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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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隆行走了,應該知道鋪裏頭的狀況,生意差,吃飯的人多,工作繁,能幫得上忙的人又少,你還要來問家用的事,叫我怎樣做?”

我為之氣結。

“要問呢,”健如補充說,“你明天抽著個掌櫃的問他要錢就可以了,誰不知道你是大嫂?”

問題是權操在細嫂手上。

這是人所共知的事。

真教我心灰意冷,怕早晚就要棄甲曳兵,不再戀戰了。

這一夜,牛嫂又來投訴:

“大少奶,我看你得做主意,我都不知該如何說好!”

“什麽事?你直說吧!”

“日中的功夫委實忙不過來。我不是怕吃苦,但,不公平就教人氣慣。健如姑娘硬不肯讓四嬸幫輕我的功夫。今日,四嬸反正抱詠詩到街上去,順便就把詠琴也帶在一起,好讓我騰出空閑來做晚飯,不料在街口給健如姑娘看著了,破口大罵……”

“她有什麽好罵的?”

“她對四嬸說:

“‘叫你全心全意帶詠詩,你倒分了心在這臭丫頭身上;

詠詩有什麽事你關顧不到,我不放過你。’“四嬸給我說,左右做人難,她怕幹不下去了。”

我嘆口氣,有苦難言。

這情勢再往下去,就是四嬸肯做,也不得不讓她走了。

哪兒有這個錢去支付她的工錢?

坐食山崩,床頭就快金盡了。

我實在憂心如焚。

更煩心的是外頭人好象只看到健如努力不懈,為維持我們在香港這金家而苦幹,我則活脫脫是個左手疊右手的閑人,吃著一口閑飯。

實況是一家十口的衣食住行,再加耀暉與惜如的教育費都全擱在我肩膊上。

當日若不是及時賤價賣掉廣州的一些房產,把現金捏到手上去,簡直就不知如何熬得過這段日子。

廣州的金家現在落得個什麽收場,就更令人感慨。

前幾天才收到九老爺的信,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算是代表二姨奶奶與三姨奶奶向我們報平安,實則上是閑閑地加上兩筆,道:

“我們這區的房屋單位領導很體恤我們,仍把原來金家房子讓我們住下去,與其他的住戶同志們有很好的伴,看樣子,他們家家戶戶都覺金家的房子住得算舒服。”

怎麽說呢,除了長嘆一聲,別無他法。

再看至尾段,就更心翳,道:

“信暉姨母病重,我去看過她一次,她叫我告訴你,沒能趕在你赴港前見一面真遺憾。”

怕是未必有重逢想見的日子了。

信暉的這個姨母對我還是一直都很好的。

更大的苦難與困擾還不是新寡文君的我所能體會到的。

最低限度,深閨寂寞,也不是一個短時期不能忍受事。

是要日子過下來,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才知道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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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還是忙於想辦法先帶領著金家跳出這個經濟困境。

這的確費很大的勁,花很多腦汁,仍未必辦得來。

我長長地嘆一口氣。

這聲嘆息招來了一個慰問。

正在伏案做功課的耀暉,放下了筆,擡起頭來問我:

“大嫂,你又有不開心的事?”

不開心的事對我是天天新款,習以為常了。

問我是否有件開心事還比較言之成理一點。

我答:

“耀暉,好好做你的功課吧,大嫂的不開心事沒有什麽大不了。”

“不,我陪你說說話,反正功課已經做到一個段落。”

耀暉真懂事,他明白有人陪著講話的重要性。

那叫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可以有興趣繼續生活下去。

我笑著說:

“來,耀暉,跟大嫂說說你學校裏的事情就好,我的事提起來也覺煩躁,不提也罷!”

耀暉很懂事地點點頭,說:

“我在學校裏蠻開心,成績也好,只是英文一科很吃力。”

同班凡是從國內出來的學生,都有這個憂慮。可是,我不怕,我很有信心,只要努力采取主動,決意克服困難,到頭來問題會解決。”

看到耀暉那一臉的童真與神采,很覺得精神一振,忙問:

“怎麽,你有實際經驗證明你的想法嗎?”

“有,多的是。”耀暉睜一睜眼睛道,“最近就有一個例子。”

我覺得好奇地望著他。

耀暉歪一歪頭,象是整理一下思路就對我說:

“學校裏的香港學生一直很看我們從大陸南下香港的同學不起,他們覺得我們笨,既不精靈又不高貴,學校裏差不多都沒多少個香港同學肯跟我們一起耍樂。”

我微吃一驚道:

“你怎麽從沒有告訴我?”

“其實沒什麽好說的,他們不理睬我們,他們也少了我們一班好同學呀!”

我駭異,望一眼小叔子。

他的口氣象個年輕人。

頭腦呢,還要比年輕人成熟。

“其他的大陸同學都買他們的人情,討他們的歡心,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覺得怎麽洋,也許為了這個原因,他們恨起我來了。”

“他們欺負你?”我急問。

“也不是欺負,不過他們好像在聯手整我,不跟我談話就是了。”

我心忽爾直往下沈,完全知道被排擠是怎麽一回事。

那種滋味原來我和耀暉都在每天受著。

我憐惜地問:

“你每天都心裏頭不好過,對不對?”

將心比心,我不難想象到耀暉的難受。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

“沒什麽,大嫂,就算難過,也已過去了,同學們現在對我都很好。”

“什麽?”

“如果不是過去的事了,我才不會提起,惹你憂慮。”

耀暉從小就曉得維護我。

在香港的金家伯只有他一個人是這樣全心全意地寬厚待我。

“問題是怎麽解決的呢?”

“我一直不管班上的同學說些什麽,只一味埋頭念好書,結果,段考的成績出來了,班上從中國大陸來的同學,以我的成績最好,如果不是英文差,把平均分拉低了,我肯定是全班之冠。老師在同學面前很讚了我一頓,同學之中就有些人開始跟我微笑點頭。大嫂,”耀暉忽然興奮起來,“其中有位同學的數學特別差,有天急得滿頭大汗還沒有把數學功課交得出來,我就走過去給他幫忙,講解一遍給他聽。

自此之後,同學們要跟我學習算術一科的都多起來了,再下去,其他的同學對我也不敢怎麽樣了。”

“啊,耀暉!”我輕嘆,把他擁在懷中,很引以為榮。

“大嫂,我有信心,將會成為班上最受歡迎的一個人。”

跟小叔子的這段談話,給了我很大的覺醒。

連小孩子都可以適應環境,審度情形,而終於能克服困難,戰勝壓力,怎麽我就不可以了?

耀暉在學校裏贏的這場仗,是對我有啟示作用的。

我細細分析之下,發覺有幾點很可取。

其一是先充實自己,表現自己,給對方好印象。有實力的人,才能贏得尊敬。

其二是采取主動去接觸敵人,瓦解敵人,分化敵人。僵局一打開,就有出路。

其三是找機會讓對方受惠,真實的利益一定最能感動人心。

其餘什麽仇怨都不是不可化解的。

我忽爾精神起來,覺得事有轉機。

再不能困悶在一個由我個人暗地裏負擔家累的死局之中。

要打開這個局面,必須從永隆行的生意想辦法。

我不能活脫脫像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是采取主動的時候了。

說也奇怪,不知是否心理準備充足,人一回到永隆行去,就不一樣。

不至於昂首闊步,但頭好像不再需要低下去,見了同事微笑,充滿信心,而且很自覺地顯了一點威儀。

畢竟一個永隆之內,除了健如,就只有我是老板身分,我當然並不比任何人的地位低。

弄清楚這關鍵,使我猶如置身於廣州的金家,人們口中的大嫂就是金家由上至下的仆婢職員口中的大少奶奶,我沒有什麽不是比人高出一等的。

一有這種想法,整個人的氣派氣度氣勢都不同於前。

以前,我大概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角色,因而表現得很鬼祟,很不自然,很教人無所適從。

自上永隆行任事以來,我從沒有要打理茶水的三嬸給我添茶遞水。每早回鋪上來,就只是自顧自地泡一杯茶,帶到寫字臺去受用。

這天,我改變了,一回去就帶個微笑,用非常肯定的口氣說:

“三嬸,麻煩你給我沖杯咖啡。”

三嬸分明一愕,好象我認錯人似的。

“金太太你要咖啡?”

“對,鋪上的人是自己沖咖啡,還是到外頭冰室買?”我問,仍是指令的口氣。

三嬸無疑是懾於我的威勢,答說:

“都是自己沖的。”

“那就麻煩你了,我最個貪心鬼,咖啡既要糖又要奶。”

三嬸當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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