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棄置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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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砌成一堵真正的墻壁。

他記得宋雲歸說過,瀛洲島上的巖洞由海蝕形成,貫穿南北山脈,內裏的構造錯綜覆雜,四通八達,陌生人誤入其中,很容易便會迷失方向。

換言之,設下這堵墻壁的人,一定對島上的地脈十分熟悉,時下正值雨季,山巖時有松動,柳紅楓推測此人一定是找了一處合適的切入點,將火藥一類的工具深埋於松軟的土中,將山巖鑿碎,致使石頭滾動,剛好堆砌在此處。

成片的落石厚度驚人,非一人之力所能挪動。柳紅楓高聲呼喊,將西嶺寨眾集結在一起,齊齊發力,但仍舊無法撼搖堆砌的石塊。

眾人身後的火焰也沒有熄滅的跡象,反倒在夜風的助力下越燒越旺,煙霧越發濃郁,嗆得人耳鼻生疼,喉嚨如刀割一般難受。

前有落石,後有山火,山洞裏的空氣越來越燙,就連呼吸也變得愈發艱辛。

“柳大哥,我們怎麽辦……”齊順的聲音顫抖著。

大多數置身火海的人,不是被火焰燒死,而是先一步被濃煙熏嗆至死。敵人顯然也深谙這一點,大約在木料中摻雜了容易起煙的油料,濃煙四起,彌漫得到處都是,叫人無路可逃。

柳紅楓高聲道:“各位,先冷靜下來,盡可能少吸煙霧,地上有積水,將衣服脫下來蘸濕,捂在口鼻處!”

眾人迅速蹲下身,將衣服浸入低窪處的水流裏,然而水量太小,根本撐不了多久。若想活命,非得找到脫身的法子不可。

既然前方的路被堵死,石頭也無法挪開,便只能考慮從入口逃生,然而,火焰又高又熱,而且腳底曲折,饒是發足狂奔,也未必能沖出去,而且山洞地面坑窪不平,輕功難以施展,若是不慎被絆倒,必然會葬身火海,死得極其痛苦。

倘若只有柳紅楓一人,他會選擇鋌而走險,但眼下還有西嶺寨眾泱泱二十餘人,他不願讓任何一個無端送命。

齊順蹲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我不要……不要變得跟馮廣生一樣……”

年輕的西嶺寨戰士初陣便遭遇死劫,站在鬼門關前,強壯的肩膀抖得像是篩子,手中的衣料不甚滑落在地上。

“別怕,冷靜些,會有辦法的。”柳紅楓一面寬慰他,一面將自己蘸過水的衣衫遞給對方。

失去了最後一層庇佑,柳紅楓暴露在火海中,瞬間的灼痛幾乎使他昏迷,臂膀裸、、、露處傳來陣陣焦意,整個人仿佛要融化成一灘濁水。

若是被困死在此處,過去的十載光陰,豈不成了一場笑話。

他不甘就這樣死去,忍耐著痛苦擡起頭,在絕望中四處尋找,這時,耳中竟隱隱灌入一陣熟悉的呼喚聲。

“柳紅楓!你死哪兒去了?”

語聲很尖,吼得聲嘶力竭,竟穿透了風煙,一直飄進山洞深處。

“禽獸!在的話趕緊吱一聲——!”

如此令人生厭的小鬼,世上實在很難找出第二個。

柳紅楓只覺得眼眶發酸,索性也扯起嗓子,吼道:“咋呼什麽,我還活著呢!”

他的腳底突然有了力氣,他站起身,頂著濃密的煙霧向入口處行進。終於,他看到柳千的影子,站在火海對面,墊著腳尖朝他揮手:“這裏的火太旺了,我澆不滅!怎麽辦啊!”

他凝神遠眺,只見柳千的臉上也是盡火燒火燎的痕跡,頭發似乎被點燃過,衣衫也難以幸免。

“你傻嗎,別過來,這麽大的火,當心把你燒成炭。”

柳千不聽他的警告,仍然頂著火勢往前走,卻又一次次被逼得後退。柳紅楓遠遠看著他反覆掙紮,卻無能為力,說到底不過是個小孩子,面對這麽大的火,能有什麽辦法呢。

“你聽不懂人話嗎!快走。”柳紅楓竭聲吼道。

“呸,我不走!”柳千道,“我要救你出來,讓你誠心誠意地感謝我。”

“憑你一個人能幹什麽?”

“不只我一個人!”

柳紅楓一怔,隨即看到另一個人影由遠而近,比柳千要高大得多,是個成年人,右手處用厚厚的棉帶纏著,沒有五指。

竟是賭坊中遇到的關野。

關野雖然斷了一只手,但另一只手卻扶著一只水缸,他將半人高的缸穩穩地抗在肩頭,缸中的水大約是從竹院的井裏打來的,裝得滿滿當當,隨著他的腳步搖晃。

洞口距離竹院還有一段距離,就算健步如飛,也來不及再走一次,換言之,這缸水這大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就算水缸裝得再滿,在如此澎湃的火勢面前,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妄圖用水缸滅火,無異於精衛填海一樣徒勞。

柳千似乎也覺察到這一點,發出焦急的喊叫聲:“不夠啊!這點水不夠啊!”

關野放下水缸,長籲道:“小祖宗,我已經盡力了,我又不能把井整個搬過來,你讓我怎麽辦!”

西嶺寨一行人緊跟再柳紅楓身後,剛剛看到希望的曙光,卻又被宣判了一次極刑,紛紛露出絕望之色,在痛苦中彎腰低頭。

——當真走投無路了嗎?

柳紅楓咬緊牙關,被煙霧熏嗆出的淚水很快被火烤幹,他睜大了幹澀的雙眼,模糊的視線四下搜尋。

關野漸漸失了耐心,再一次舉起水缸,要把救命的水潑進火海中。

“慢著!”柳紅楓渾身一震,提聲道:“先不要動!聽我的!”

關野聽到柳紅楓的呼聲,手猛地剎住。

柳千比兩人還要急,跳著腳道:“有什麽法子你快說!再晚一會兒,大家就要一起變熏肉了!”

柳紅楓:“……”

無論如何,他也不想跟這個聒噪的小鬼死在一起,只是想想黃泉路上的嘮叨聲,他便感到頭痛欲裂。

他要活下去。

許是水蝕的緣故,這片山洞的洞口內緣比外緣更高,像一只內陷的葫蘆口,他擡手指向葫蘆的邊緣處,道:“將所有的水都往石頭上潑。”說完又轉向身後,對眾人道,“待水潑上去,大家立刻協力推動巖壁,有多少力氣全都使出來,不用留!”

西嶺寨眾人身經百戰,當即領悟了他的意思——井水冰涼,而火燒過的石頭是滾燙的。一涼一熱,或許能使石壁松動,制造出破壁的機會。

火勢集中在洞口中央,兩側稍薄弱一些,若能將巖壁擴鑿,再拓出一條路來,便能夠帶領所有人安全逃脫。

機會只有一瞬間,可謂渺茫至極。

但人心總是妙不可言,只要傍住一線希望,便能夠催生出無窮無盡的力量。

關野率先動手,潑出的水撞在巖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頓時激起茫茫一片白霧。借著勢頭,柳紅楓與眾人幾乎一起沖上前去。

昨日的傷尚未恢覆,他使不出太大的力氣,但來自身邊的力量卻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耳朵。

西嶺寨眾喊起了號子,整齊劃一,好似磅礴的巨浪在他的胸中激蕩,不遺餘力地宣告著——這裏是他的江湖。

山巖崩裂之時,他幾乎聽見胸膛深處傳出的搏動聲,猶如鼓擂一般,殷實而篤定,看似牢不可破的巖壁迸開裂縫,碎石轟然傾塌,露出一線光明。

西嶺寨眾歡呼著,腳步匯作一條河,爭先恐後地湧向出口,柳紅楓也緊隨其後,被人潮裹挾著,終於脫離火海,重見天日。

竹林中涼風習習,新鮮的空氣灌入肺腑,死裏逃生的人們卸下力氣,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將胸膛中殘餘的火焰撲滅。

關野在一旁看著,也露出疲憊的神色,他今日才斷了一只手,方才又動得十分劇烈,難免體力不支,露出疲態,餘下的一只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顫抖。

顫抖的五指很快便被人握住了,齊順緊緊攥著他的手,仰起頭,用少年般脆亮的聲音道:“多謝恩公救命!”

關野怔了一下,他當慣了地痞流氓,一向不做好事,自然也不曾被人道謝,少年人的灼熱視線,對他而言堪比大火,他很快避開目光,道:“不客氣。”

不料人群中竟傳出一串清晰的笑聲:“稀奇啊稀奇,不過是一介賭鬼,居然也有臉自詡恩公。”

做聲的竟是呂頑。

呂頑既答應為柳紅楓作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決定攀附柳紅楓到底,遂一路跟隨至竹院。

所謂冤家路窄,兩人都沒想到重逢來得如此之快,好容易死裏逃生,竟會和天敵再次打上照面。

關野見了呂頑,立刻換了一張臭臉,道:“我方才可是救了人命,比你這糟老頭子有用多了!”

呂頑也不甘示弱:“我當眾作了要證,功勞可比你這小兔崽子高多了!”

“你這老不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該救你,讓你多燒一會兒也活該。”

“我能得救也是因為楓公子足智多謀,你不過是個扛水缸的莽夫,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兩人不知哪來的力氣,你一言我一語,無需第三者助力,很快便吵得熱火朝天。只是在唇槍舌劍漫天飛舞的時候,兩人竟不約而同地收斂了兵刃,誰也沒有動武。

比起在三霄樓裏劍拔弩張的時光,眼下的兩人要開朗得多,也暢快得多。

他們的人生何嘗不是絕處逢生,柳暗花明,他們終於在賭坊之外找到了寄身之所,就連既往結下的仇恨,都在更為廣闊的天地裏消解殆盡。

這裏也是他們的江湖。

西嶺寨眾從方才的驚駭中漸漸恢覆,被兩人面紅耳赤的樣子逗樂,哄然而笑,柳紅楓置身於人群中,瞇起眼睛,視線虛虛地掃過周遭陌生的臉孔。

許是起死回生的經歷格外醉人,他竟像個微醺的酒鬼,撐著地面仰起頭,嘴角微微地勾起,淺淡的眉眼舒展,眼底有氤氳閃爍,在黎明破曉前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明亮。

柳千就在他身旁,絞著手指,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似的。他難得坦率地攬過柳千的腦袋,把毛躁的小鬼往懷裏摁。

“你這一身衣裳可臟死了……”柳千反覆抱怨著,卻難得沒有掙脫他的懷抱。

山洞旁的柴火終於燃盡了,火勢變小,濃煙的味道也隨之淡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面,昭示著一場陰謀的謝幕。

與此同時,燃燒了整晚的崢嶸閣也終於熄滅,山巔只剩一片空蕩蕩的天穹,天海相接處鼓起深藍色的微光,是朝陽升起的先兆。

漫漫長夜總算要結束了。

待到心緒平覆後,柳紅楓斂正神色,詢問關野:“方才你與小千是如何找到我們的?”

關野答道:“我在三霄樓與你分別後,便依著你指的方向,來到竹院找這位小友瞧病。他說要尋找制作義肢的材料,於是我們便離開竹院,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的功夫,我們折返時,竹院的婦孺便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片狼藉。”

柳紅楓皺眉:“所以你們也不清楚是誰帶走了她們?”

“確實如此,”關野道:“我們在附近尋找線索的時候,就看到山洞的方向突然起火,小千立刻拉著我趕來救人,若不是他眼尖看到了你,你們恐怕兇多吉少了。”

柳紅楓點點頭,又問:“我方才在火海中,隱約瞧見一個人影逃走,你們可有看見他?”

柳千道:“沒看見,我一心擔憂你的生死,哪裏還有心思瞧別人……”

關野卻道:“我倒是有看見!方才我在竹院打水的時候,似乎看到一個人沿著外墻遁走,背影有些熟悉……莫非山洞裏的火是那人放的?”

柳紅楓精神一振,追問道:“你瞧見的人可是天極門掌門段啟昌?”

關野搖頭道:“並不是段掌門,不過的確是天極門的人。”

柳紅楓露出詫色:“是哪位?”

“平南世子南宮憂。”

黎明前夕,段府的氣氛從未如此沈重。

崢嶸閣失火的消息很快傳遍天極門上下,門中弟子徹夜無眠,希望見掌門一面,釋清心中疑惑,然而,段啟昌的寢院緊閉著,院內徹夜點著燈火。一群人圍在寢院外,沒有一個敢高聲講話,但沒有一個忍得住竊竊私語。

在人們的印象裏,段啟昌素來性情和善坦蕩,待人煦如春風,待事光明磊落,就算遇到天大的難處,也從不遮掩隱瞞,因此才備受門下弟子尊崇愛戴。

但此時此刻,緊閉的門扉卻將每個人拒於千裏之外,不論是充當左膀右臂的常昭,還是侍奉府內多年的翠姨,誰也無法敲開這扇門。誰也猜不出段啟昌究竟有什麽打算。

常昭總歸知道得多些,於是向眾人解釋道:“方才我在夜巡時,看到掌門將一群百姓帶進府中,似乎是寄居在天極門避難的老幼婦孺。”

人群中有個老園丁,在段府做了幾十年工,第一次見到這般蹊蹺的場面,操著渾濁的嗓音問道:“避難的百姓不是安置在竹院麽?怎麽會突然來老爺府上。”

常昭搖頭道:“我也不知,許是竹院出了變故,無法再住人了吧。”

園丁不死心,追問道:“既是如此,只要將百姓安置在客房就好,府上有的是空屋子,住十幾二十個不成問題,為何偏要帶進寢院,還要避開咱們呢?”

常昭眉心的褶皺更深了:“掌門之所以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許是那些人之中有人犯了罪責,需要盤查一番。”

“罪責?不會吧,那些都是瀛洲島的百姓啊,我常常去買姜老婆子種的茶,還有那個釀豆腐的阿鬥,他女兒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那群人裏除了幾個不檢點的青樓女子,大都是好姑娘……”

常昭打斷他絮絮叨叨的話,問道:“你難道懷疑掌門有惡意嗎?”

園丁立刻搖頭道:“哪裏的話。”

常昭接著道:“你跟隨掌門的時間比我久,他的為人你比我更清楚,當初梁州地界的悍匪搶劫商旅,接連謀害了幾條人命,當地官兵膽小怕事,不願意管,他便帶著我們深入密林,將悍匪悉數繳清。還有一次,渝州一帶鬧了罕見的蟲病,鄉民們都說是鬼上身,要把病人架在火上活活燒死。是他及時趕到,將病人救下,然後帶著我們渡過雲夢澤,將養蠱害人的惡徒抓到光天化日之下。”

一番話畢,園丁的神色也有些動容,抽著鼻子道:“這些我都記得。我怎麽會懷疑老爺呢,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到底有什麽難處,不能讓我們分憂……”說著說著,語聲中便夾雜了抽噎。

常昭瞧見園丁的濁淚,也不禁長嘆一聲。許多雙眼睛看著他,許多雙眼中寫著同樣的問題,但他答不出,他只能在園丁的駝背上拍了拍,道:“且等等吧,天總會亮的。”

常昭並不知道,此時此刻,萬眾景仰的段掌門,被他視作人生明燈的師長,正在閉鎖的深院內微微顫抖。

段啟昌也不曾料到,自己竟會陷入如此狼狽的境遇。

這些年積攢的名聲,榮耀,財富,仿佛貼附在身上的箔片,只要稍作抖動,便紛然脫落,徒留下單薄而醜陋的軀殼,和十年前相比,竟沒有絲毫長進,依舊惶恐失措,依舊束手無策。

從竹院帶來的百姓共有二十二個,其中有七個年輕女子,被帶進客房深處,屏風背後。另外一十四個被請入地窖,飲下苦口的清茶。

地窖原是用作儲物的場所,陰暗擁擠,潮濕的空氣透著一股黴味。清茶之中摻了迷藥,十三人在角落裏七倒八歪,昏昏入睡,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除了這兩批人外,還有一個人始終保持清醒,藥鋪的劉掌櫃。

劉掌櫃並不是大夫,只是在經營藥鋪之餘,學了一點粗淺的醫術。於是段啟昌將他留下,命他協助自己采血煉藥。劉掌櫃嚇得面色慘白,動作緩慢笨拙,但段啟昌別無選擇,畢竟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侯郎中了。

段啟昌的視線落在屏風上,望著背後忽明忽滅的燈火,不禁陷入沈思。十年前,倘若自己再心狠一些,事成之後除掉侯郎中和血衣幫的性命,利用瀛洲島的地勢將死者的蹤跡消匿,血衣案便不會暴露於世,十年之後,他的愛子也不至於再遭劫難,重陷僵局。

他已隱約有所覺察,瀛洲島上的變故決不一般,有人故意設下一個局,牽著他的鼻子往陷阱裏跳。他不知道對手是誰,他縱橫江湖數十載,樹立的敵人有成千上萬,可段長涯卻只有一個。

他決不能允許段氏的血脈葬送在自己手中。

不知過了多久,劉掌櫃從屏風背後現身。他的神色惶恐,像是受了驚嚇的綿羊,躬腰縮肩,顫顫巍巍,說話時甚至不敢直視段啟昌的眼睛。

“……段老爺,五更血已、已經采到了。那些罪……罪大惡極的女人,都已經……已經……”

劉掌櫃沒能說出口,但段啟昌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采到五更殘血,女人們的性命想必已經不在了。他忍不住探出頭,窺探屏風背後的情形。

他只看了一眼便閉上眼睛,眼底殘留的慘狀令他心驚膽戰。

盡管有施過迷藥,但求生本能作祟,人在瀕死時仍會竭力掙紮。布條塞住的嘴唇附近掙破了皮肉,血絲順著嘴角淌落,肩頸處青筋暴起,衣衫在扭動中掙脫,袒露出胴體,然而,胴體也毫不美麗,四肢因著繩索的捆縛而拗成怪異的形狀,似人非人,全無尊嚴可言。

十年前,逝者的殘軀尚有棺材容納,十年後,殘忍的死狀完整地暴露在段啟昌的眼底。

過往的時日裏,他也曾出生入死,浴血而戰,降敵無數,哪怕雙手被血染紅,仍舊一笑了之。這一次,他的身上明明沒有沾上一滴臟汙,可背在身後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劉掌櫃偷瞄他的神情,磕磕絆絆地問道:“老爺……您要的藥方我已經調好了,保準沒有差。”

他答道:“辛苦了。”

“我……我可以走了吧……”

話音未落,段啟昌猛地擡起頭,眼底泛起兇光。

劉掌櫃幾乎嚇破了膽,一面打哆嗦,一面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道:“要不然我……我不走了,我下去和他們一起……”

劉掌櫃顫顫巍巍地邁開腿腳,往地窖的入口去。一步,兩步,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只覺得胸前一熱,胸口正中央,竟探出一截明晃晃的鋒刃。

他的身子僵住,像被掏空的布袋似的,頹然撲倒在地上。

段啟昌不會再犯十年前的錯誤。

他不再存有婦人之仁,不再心慈手軟,幹脆利落地拔出佩劍,對劉掌櫃下了殺手。

一方是名譽天下的劍客,另一方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段啟昌殺死劉掌櫃,不比踩死一只螞蟻更費力。

劉掌櫃甚至沒能喊出一絲聲音,他的面頰扭曲,嘴巴呈圓形大張著,聲音堵在喉嚨裏,他的臉永遠凝固在吶喊前的一刻,凝固在震驚、憤怒與恐懼混雜的表情裏。

段啟昌的劍貫穿了他的胸口,利刃將心臟絞碎成片,他撲倒在地上,死不瞑目,渾濁的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裏滾落。他死前的話語凝成三個簡單的字——為什麽。

為什麽段啟昌會逼他殺人采血,又對他暗下殺手?天極門不是名門正派麽?他不是來尋求庇佑的麽?

在他的印象中,天極門便是武林的一面旗幟,克己自律,強而不戾,光明坦正,行俠仗義,是神秘莫測又引人入勝的江湖圖景中,至為濃墨重彩、輝煌燦爛的一筆。

他怎能料到,光鮮的面皮不過是囚禁魔鬼的牢籠。一旦世道翻覆,牢籠破損,真正的魔鬼便要橫行人間。

人心之鬼祟,魑魅魍魎猶不能及。

領悟到這些的時候,劉掌櫃已經死了,死得輕若鴻毛。段啟昌將他的屍身拋下,快步來到房內,凝著他留下的藥壺。

五更血終於采集完畢,用十年前侯郎中留下的偏方調制而成,是維系段家的血脈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段啟昌決不允許先祖的基業斷送在自己手裏。他一定要救活段長涯,不惜一切代價。

長涯……長涯就在院落更深處,與他的寢殿有近路相連,只要穿過一條走廊便能到達。

段啟昌遲疑了片刻,南宮憂仍在竹院附近逗留探查,理應等他歸來後一同行動,但段啟昌已經等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就算崢嶸閣裏的火熄滅,竹院山洞口的火熄滅,他心裏的火依舊燃著,將殘餘的理智蒸騰殆盡。從昨夜到現在,他不曾闔過一次眼,無數焦灼的念頭反覆碾壓腦海,幾乎將他逼瘋,唯有親眼看見段長涯蘇醒,他才能夠安心。

他的腳步飛快,身子甚至有些搖晃,他像是回到了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去往南宮瑾面前求愛的男人。那時,他們在廣袤的原野上縱馬放歌,在黃昏夕陽下彼此依偎,拉起對方的手,枕著星辰一同入眠,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只有青草與鮮花的味道,即便在深深黑夜裏,他的生命中依舊充斥著光輝。

曾經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已是鏡花水月,遙不能及。

十年時光太過漫長,使他忘卻了痛苦也忘卻了快樂。他在看不到曙光的路上獨自前行,就連腳下的走廊也被拉長了。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在一夜之間走完了半生的路,直到一團影子擋在路中央,擋住了他的去處。

燈火懸在遠處,只有黯淡的微光灑在走廊上,樹影、立柱與屋梁共同織出一片漆黑的天地,好似雀籠一般,籠中的人影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然而,輪廓的形狀卻熟悉得令人害怕。

淡淡的味道飄至鼻底,甚至蓋過了手中的藥草味與血腥味,是槿花的香氣。

段啟昌如同石像一般怔在原地,盯著對面的人影。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好似礁石從落潮的海面上浮起。眼底泛著熟悉的光芒,透著熟悉的神情。

“……阿瑾?”

段啟昌渾身僵硬,血脈仿佛停止流動,他甚至分不清面前的影子究竟是人是鬼,還是深夜裏的一場夢。

南宮瑾早在十年便已離開人世。

“阿瑾,你為何會在此處……?”

比起發問,段啟昌的口吻更像是自言自語,他甚至沒有期望那團影子會開口回答。然而,影子卻反問他道:“這裏是我的家,也是害我送命的地方,我的屍骨就葬在這院子裏,我一介孤魂野鬼,不來這裏,還能去哪兒?”

段啟昌打了個激靈,道:“阿瑾,你走之後我很思念你,我一天都不曾忘記你……”

南宮瑾冷笑一聲,道:“我也不曾忘記你,畢竟是你用虛情假意騙我嫁入段氏,又將我逼上絕路,叫我死也不得安寧,如此大恩大德,我怎麽能忘。”

她沒有穿鞋,卻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赤足踏在木制的長廊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段啟昌的聲音顫抖,道:“都是為了長涯,為了我們的兒子……”

南宮瑾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原來如此,你方才奪走那七個女人的命,也是為了他。你從背後刺穿劉掌櫃的胸膛,也是為了他。”

“你怎麽知道……?”

“你以為瞞過了人,就能瞞過鬼嗎?”

南宮瑾終於來到段啟昌的面前,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活像是方才殞命的那些女人,但除此之外,她的音容笑貌竟與十年前別無二致,年輕而美麗,仿佛真的停在了過去,不曾經歷的時光雕鑿。

故人的面龐令段啟昌心緒大亂,手指一滑,差一點將捧在手中的藥缽打翻。他急忙俯下身,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攏雙手,生怕一不小心便會失去一切。

他用顫抖的聲音道:“沒錯,都是為了救長涯的命,我們已經犧牲了許多,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你一定要理解我……”

南宮瑾也提起裙擺,緩緩蹲下身,將纖細的手指搭在段啟昌的肩上,指節冰涼的溫度再次令後者戰栗,將驚慌失措的眼睛投向她。

在段啟昌的註視下,南宮瑾啟口道:“就憑這庸醫的藥方,是救不了長涯的命的,當初是怎麽救活長涯的,你都忘了麽?”

段啟昌搖頭:“沒有忘,怎麽會忘呢,是你的血,你是苗巫的後裔,你的血至純至凈,你為救長涯犧牲了性命,我們永遠記得你的恩德……”

南宮瑾勾起蒼白的嘴角,莞爾一笑,問道:“倘若我還活著,你想再殺我一次嗎?”

段啟昌搖頭道:“怎麽會……”

“不要欺騙自己了,”南宮瑾在他耳畔低語,“你一直佩著劍,不就是為了殺人麽,雖然我已經死了,但是南宮氏的血脈還沒有斷,我還有一個弟弟。”

段啟昌不禁睜大了眼睛。

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太過汙穢,就連段啟昌本人也不敢多看一眼。然而,故人的鬼魂卻毫不猶豫地將其揭開,赤裸裸地擺在臺面上。

南宮瑾雖然死了,但南宮憂還活著。

這些年來,平南世子一直與段氏交好,為天極門分憂解難,將段啟昌視作真正的親人一般對待。

段啟昌的舌頭打顫,在對方灼然的目光下,他再也無法圓出漂亮的謊言。的確如南宮瑾所說,方才死去的七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對他而言不過是緩兵之計,是他為安慰自己而做的徒勞的努力。他心底再清楚不過,到了最後一刻,為了救活長涯,他一定會將劍鋒指向南宮憂。

罪惡的念頭好似蒲公英的種子,一旦紮根於土壤,便很難再剔除幹凈。

南宮瑾在段啟昌身邊蹲下,將對方顫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掰開。段啟昌的心神已經緊繃到了極致,幾度試圖抵抗,但每每觸到南宮瑾冰涼的指尖,好容易聚攏的勇氣便消散殆盡。

亡妻是段啟昌十年來從不間斷的噩夢,現在,噩夢化出形貌,站在他的眼前。就算是名譽天下的劍客,也敵不過鬼魂的侵蝕。

珍貴的藥缽就這樣落入鬼魂之手。

南宮瑾拿到藥缽,嫌棄地看了一眼,而後轉動手腕,將碗沿傾斜,好容易采集的五更血,新鮮調制的藥方,八條無辜的人命,一線渺茫的希冀,就這樣滴入地板,順著木片的縫隙滲進孔洞。沿著縱橫伸展的輪廓蔓開,一滴一滴地墜入走廊下方的泥土中,發出輕緩的聲音。

“我早就猜到你心裏的主意,所以我回來了,不如你再殺我一次吧,不要借助外人的力量,讓我來拯救我們的長涯……”

南宮瑾的口吻變得異常溫柔嫵順,消瘦的身子一軟,往段啟昌的懷抱裏靠去,耳朵貼上對方的胸膛。

段啟昌僵住了,直到南宮瑾的手指在他的臂膀上躍動,撫摸著上臂緊實的肌肉,而後徐徐向下滑去,經過手肘,手腕,手掌,指節,最後握住他的手,挪到腰間的佩劍上,握攏劍柄,緩緩抽出。

南宮瑾的鬢發泛著淡淡的槿花香氣,然而身體卻又透著一絲泥土的腥味,段啟昌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曾在亡妻的墳冢旁邊種下一株槿花,但花苗沒能活過第一個春季便枯萎了。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副奇異的圖景——槿花枯萎腐朽的枝葉滲入泥土,爬上她僵硬潰爛的身體,吸食她的髓液和血肉,歷經十年歲月,終於在累累白骨上開出嬌艷欲滴的鮮花。

冰涼的身體徹底蜷伏在段啟昌的懷抱裏。

段啟昌並攏手指,收緊,緩緩地把佩劍提起。

“阿瑾……”

劍鋒調轉,橫在南宮瑾後頸中央,一條纖瘦的脊骨微微突出。將冰涼蒼白的肌膚頂出一個尖,被冷鐵鑄造的劍鋒輕吻著。

幾條青絲垂在劍鋒周遭,好似情人吻得忘我時親密交纏的手指。

只要輕輕一抹,便能夠殺死懷中的鬼魂,從傷口湧出的究竟是血,還是腐爛的泥土,段啟昌立刻便能得到答案。

但他下不去手。

他又憶起一件深埋心底的往事,在亡妻辭世一年的祭日,不知為何,他像瘋了似的,用雙手將墳冢挖開,掀去結實的棺木,刺鼻的腐臭撲面而來,幾乎使他失去意識

埋藏地底不為人知的罪孽暗中發酵的味道,便是如此深刻。

他的眼底湧出兩行濁淚,淌過皺紋遍布的臉龐:“阿瑾,阿瑾,我沒有騙你,我不是為了騙取你的血脈才娶你為妻的,我……我真的愛你……從來沒有變過……”

他喃喃自語著,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周遭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到下腹猛地收緊,一陣劇痛傳來,手上像被毒蟲咬過似的,頓時陷入麻痹,五指失去力氣,劍鋒頹然滑落。

“阿瑾,你……”

他低下頭,一枚短而細的匕首插在他的腹部,鋒芒一直深埋至鐔處。

南宮瑾毫不猶豫地扭動手腕,手掌長的匕首在他的腹腔中轉了半圈,攪弄著他的內臟,好像攪弄一灘爛泥似的。

段啟昌渾身發抖,手中的佩劍掉落在地上。

南宮瑾從他的懷抱中撤開,將匕首也一同拔出,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血流如註。

南宮瑾道:“看你猶豫不決的樣子,我便等不及動手了。”

段啟昌用含血的口齒,艱難地吐出心中疑問:“阿瑾……為什麽?”

南宮瑾仰頭笑出聲:“段啟昌,你是天極門的掌門,見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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