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與豆萁

一應事務都安排妥當，梅長蘇也做好準備來面對沐風了。

隆冬時節百草枯，沐風頂著呼嘯的北風前往蘇宅，如同每次出門一樣，由丁乙為她駕車。

路上無聊，沐風便和丁乙絮叨自己的疑惑，“阿乙，這位蘇公子的邀請來的奇怪啊，明明上次不歡而散。”

“你也可以不去。”丁乙答。

“麒麟才子、瑯琊榜首，如此人物相請，如何能不去會一會。”沐風得承認這樣一個風雲人物的邀請她是無法拒絕的，無論是出於打探還是好奇。

“不怕被耍。”

“皇家的那兩位尚且任其擺布，我如何能比。”太子與譽王原本處於微妙的平衡，自打梅長蘇進京倒是打破僵持，你來我往爭鬥的好不熱鬧，高人的手段和心思都是猜不到的，能窺探一角也好。

丁乙最為擔心的就是沐風吃虧，其他的與他何幹，“那我們回去。”

沐風微微一笑，“越是比不過越是要了解呀。阿乙，你他單純了。”

“隨你說。”丁乙的內心卻泛起一絲甜。

車輪咕嚕，碾過石板路面，來到蘇宅門前。沐風扶著丁乙的手下車，由等著的管家引進去。丁乙留在了外院，只有她一個人穿過回廊去見主人。

梅長蘇早就在廳堂等著了，遠遠地看見一個妃色的身影，穿過冬日蕭條的院落，慢慢走來。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留唯一一抹亮色。

看著沐風走進來，互相見禮就座，那一刻忽然語塞不知從何說起了。倒是對面的人先開了口。

沐風看著梅長蘇楞神，先問：“蘇先生，今日無酒無宴，不知邀奴來，有何事？”

回過神，梅長蘇組織好語言，“與那些無關，姑娘也看到了，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是有些非常重要的事，要向姑娘請教，還望以誠相告。”

“倒不曉得，奴能知道什麽要緊事。蘇先生說笑了。”

“蘇某要問的，是姑娘的身世。”梅長蘇一邊說一邊望向沐風的眼睛。

沐風神情一頓，接著假作自然地說：“這個呀，好像與蘇先生沒什麽關系，也無礙您的宏圖大業吧。”

梅長蘇不介意沐風的戒備，跟著自己的節奏，“平白無故難以取信，沐風姑娘可否先聽我講一個故事，再思量思量。”

沐風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能繼續聽梅長蘇的，“蘇先生屈尊，奴豈敢不應。”

“吉嬸兒，上茶。”梅長蘇向外招呼了一聲，轉頭有對沐風說：“聽故事，當然要配小吃和好茶。”

“還是蘇先生周到。”飄香的花茶、精致的點心，竟然是兒時熟悉的味道，沐風看不懂了。

看到沐風眼神迷蒙，梅長蘇開始了自己的故事，“從前，有一個男孩，一直生活的很快樂，父母疼，朋友愛。然後，他有了一個妹妹，是叔叔家的女兒。於是他的母親就打了一把銀鎖作為賀禮。”

這個故事在別人看來沒頭沒腦，但懂得人自然理得清人物關系和重點。沐風心中一顫，戴了多年的那個銀鎖有玄機，她也是很久才發現的。

“但是男孩覺得，銀鎖普通，他想要最純的金子、最昂貴的寶石，打一把最珍貴的長命鎖。可他的母親卻告訴他，禮物的價值不是貴重與否能衡量的。銀鎖看似普通，但無論吉祥語還是紋樣都是他的父母親自設計。而且其中，還有暗含家族的標記。這樣包含情誼的禮物才更合心意。”

這樣隱秘梅長蘇是怎麽知道的呢，難道是林府古舊。沐風不能確定，只能按下情緒，回答，“有些道理，想來這個男孩生於富貴之家。對於衣食無著的人，也許金錢更重要。”

梅長蘇看沐風沒有冒然回應，倒是欣慰於她的謹慎。“後來，親人去世、家族離散，長大的男孩回到故鄉。以為親人都已經離世的他，又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看到了那個銀鎖。沐風姑娘，你說男孩的妹妹還在嗎？”說完這最後一句，直直望向沐風眼底深處。

他見過琳瑯，這是沐風唯一想到的。轉瞬才反應過來，梅長蘇大概是故人來相認，但涉及琳瑯她不敢賭那個萬一。於是化為一句話，“奴無從得知，這是蘇先生的故事。”

梅長蘇沒錯過那一閃而過的動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用更加柔和的聲音敘述，“那我們繼續說故事。男孩長成少年，有一次上元節，他帶著妹妹出去玩，卻把妹妹丟給別人，自己溜走了。於是為了賠罪，他送了一套十二生肖的陶俑，每個巴掌大小，妹妹很喜歡，總是把玩，卻不想有一次不小心，打破了午馬未羊。妹妹傷心，少年焦急，於是他就自己用木料刻了木馬木羊，給妹妹補上。可惜手藝不好，羊角歪斜，馬兒忘了眼睛。”

沐風的眼中湧起了霧氣，梅長蘇說的這些是只有她和阿兄才知道的事。難道他認識阿兄，沐風也有些動搖。

“蘇某拿出了誠意，不知沐風姑娘是否滿意。”梅長蘇也知道，只差一點而已。

“故事很動聽，可沐風確是從前沒見過蘇先生。”沐風的眼睛看過來，要一個確認。

梅長蘇的聲音也不再平靜，“因為家族蒙難之時，少年亦是九死一生，改頭換面。”

既然改頭換面，又為何要來相認，時過境遷，卻並非安全無虞。沐風要最後問一句，“那麽蘇先生就這樣信任沐風嗎？”

梅長蘇可以請瑯琊閣查，但他想聽沐風親口承認，告訴他還有血脈親人在世。舒一口氣，說出最後的話，“如果互相猜測，僵持不下，就讓哥哥先說出口吧。‘風’字還一畫給‘沐’就是林凡。我是林殊，你是小凡嗎？”

沐風上前一步，問：“可有憑證。”

梅長蘇從身旁的匣子中取出一個銀手環，遞給了沐風。

沐風雙手接過，一遍一遍摩挲手環上刻的“林殊”兩個字。靖王曾說過，朝廷沒有找到林殊的屍首與手環，那麽就真的是阿兄回來找她了。擡起頭，雙眼已飽含淚水，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哽咽著對上最後的暗號，“後來哥哥重刻了羊角，妹妹給馬兒畫上了眼睛。是啊，我很久以前叫做林凡。”

梅長蘇擁抱住沐風，也忍不住濕了眼眶。多有相逢的感慨感慨都化作最簡單的話。

“小凡，原來你還活著。”

“阿兄，原來你也還活著”

“小凡，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阿兄，這些年，辛苦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能平靜地說話，都忍不住問起最為關心的事。

梅長蘇看著風姿裊娜的林凡，與記憶中的人已經有了太多的不同。想到方才看到的黥紋，忍不住想她現在的身份是犯官罰沒的親眷，這不是她給承受的。說出早就想好的計劃，“小凡，你的事我也有些耳聞，你想不想去江左？”

沐風正垂首理衣袖，聞言看過來，搖搖頭，說：“隱姓埋名嗎？不必了。”頓了一頓，忽視梅長蘇微皺的眉頭，問：“阿兄此番回京，涉足朝堂、插手奪嫡，可是為了覆仇翻案？”

“為七萬忠魂昭雪，是我畢生所願。”梅長蘇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個字都透出堅定。

沐風了然地點點頭，又問：“有什麽我可以助力的，請阿兄盡管坦言。”

梅長蘇卻並不打算讓妹妹涉險，只回答道：“你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小凡，聽哥哥一句，升平館那樣的地方不要再待了，你不想去江左，我盡力在京城安排。”

這一句話聽得沐風眉頭一酸，卻生生忍住。阿兄的設想很好，但她不能放棄自己之前的努力，只能給阿兄一個否定的答案，“阿兄的這句話，如果十年前，不，如果五年前有人對我說，我一定千恩萬謝，身家性命都可以報答。但現在你心甘情願為我做這些，我雖感恩，卻覺得沒有意義，不想答應了。”

梅長蘇眼中帶著傷感與自責，輕聲問：“你是怪我，對嗎？”

“我知道不該如此想，但是你們有夢想偉業，哪有餘暇顧忌我這樣的凡俗小女子。” 在內心隱秘的角落，沐風也想問一問，十二年了，既然你還活著，既然你是江左梅郎，既然你可以在金陵城翻雲覆雨，為什麽、為什麽不來找我。

沐風的回答也是輕輕的，卻重重砸在梅長蘇心頭。“確實該怨，是我的錯。當年我重傷醒來時，就得到叔父一家罹難的消息，其他的都查不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可年年歲歲心裏總是難過。”沐風低下頭，無法面對著梅長蘇說這句話。

梅長蘇拉過沐風的手，緊緊握著，說：“小凡，你不要賭氣。既然你我相認，哥哥都會給你安排好。”

沐風的聲音猛地提高，“所謂安排，就是換個身份、仗著江左盟的勢力，找個什麽青年才俊嫁了嗎？”

“當然挑你喜歡的，嬸母也是這樣盼望的，不是嗎？”

沐風抽出自己的手，默默拉開距離，回到一個一般賓主該有的位置。平靜地回答，“可惜我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了，我想要的也不是這些了。”

梅長蘇心中也有幾分憤懣，也提高了音量，“那你想要什麽？還有你和蕭景琰又是怎麽回事？”

此刻反倒是沐風語調平緩，解釋說：“阿兄不要隨便揣測我的心意。靖王，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經歷了這些年的曲曲折折，姻緣情愛我早就不在乎了。阿兄，你有你的抱負，我也有我的堅持。”

“哥哥都支持你。只是離開升平館和你的堅持有關系嗎？” 作為自己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妹妹，梅長蘇願意竭盡所能滿足沐風的願望，但他也有他的原則和意見。

沐風不喜歡梅長蘇哄人的語氣，站起身離席，在廳堂中央宣告，“有關系。我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再堂堂正正以林凡的身份重回這天地間。阿兄不是要為忠魂昭雪嗎？小凡等著，會在升平館一直等著，等到聖旨來為我平冤，等到詔書重設林氏宗祠，而我、我們會光明正大以林氏子孫的身份重整門楣。”

“小凡，這都是我的責任。”梅長蘇早已起身來到沐風面前，她的話鼓舞心中熱血，卻又因命不長久而徒留悵然。

“承擔這些，我甘願，我也有林氏的驕傲。”沐風看到梅長蘇眼神一閃而逝的傷感，心裏也不是滋味。

“是我回來的太晚了。可哥哥還是希望你三思。”話盡於此，也不知還能談什麽。

沐風看了看天色，說：“是啊，太晚了。”轉頭與梅長蘇長久地對望，最後只說：“我回去了。阿兄，告辭。”

“小凡……”梅長蘇還想再挽留些什麽，可也只看到離去的背影。

從蘇宅出來，丁乙見沐風妝容有損，擔心地問：“怎麽了？”

沐風一邊在馬車上補妝，一邊回答，“一個故人。阿乙，今天的事請保密。”故人這個詞對於升平館中的每個人來說都是忌諱。

丁乙點點頭，回答：“放心。”他從不會把沐風的事隨意說個任何人。

沐風也並不擔心隨口的承諾作不作數，她的話丁乙句句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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