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

轉天就是上元節，徹夜燈火、一城繁華。

上元節梁帝在越貴妃出，而靖王帶著琳瑯在芷蘿宮，又是過節又是慶生。

靜妃親手做了長壽面，剛剛端了過來，“琳瑯快來，快來吃紅蛋，這是生辰一定要吃的。”

“祖母等一下，等一下就好。”琳瑯扭頭回答。

靜妃並不介意，充滿笑意地看著眼前的美好畫面，在琳瑯面前，景琰才不那麽冷硬，多了些柔情。

此時琳瑯在靖王懷裏，舉著手，要往梁上掛兔子燈，那是她昨日自己挑的。

靖王見她掛了半天也沒掛好，母妃又在等，就說：“你手短，我來掛吧，祖母還等著呢。”

還沒等琳瑯說話，靜妃先開了口，“景琰，不急，我們琳瑯一定能掛上去的。”

“是父親抱的不夠高，我送祖母的燈，當然我來掛。”琳瑯一臉倔強地說。

“我那是怕你害怕。”靖王也無奈。

“我什麽時候怕過高。”琳瑯拍拍父親的手示意要更高。

靖王四下看了看，宮人不多，略有些尷尬地讓琳瑯騎在自己脖子上，終於是把兔子燈掛好了，趕忙把小丫頭放下來。轉頭看到母妃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兒臣拿琳瑯沒辦法。”

靜妃開心地笑了，“我看琳瑯這樣很好，多活潑呀。”說著向小女孩招招手，女孩一頭紮進祖母懷裏，得意地看著父親。

“活潑的過了頭。吵著學武藝，只學了三日，又要學畫，沒人知道她下一刻想幹什麽。”靖王雖然抱怨，卻是一臉的縱容。

“琳瑯，是這樣嗎？做事貴在堅持。”靜妃摸著琳瑯柔嫩的小臉教導。

琳瑯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說：“我都沒試過，哪知道喜歡哪一樣，等我試過了，選好了，再堅持唄。”

望著這雙眼睛，誰不被融化，靜妃也沒有堅持，“那好，什麽時候琳瑯選好了，記得來告訴祖母。”小孩子，慢慢教就是了。

“嗯嗯，孫兒遵命。一定第一個告訴祖母。”

“今日是琳瑯生辰，紅蛋要自己剝，來年也要平平安安的。”靜妃雖然是在和琳瑯說話，眼神亦掃過景琰。奪嫡之路兇險，也希望景琰平安。

“祖母，我身體好著呢，還要吃祖母的蝴蝶酥呢。”琳瑯童言無忌。

靖王明白母妃的心意，無需贅言。轉頭說琳瑯，“就你貪吃。”

“唉。”靜妃瞥了景琰一眼，轉頭吩咐，“小新，蝴蝶酥不是做了嗎，快去端來。”

琳瑯開心地笑了，父親和祖母也笑了。

同是上元，沐風站在升平館二樓的回廊上，望著主街上摩肩擦踵的人楞神，來來往往，卻沒有人打擾她。最近沐風常在這裏發呆，隱約間希翼可以遇到阿兄，遠遠望一眼。

今日還真讓沐風等到了，小巷子裏轉出梅長蘇和黎綱，一下子紮進洶湧的人潮、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步一步擠過來，路過樓下的時候，心有所感地望過來，和沐風對望，確認彼此安好。一瞬間便錯開，重回彼此的角色。

看著青衣背影的方向，是妙音坊。原來這才是宮羽所求的知音人。初三就定了行程，妙音坊的主家十有八九在江左。阿兄的秘密很多，宮羽也不是小角色。

一路小跑過來的阿聰打斷了沐風的思考，“沐姐。”

“怎麽了。”沐風問。

“池公子來了，青姨請您幫忙，陪一陪。”阿聰回答。

“曲羅呢。”這位池公子是曲羅的客人，極少讓別人相陪。

“前日拌了嘴惹到了池公子。”這兩日沐風外出，這些小事阿聰還沒有報告。

“嗯，告訴青姨可得有好酒菜謝我。”這池公子只聽曲、不留宿，輕易得罪不了，也不知曲羅犯了什麽脾氣，讓青姨找自己圓場。瑣事日增，沐風有時也無法周全，又想起一事，問：“對了，錦年又在陪朱大人嗎？”

“可不是嘛。幾日不得閑了。阿聰回答。”

“可不就是幹這個的。過了這三日，你也歇半日。你還去跟著錦年，我去看看曲羅怎麽得罪池公子了。”

沐風過去時，池公子正在園中賞月，長身玉立、風度翩翩。

沐風欣賞了一刻月下潘安，方才開口問：“總在館中宴飲無趣，不若趁著佳節，出去走走。”

“有沐風姑娘相伴，自然甚好。”池旭轉頭回答。根據傳聞這位沐風姑娘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請。”沐風引著池公子出了升平館，一路往橫塘去，上元無宵禁，處處都是熱鬧。一邊賞景一邊閑聊，“公子不要怪奴莽撞發問，池公子一向寬仁，怎麽惱了曲羅。”

無需報備直接帶著客人出門去，可見沐風在升平館的特權。池旭頓了一下，才回答，“世上本無新鮮事，交往久了生了情誼，有了不該有的妄念。”

“原來如此，世間女兒總比男子多情。”見慣了風塵愛戀，沐風了然。池公子出身豪強，有常人沒有的特權，也許曲羅對此抱有希翼，卻是落空了。

“男女本無區別。池某家中規矩多，有許多不便。”池旭還是有一點喜歡曲羅的，也不是沒能力，但好鋼用在刀刃上，風花雪月不是刀刃，縱使他胡來，家中也有辦法阻攔。

“所以才是豪門望族。”世家的條條框框雖繁多，有些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池旭不由苦笑，“幾百年傳承，亦是難以承受之重。”任憑是何人，都逃不脫從出生起的耳濡目染、言傳身教。

沐風跟著搖頭，“這話奴聽陳公子說過，想不到穩重如您亦有此感言。”這兩位是如此不同的人。

池旭一下反應過來說的是誰，“陳覆禮啊，池某年少時也想過做個他那樣離經叛道的人啊。”

“池公子也少年叛逆嗎？”沐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池某只敢一想，陳郎可是敢想敢為。”陳覆禮可算是池旭那個圈子裏的一個傳奇。

聽話裏竟還有幾分推崇之意，沐風蹙了蹙眉頭，說：“陳公子倒是痛快，父母親朋該操心了。”

池旭惆悵地嘆一口氣，“誰也不能一直輕狂，陳郎也得回到世家公子的模子裏。”

“這麽說來，確實許久未見。陳老尚書的事倒是有所耳聞。”朝堂論理以後陳覆禮再沒消息，聽池公子語氣熟稔，應該知道。

池旭確實相熟，陳家伯父罷官，只為了千方百計保下這個浪蕩的小兒子。“可不是要擔起家族重任，去戶部做了個小主事。”

“那池公子便是一直不負期望，承得起簪纓之家。即使來了升平館，也不過聽聽曲喝喝茶。”看來真是浪子回頭了，他若是仕途平安，真讓人心意難平。無論話如何說，池公子才是君子如玉。

聽了沐風的誇獎，池旭愁緒漸平，“呵呵呵，這已是池某的放肆了。”

沐風看向水邊的池旭，一直挺拔的背脊，一絲不亂的鬢發，也是位繃得太緊的人。於是勸解：“池公子不必過於自律，人生百年，偶爾游戲人間無礙根本。”

池旭心思通透，聽出話中之意，只是微微一笑，“習慣了，不必改。”燈火璀璨下人面桃花、佳人解語。

“豈不累心。”沐風看著池公子，卻看到另外一個人，阿兄是不是也時時刻刻不松懈。

“知道池某為何愛曲羅的歌嗎？”看著沐風迷離的眼神，顯然觸動心弦，池旭也不吝談談心事，“因為有永恒的野心和蓬勃的生氣。這些就夠了。”說著眼中燃起灼灼火焰。

原來官場征戰、指點江山才是池公子最執著的熱忱。池旭一直喜歡別人稱呼他公子，但此刻還是大人更恰當。沐風施了一禮，說：“雖然晚了，恭賀池大人回歸中樞。這一年來六部多波折，池大人定會更進一步。”

池旭轉瞬回覆神色，自嘲道：“超擢未必是幸事。是非之地麻煩呀。”

“若是池大人，卻是無虞的。”一個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人，會比別人走的更遠。

“誒，所謂池大人啊。”池旭看著沐風誠摯的目光，很怕自己會陷入其中。於是只能躲避了，“今日多謝姑娘相陪了，池某也該告辭了。”

“公子慢走。”沐風並不挽留，一直看著他離去，應該不會再來找自己了吧，心中難免有一絲失落。

沐風怔怔地盯著湖水待了片刻，一直遠遠跟著的丁乙找了過來。沐風看到他認真的神情，心情好轉，笑意盈盈地翻出個禮物，是那個荷葉包蓮蓬的玉佩。裝作不經意地仍向丁乙，只附了一句，“送你。”

丁乙一把接住，就著燈光仔細看了，她是蓮蓬他是葉。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說：“很好。我沒什麽送你。”

也許是今晚的繁華惹人醉、也許是周遭的男女太動人，沐風不自覺的道出心中的妄念，“阿乙也很好，送給我吧。”

“啊？”丁乙一時反應不來，只是全心地看著沐風。

沐風走過去，抓住丁乙的手擠進人潮，一路跑回去。

丁乙只看得到沐風發髻上簪的那一朵海棠花，只感覺得到攥著自己的那一只芊芊手。

從側門進了升平館，穿過院落，回到房間，沐風不等平覆氣息，問到，“阿乙，今晚陪著我，可好？”

“我在呢。”丁乙沒有明白，只覺得今日的沐風是如此的不同，如此的讓人著迷。

沐風將一只手搭在丁乙肩上，輕聲軟語，“我說的是，他們都走了，你，能留下嗎？”

“我……”丁乙只覺得肩上的手發燙，也將這燙傳染給自己。

沐風眉頭一蹙，問：“你不願嗎？”

“不是，可是……”丁乙連忙否認，無論要求什麽他都會應，只為她展眉。

沐風不管可是，越是熱鬧的日子寂寥越會如跗骨之蛆，掙不脫甩不掉，她只想用澎湃的熱情燃燒所有的不甘。拉著丁乙一邊說一邊往裏間去，“明日事明日再管，今日就放肆一回。”

光影搖曳，沐風鬢邊倒插的石榴石流蘇步搖微微晃動，映進眼睛裏一片火紅，丁乙驀地懂了沐風的情意，也沒有比此刻更清楚明白自己的愛慕。

沐風用最後的理智一字一句問：“這是我的自私、我的癲狂，我要你的全部、你的所有，你可給得起？”

丁乙反握沐風的手，擁她入懷，也一字一句堅定地回答：“身體發膚，三魂七魄，任拿去。”

四目相對，目光糾纏，在不夜天的喧鬧中燃起不滅的愛火。

誰謂今宵頓寥落，長天獨擁一冰輪。①

作者有話要說： ①取自《元夕》宋·張九成。

感情的部分寫的欲生欲死，好不好的筆者用盡洪荒之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