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跟蹤·潛伏 (2)

關燈
腳步並非奔跑,但又不比常人奔跑慢了多少。這是他們族裏相傳的長途狩獵步行法,能夠持久橫越很遠的距離。

越郎的樣子跟其餘八個年輕的狼兵似乎沒什麽分別,但其實他身體每個關節都在對他詛咒。越郎忍受著,臉上沒有露出半絲痛苦的跡象。身為狼兵首領,他絕不可以給部下看出弱點。

這時他又回想起「六匹虎」裏的那個白發身影。當得知練飛虹原來比自己還要大十幾歲時,越郎很是訝異。此後每一次想起飛虹先生,越郎就會感到體內的鬥志上升了一點,痛楚也下降了一點。此刻也是一樣。

不久將要踏入第五十個春秋的越郎,心裏想這次很可能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戰。以前他沒想過這一戰會是這麽打:為了救一個女人。但他並不因此有任何抱怨。能夠以此償還「六匹虎」的恩情,這絕對值得。此戰之後他也打算把指揮權交給年輕的儂昆。他感到非常滿足。

越郎估計,儂昆等三人領前了他們大約一裏多的距離,此刻應該已經與「六匹虎」會合。越郎等九人的任務,是確保沒有人從九江城一路跟蹤儂昆。結果並無跟蹤者——越郎對此非常肯定,因為沒有人能在這郊野逃得過獞人獵手的眼睛。

確知寧王府的人並未跟蹤後,越郎帶領八人加快腳步,直線朝會合地點回去。他們離開曠野進入一片樹林,憑著記憶和直覺穿越樹木間。當再次走出林木時,眼前是一座小山崗,有片巖石從山壁突出來,形成底下一片天然的蔭地。那陰影中密密麻麻聚著數十人。

率先在林外迎接越郎他們的卻是獵犬阿來。它站在一塊石上平視這九個人,雖然因為認得越郎等的氣味而並未發出吠叫,但眼神仍是帶著警戒。

「真是條好獵犬。」越郎微笑著想上前摸摸阿來的頭,但想想決定還是別冒這個險。

眾狼兵都已聚著等待,其中包括儂昆他們三人。他們正分吃著儂昆從「荷香樓」帶回來的大堆酒食。

儂昆上前,跟首領越郎擁抱了一下。

「你好臭。」越郎說時捏著鼻子。

「牢房那種鬼地方,沒辦法。」儂昆抓下自己的頭巾,在頸項上擦來擦去。

越郎仰起頭,眺望上方那片傘蓋似的巖石。剛才一出了樹林,他已察覺上面有個人影。此刻走得更近,才分辨出那是誰。

荊裂站在那巖石的最前端,兩足跨開擺出一個像猛獸的姿勢,身體多處肌肉關節正以最大幅度扭旋伸展著。他赤著滿是刺青的上身,任那山中的冬風吹拂他皮膚,但是全身血脈運行的他半點不感到冷。他一直綁了多年的那串串小辮子已然解開,散出一頭像被雷電殛過、蓬松鬈曲的長發,輕逸在風裏起伏飄揚。

他正在練習的是少林派「易筋經」勢式。自從因為療傷而獲得圓性授予這至寶後,荊裂日夕練習至今,只覺對身體柔韌和耐力等都裨益甚大。

鍛煉「易筋經」也令荊裂的感官格外敏銳。他感受到下方的註視,看見越郎已然回來,於是馬上收起姿式,抓來放在一旁石上的上衣,往山壁走過去。

越郎看著荊裂沿著山巖左右跳躍,飛快而下,這樣的身手即使在獞人之間亦罕見,心裏不禁佩服。

此時虎玲蘭、圓性和練飛虹也從狼兵之間走出來,向越郎打了招呼。他們三個也都已作獞族衣飾打扮,虎玲蘭穿著男服,並用泥灰塗在臉上掩飾容顏。

「辛苦了。」虎玲蘭向越郎道謝。雖然遮蓋了美貌,但那好聽的聲音仍令越郎心中一動,點頭不語。

「他那算什麽?我們三個要坐牢才最辛苦啊。」儂昆也忍不住在虎玲蘭面前爭功。對於這群獞族男人來說,能跟這位東瀛美女同行,是今趟遠走異鄉最大的安慰。

荊裂一邊穿衣一邊走過來,衣襟仍是開著。每次看見他心胸那頭老虎刺青,虎玲蘭總是忍不住甜絲絲的微笑。

越郎與荊裂互相點頭致意,不必多說什麽。

「好,人都齊了,可以說了。」旁邊的圓性期待得磨拳擦掌,瞧著儂昆。另一邊的練飛虹也是焦急地抓著白須。

「荊兄沒有猜錯。」儂昆說:「果然是那個姓李的來找我們。」

「破門六劍」四人同時在心裏叫好。

他們與六十幾名獞族狼兵此來江西拯救霍瑤花,首要就是想怎樣攻入門禁森然的寧王府。荊裂早在借兵之前就已經思考過:既然寧王府如此積極招兵買馬,那麽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以勇悍的狼兵引誘對方,令其自行打開門戶。

荊裂考率了,假如狼兵自己送到南昌王府門前,那就過於著急,可能引起對方懷疑,因此他故意繞了半圏,才回頭南下南昌以北的九江。經過上次被李君元招募,荊裂知道九江也是王府勢力之內,線眼耳目不少,大群獞人入城,自會引起王府註意;他再派儂昆故意作案並失手被擒,也就更減王府中人的懷疑,深信他們果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

結果出面招募狼兵的正正又是李君元,證明荊裂一切估算都準確。

「已經約定了。七日之後,他們在王府裏設宴招待我們。」儂昆說著,從腰間拿出來一個布包,裏面是沈甸甸的銀子。「這是期間資助我們的『心意』。那家夥出手果真闊綽。」

「太好了。」荊裂笑著說。「再過兩天他們還不出現的話,我們可要進城去劫牢了。」

——正因九江是李君元勢力內,為怕被認出來,「破門六劍」並沒隨狼兵入城。眾狼兵聽了荊裂的話都笑起來。事情進展順利,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六十幾人即將要深入虎穴。狼兵們卻全無半絲緊張,反而像在期待一戰。

「不要太輕松。」越郎感受到這氣氛後厲聲說,令眾人沒有再笑。「敵人不是等閑。我們進去,他們必然眼也不眨地盯著。要好好想怎麽行事。」荊裂聽了,朝越郎點點頭。

「只有七天……」練飛虹說:「那看來我們等不及阿靜和燕橫了。」旅途中童靜這「徒兒」一直不在身邊,早已令練飛虹焦慮不安。

他們和燕橫童靜原本約定在王守仁大人之處會合。然而荊裂他們到達贛州衙門時,王大人正巧帶兵南下剿賊,錯過了相遇的時機。

王守仁為了對付匪賊,在州縣厲行監察刑法,荊裂等在當地人眼中甚是可疑;「破門六劍」仍是欽犯,亦無法表明身分,著對方向王大人通傳。荊裂恐怕節外生枝,甚至因而走漏風聲到南昌,因此決定不等兩個同伴就先走,臨行前只托衙門的人留個口訊給王大人:

「廬陵故人,此行正赴是非之地。」

之後燕橫童靜若透過王大人得知此訊,即知道他們先行一步去了南昌。

這時荊裂考慮了一會,搖了搖頭。

「要是在南昌拖延,對方可能生起疑心……不能等他倆了。」

他掃視一眼眾人又說:「越郎大哥沒說錯,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特別是寧王府裏有兩個非常厲害的家夥,先要把他們排除。」

「破門六劍」其他三人一聽,自然知道荊裂說的是波龍術王巫紀洪,還有那個「武當副掌門」。

眾狼兵並不知道這二人,可是從「六匹虎」的神色,就想象到這些敵人有多可泊。

荊裂此時瞧著練飛虹:「先生,為了這個,你要多留在九江三天,先辦一件事情,才再去南昌找我們。」

「有事情幹就最好啦!」練飛虹像孩子般笑起來:「我最討厭等待。」

「對。我也是。」荊裂說著捏了捏拳頭。

一想到波龍術王,荊裂心裏其實好想跟他再會一會,看看今天進步了並完全康覆的自己,跟那魔頭相比如何。

——然後,還有個比他更厲害的家夥……

可是荊裂知道。必要壓抑這股欲望。至少,不是這一次。他看著虎玲蘭。虎玲蘭一眼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

她的心其實比荊裂更灼熱。她自覺欠霍瑤花的比他欠的更多——你多等幾天。我們已經到門口了。

虎玲蘭心裏默禱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