過的。

甘維吃得忘形,畢竟吃是不用要腦子的,酒肉穿腸過,他硬將一桌好菜當做斷頭飯用那種囫圇吞棗兇猛地吃法來吃,你也沒法,梅掌櫃也沒法。

如果甘維稍微動動腦子,攪攪舌頭,他就能吃出來,這些東西,俱都是梅掌櫃曾經動手給他做的零零散散的菜色嘛。

一勺一羹,不假他人之手,也就這呆子能將一個大男人逼得不像男人。

酒足飯飽,甘維決定臨死前找個人傾訴,可是一開口馬上想起還欠了掌櫃的一屁股債呢,如果叫他聽出來你準備賴賬了,那可就不妙,想了半日說了聲:“掌櫃的,保重。”

“保重。”掌櫃也送了他一樣的話,想摸他的頭,手一擡起,甘維就著緊地往後退了兩步,弓著身子:“告...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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