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

自那日見過之後，靖王再未來過，沐風也得不到外面的消息。關在這一方小小院落之中，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讓人悶得窒息。

沐風數著日子，數著還有多少日子，這個孩子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他還有多少日子會離開自己。自他有胎動之後，甚至沐風就將他視作一個活著的獨立的人，感受著他的一天天長大，愈加希望他不要像自己一樣困於一隅。自己一無所有，只好傾其所有給他更多地自由。

正月十五上元節，滿城燈火。在這個留下無數詩句傳說的日子，沐風的孩子終於要親眼見見這個世界了。如何安排孩子、如何安排沐風早已議定，館長和萍姑都沒有來。沐風身邊只有一個穩婆，寒煙幫忙，丁乙在外邊等著，以防意外。

許多聽過的關於女人生產的恐怖故事，在沐風的腦中轉來轉去，身體的疼痛也遠超以往的任何經歷，第一次她害怕了，第一次她覺得死亡這樣近，可是沒有人能幫她，那個說“交給我”的人也不在。無論再怎麽不在意，還是希望在命運的關卡有個人可以相陪，只是陪著就好。沐風聽著產婆的指揮，忍著一波一波的疼痛，只剩下麻木的使力。

交子之時，煙花齊放，照亮整個夜空，就是在這個轉瞬即逝的燦爛輝煌之中，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筋疲力盡的沐風卻不敢睡去，她看著穩婆手中的孩子，是個女孩子，知道她馬上就要被送走，既欣喜又感傷。穩婆想讓沐風抱一抱孩子，她卻拒絕了，只拿出枕邊早已準備好的銀鎖，給孩子帶上。

孩子，對不起。無扶無養，我不算你娘。銀鎖是我過去無憂時光裏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了，希望你可以一生無憂，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道有一個這樣的我。

默默在心裏說完對她的寄托。沐風撐起最後的力氣，對著外面高喊，“告訴靖王，現在以後永遠，關於我，一個字都不要和她說。銀鎖，你們誰都不許動，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會做什麽。”算是她再利用一次丁乙對她的喜歡吧。

門外的寒煙和丁乙聽到她的話，寒煙只當是一個母親的絕望。丁乙聽出話是對他說的，她要他的承諾。於是在穩婆打開門抱出孩子的時候，對著沐風直直看過來的眼神微微點頭。無牽無掛，他願為她低頭，說不上刀山火海，些許小事還是能讓她如願的。

寒煙對著燈光端詳了那個銀鎖許久，確是最普通不過的樣式，不過是有些年頭的舊物，八成是沐風小時候的。擡頭看到丁乙盯著自己，還伸出一只手來，笑一笑鐵漢柔情，就還了回去。沒什麽夾帶，就當行善積德，全了他們母子之情吧。

丁乙接過銀鎖，小心地放回繈褓中，趁著夜色，去了靖王府。

靖王還在皇陵，府中是王妃主事，來的只是一個護衛，帶來一個孩子、一個銀鎖、一句話。丁乙也沒說要見靖王，見王妃來交接，也沒有猶豫，放下孩子，說過話，就回去了。

一句現在以後永遠，讓王妃與那個沒見過面的女人有了共鳴，身為母親的共鳴。

身邊的侍女問，“這個銀鎖怎麽辦。”她是王妃陪嫁，私心裏希望抹去這個孩子一切出身痕跡，這樣她才會永遠是王妃的孩子，殿下如今不在，沒人知道。

王妃知道侍女的意思，她覺得刻意隱瞞反倒疏離感情，如果自出生起養育還不能得到孩子的真心，那就是她為人母的失敗。那個女人是真心將這個孩子交給了她，她也是真心感激得到這個孩子。

侍女奉上銀鎖，王妃看了看，是舊物，一面刻著平安喜樂，一面刻著順遂無憂。再普通不過的樣式，再平凡不過的寄語，世上能達到的又有幾人呢。王妃抱過孩子，將銀鎖給她戴上，從此刻起這是我的孩子，我是這個孩子的母親。

身邊的侍女見王妃這樣，還想再勸一勸，“王妃。”

不想剛出口就被打斷，“留著吧，也是份祝願。”轉頭看了看孩子還沒有長開的臉，醜醜的，但卻從心中生出無限生的力量。今後你就陪著母親吧。轉過頭忙吩咐：“你們快將往日準備的東西都找出了，隔壁房間也趕快收拾出來給她，今日先讓她和我睡，但總要有自己的房間。明日開庫房，多找些柔軟鮮艷的料子給孩子裁衣裳，還有準備的乳母……”

王妃一疊聲的吩咐，底下的人一一應諾。王妃這裏好久沒有這麽繁忙、這樣熱鬧了。有一個孩子果然是不一樣的。

丁乙回去時，房裏就只剩沐風一個人了。心裏有事，聽到聲響，沐風就醒了，見是丁乙，以目光詢問，丁乙點點頭。她才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沈沈的睡了過去，什麽事都明日再想吧，沐風是真的累了。

丁乙找了一個角落，默默等天亮，等她醒來。不知從何時起，沐風的事總能讓自己掛心，她的請求，自己總不想拒絕。也許是在館長那裏初見的時候，也許是在見到她最脆弱一面的時候，也許是在日夜相對的日子裏。投入了成本，才會有所期待。丁乙的人生無聊、平淡，尋找不到意義，她現在仿佛成為了自己人生的一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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