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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泥菩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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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願意將功夫傳授給一個閹人,他只是在常年的欺淩中學到了一些躲避的法子,勉強能夠減輕挨打的痛苦,將賤命延續得更久些。

但這一次有所不同。

拳頭尚未落在他的身上,便被另一個人擋住了。

方無相抓住初八的手腕,將對方的拳頭生生按了回去,道:“他是我的朋友,你們不要對他動手。”

初八露出詫色,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呆楞的老實人會突然出手:“你是不是瞎,偏在爛泥坑裏挑朋友。”他的餘光往方無相身上瞥了一眼,瞥見腕上的佛珠,“喲,原來是個活菩薩,打算把爛泥扶上墻,給下輩子攢功德呢?”

方無相站得筆直,一雙烏黑的眼仁在夜色裏甚是明亮:“此事與元寶無關,我只是想勸誡的你們,不要偷竊死者的東西。”

初八瞇起殘眼:“你自己深更半夜到這兒來,還帶個慣偷在身邊,不打算偷東西,難道是打算給死人哭喪嗎?”

方無相道:“我並沒有偷竊的打算。”

初八哼了一聲:“你這鬼話也只有鬼會信,我們兩兄弟眼睛雖然壞了,腦殼卻沒壞,你想獨吞就直說,何必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平生最恨你這路偽君子。”

初一也走上前,和初八並肩而立,兩人交換了視線,一齊拔劍。

錚錚兩聲過後,兩道銀光灑進夜色,是一長一短的雙劍,長的太長,短的太短,雙劍合璧,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均衡,猶如日月交相輝映。

元寶的臉色蒼白如紙,別說是劍,他身上就連一把切菜的小刀都沒有。他偏過頭看,方無相果真也和他一樣赤手空拳。

他扯住方無相的胳膊,用顫抖的聲音道:“這兩人劍法好生厲害,且對名門正道懷恨已久,咱們走吧,別跟他們沖突。”

方無相只是搖頭。

元寶的力氣小,怎麽也扯不動方無相的胳膊,正心急的功夫,初一手裏的長劍已率先到了。

明晃晃的劍刃擦著眼皮劃過,他回想起上一次被兩人用刑的恐懼,幾乎嚇得尿了褲子。

然而,方無相忽地側過身形,輕易地閃過一劍,一條手臂攬過元寶的肩膀,將後者往身後勾帶。

元寶連人帶傘被甩了半圈,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頭腦裏一片空白,待到耳畔的疾風停住,才勉強撐開眼皮去看前方的情形。

他看到初八的身影,在對側和初一配合夾擊,將他和方無相夾在中間。雙劍交錯,劍光忽而長,忽而短,從空中次第閃過,宛如火樹銀花綻開,將他們困在中央。

他仿佛置身於漩渦中心,饒是被方無相護著,仍舊心驚肉跳。在初家兄弟的雙劍面前,他實在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法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學著烏龜的樣子,把眼睛閉上,把頭往肩膀裏縮得更低。

……若是能夠與身邊的人死在一起,未嘗不是解脫。

元寶尚未來得及多想,便聽到初八的厲呼聲:“你究竟是什麽人?!”

這話問的當然不是他,而是方無相。

方無相一只手臂為護元寶而占著,僅有一手空閑,左躲右閃,終於在兩兄弟的夾擊下無處可躲,生死關頭,他竟擡起右臂,用腕上的飾物抵住初八的短劍。

鋒利的劍刃撞在木制的佛珠上,竟如撞了南墻一般,任由初八發力,也無法向前挪動一寸。方無相皺緊眉頭,手掌翻動半周,竭力一推,竟將劍鋒從身上推開。

初八退了少許,站穩腳跟,凝著錚錚震動的短劍,臉上浮起驚愕的神色。

很少有兵器能抵得住他的劍,更何況是一串小小的佛珠,佛珠當然沒有那麽結實,真正結實的是方無相的內勁,竟能透過外物施展,不為形所役,收放自如。憑借這渾厚而穩健的功法,饒是赤手空拳,卻有如神助。

“二位停手吧!”方無相仍未放棄勸誡。

火上心頭的兩兄弟怎能聽進他的話,非但沒有停手,反倒來勢更洶,縱劍從兩面夾擊而至。

方無相再次閃過,他的身法極快,快過初八撤劍的速度,他率先往初八的方向側身亮掌,掌風順著短劍逆行推進,一直推至對方肩頭。

初八只覺得肩上吃了一記重擊,半條手臂陷入麻痛,指上的勁力全失,而方無相趁虛而入,手指勾住他的小臂,向背後一剪,他驚呼一聲,短劍從手上滑脫,斜插進雨水沖刷的木臺上。

這時,初一從背後縱劍而至。

他的武功比初八更勝一籌,劍鋒如電,竟連落雨都被他劈開,蒸出一片煙霧朦朧,縈繞著他的長劍。

他使出全部功力,瞄準方無相來不及轉身的片刻。

方無相果真露出驚色,他還護著元寶在身側,如此下去,在長劍刺中自己之前,勢必先要洞穿元寶的背心。

他發出一聲低吼,回身策動掌法,全力一推。

元寶只覺得肩頭一熱,看不見的風好似烈火一般,擦著自己的身畔急行而過,剛好迎上初一的劍勢。

初一不禁睜大了眼睛,他的劍鋒被一只無形的手捉住,貫入全力的一刺竟在中途失去控制,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壁。

這是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夫,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習得。

方無相仍穩穩地紮著,初一手中的長劍卻發出悲鳴,像面條似的彎曲,擠壓,終於發出一聲脆響,從中間崩斷成兩截,拋入雨幕。與此同時,一股罡風貫入他的心口,好似一只無形的拳頭,但比他吃過的任何拳頭都要剛猛百倍。

——就連刺瞎他右眼的那一劍,都未必能夠匹敵。

他的胸口直迎重擊,當場嘔出一口血,踉蹌著撲倒在地。

勝負已分。

初八也慌了,快步沖到初一身邊蹲下,搖著後者的肩膀:“大哥!大哥你沒事吧?”

初一連頭也擡不起來,肩膀抽動,面色鐵青,口中接連地吐著血沫,顯然內傷不輕。

初八轉而望向方無相,眼中的驚恐漸漸轉為憎恨。

方無相也被自己嚇得不輕,他將阿彌陀佛反覆念了幾遍,搖頭道:“我並非故意傷人,只是一時疏忽。”他也在初一身邊蹲下,問道,“你沒事吧?”

初八怒目圓睜,狠狠地盯著方無相:“肋骨折斷,經脈迸裂,怎麽可能沒事!”

他的話實在不像是說謊。

三人從交手到受傷,不過片刻的功夫,跟隨初家兄弟一同前來的隊伍已經調轉回頭,圍在周遭。

隊伍中林林總總二十餘人,簇擁著一駕馬車。

馬車的幕蓋徐徐敞開,車中傳來一個女子柔弱的語聲:“一哥,一哥怎麽了。”

方無相怔怔地望向馬車,只見車中的女子緩步走入雨簾,一只手扶著隆起的小腹,步履蹣跚。

她的小腹隆得很高,身孕像是有十月之久,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在初一面前跪下,眼眶通紅,帶著哭腔道:“是誰如此狠毒,將你打傷至此……”

方無相呆在原地,隔了一會兒才說:“對不住,我沒打算傷他。”

女子跪在地上,先是驚訝地望著他,隨後便抽泣道:“……我的夫君也是迫不得己,我快臨盆,投宿的客棧卻出了血光之災,將客人全都趕出去,尤其不留有身孕的人……我急用錢財投醫,才慫恿他來拿死人的錢,沒想到他非但沒有拿到銀子,反倒丟了半條命……”

方無相在慌張中語無倫次道:“我,我補償給你……但我也沒有銀子……”

初八擡手往元寶身上一指:“他有。”

方無相搖頭:“那是他的錢,我不能強迫他。”

初八反問道:“若是你自己的東西呢?”尖銳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腕上。

方無相也怔住了,他擡起手腕,看到佛珠上沾了斑駁的血,血色滲進木料的紋路裏,留下深深淺淺的疤痕。

是初一的血,是他一掌將初一打成重傷,所打出的血。

佛珠是上等的菩提木,是主持方丈贈予的貴重之物,比元寶身上幾塊碎銀值錢得多。

初八仍低垂著頭,卻壓不住殘眼中熊熊燃燒的恨意:“大哥大嫂和賢侄三條人命,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我……”方無相慌亂不已,終於將手指探到腕上,將佛珠解下。

方無相沒能取下佛珠,因為他的手被元寶按住了。

他面帶驚訝地偏過頭,看到元寶正望著自己,咬著嘴唇搖頭。

他沒能立刻明白對方的意思,也沒有做出回應,但元寶自作主張,來到初八面前,把口袋裏的銀子掏出來,一股腦扔進初八的手心。

初八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銀子,又擡頭看了看元寶的臉。

“我的錢全都在這兒了,”元寶道,“都給你們,你們拿了就快走吧,求你們了!”

他的口吻急迫而卑微,像是真的是在央求。

初八將銀子裝進口袋,視線終於離開他的臉,轉而攙扶起倒地嘔血的初一,在一幹同伴的簇擁下,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懷身孕的女人也跟在初八身邊,攙扶著他另一側的肩膀。

元寶註視著馬車的籠蓋再度合攏,和一群人的背影一道漸漸遠去,沒入夜色,才終於長籲一口氣,轉回頭。

方無相仍舊呆站在原地。

元寶想起方才的一戰,仍舊心有餘悸,一面打量著他,一面問道:“你的武功竟如此厲害,是從哪兒學的?”

方無相怔了怔,答道:“研讀寺裏的武書,和寺裏和銅人過招。”

“除此之外呢?”

方無相搖頭。

“莫非你從來沒有與人交過手?”

方無相還是搖頭。

元寶難以置信地望著對方,如此強悍而不自知的人,竟真實存在於他的眼前。他不禁感慨道:“你這般武功,別說是對付初一初八,就算去參加武林大會也綽綽有餘。”

方無相並沒有因為恭維而露出喜色,目光仍舊低垂著,元寶花了些時間才註意到他的動作,原來他一直盯著腕上染血的佛珠。

元寶問:“你怎麽了?”

方無相沈默了一會兒,艱難啟口道:“初一和初八的確需要錢來救命,可我卻將他們打成重傷。”

元寶楞住了,江湖中的齷齪事他實在看過太多,若非方無相其人就在他的面前,他絕不會相信世間還存在這種愧疚的理由。他就連如何勸慰也不知道,憋了一會兒才說:“又不是你的錯,他們根本就不是好人,根本就是趁機訛詐你的東西。”

方無相搖頭道:“是我傷他在先。”

“是他出手在先!”

“可我終究還是打傷了他。”

元寶回想起方無相出掌傷人的時刻,那正是初一的劍鋒即將洞穿自己的腹背,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脅的時候。他的心底湧上一陣愧疚之情,他反倒提高語聲,爭辯道:“不然呢,別人出手打你,你不反擊,難道伸出臉讓他打嗎?”

方無相道:“我不能因為旁人行惡,就以同樣的仇惡回報之。”

“那你怎麽辦?”

“以善行感化,渡去他們的孽障。”

元寶只是凝著他,問道:“倘若你渡不去呢?”

方無相一怔。

元寶道:“你一心想要行善積德,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間總有些人是你永遠也救不了的。你越是對他們好,他們便越是得寸進尺,等他們的牙咬下你的肉,你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方無相微微張口,臉上閃過一絲驚恐,哪怕與初家兄弟生死相搏的時候,他也不曾露出過這樣慌亂的神色。

他怔怔地望著對面的人,嘴唇動了動,竟沒說出一個字來。

元寶與方無相四目相接,看清了對方的表情,臉頰上頓時一陣發燙。

他為自己感到羞愧,他實在不該將這樣無情的話語說出口。但他同樣感到茫然,他所說的不過是人世間最簡單的道理,他為何要後悔,為何要羞愧。

他在彌天蓋地的雨聲中追憶過往渾渾噩噩的人生,他發現從擁有記憶的那一天起,他便只懂得為自己活,他從未因著另一個人品嘗喜怒憂悲。

海濤聲和暴雨聲夾雜在一起,將他的心神擾得更亂。他不敢直視方無相的眼睛,只是埋頭道:“你可知道初一和初八的身份?”

“不知道。”方無相答道,“他們是什麽人?”

元寶在對方坦率求教的口吻中找回幾分信心,花了片刻整遣詞句,而後答道:“他們的來歷要從東風堂說起,東風堂是江湖中最大的商會,掌握了全國上下的鏢運,這你知道吧。”

方無相點頭:“你與我說過,只要有驛站的地方就有東風堂的影子,這次武林大會,東風堂也在受邀之列。”

“但在東風堂發家之前,鏢運界卻是百花齊放的局面,初一和初八在淪為流寇盜匪之前,也曾經營鏢局為業。”

方無相面露詫色,他沒想到兇神惡煞的初家兄弟,竟也曾是體面的生意人。

元寶道:“他們的生意本來做得不錯,但東風堂橫空出世,在堂主宋雲歸的帶領下,數月之內便侵吞大大小小無數同行,橫掃各地商會,將鏢運生意全都攬到自己門下。”

方無相驚道:“宋雲歸其人何以如此雷厲風行?”

元寶答道:“說來這也是一件奇事,在武林中稱得上名門世家的,大都靠著祖上的積累吃飯,譬如那段氏天極門,晏家鑄劍莊,哪個不是上百年家業,但宋雲歸卻不同,他的祖輩沒有半點名聲,他卻橫空出世,好似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江湖中真的有人說是他的本事來自石頭縫,說他在南疆挖石料,不意間挖出一座金礦,一夜之間家財萬貫,才做起了鏢運生意,畢竟生意場上,永遠缺不了的是錢。”

方無相思慮片刻,問道:“既是江湖,便總有一些對手靠錢也無法擺平吧?”

元寶一怔,道:“說起別人的事,你倒不犯傻了。沒錯,的確有人不吃他的一套,不要他的銀子,不服他的收買,可惜他們誰也比不過宋雲歸的劍術。”

“他的劍術很高明嗎?”

“當然了,初家兄弟的眼就是被他刺瞎的,他的劍術也和他的財富一樣出眾,打遍天下難遇敵手。”

既又財力,又有勢力,所以東風堂才如此銳不可擋。

方無相想起初家兄弟一雙猙獰的傷目,不禁搖頭嘆氣。

元寶接著道:“所以現在那兄弟倆淪為流寇,而且還召集了許多跟他們一樣被宋雲歸擠兌過的人,成立了一個幫派叫做覆興會。這次來武林大會奪劍,多半也是為了報覆東風堂。”

方無相嘆道:“唉,以仇抱怨,何時才是盡頭。”

元寶哼了一聲:“他們才不懂呢,你想想啊,就連臨盆待產的女人都要帶到島上來,這不是找死是什麽。他們連自己女人的命都不惜,又憑什麽要別人來救?”

方無相仍是一副痛心的神色,嘴唇緊緊抿著,元寶瞧見他的模樣,心道,這人明明聽得清道理,看得清事態,卻唯獨分不清善惡,將世人都想得如自己一般高尚純良,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可轉念一想,他若是分得清善惡,又怎會同自己廝混在一起。

元寶胡思亂想的時候,方無相還在苦思:“其實初家兄弟若是沒有被客棧老板驅逐,也不至於流落如此境遇。他們說客棧裏出了血光之災,也不知指的是什麽,莫非跟你說的死囚有關?”

元寶道:“肯定有關啊,你現在才想明白嗎?殺船夫,殺官老爺,現在連普通人都不放過,一定都是他們作祟,不然我為什麽非得要帶你走,像你這麽老實的傻子,留下來也是被吃抹幹凈的命。”

方無相道:“你不是說過,島上還有天極門、鑄劍莊和東風堂一起鎮守,他們都是名門正派,那位段公子和楓公子也在鶯歌樓裏慷慨出手,島上不只有惡人,還有善人,我們應該去幫助他們。”

元寶長籲一聲,道:“你有本事就去幫吧,我不去,我可沒有你那麽厲害的功夫,自己活著就夠費勁了,哪還幫得了別人……”

高燒未退,又經歷一番惡戰,他已經疲憊不堪,從頭到腳擠不出半點氣力,只想坐下來歇一歇。

一只手臂恰到好處地撐住他綿軟的身子。

他偏過頭望著突然靠近的方無相:“你幹什麽?”

方無相一面攬過他的肩膀,一面道:“我先幫你。”

元寶露出驚訝的神色。

方無相接著道:“多虧了你,我才沒把方丈贈予我的寶貝丟掉。你為我舍了銀子,我應當感謝你。”

元寶心道:你這傻子,若是沒同我走在一起,你也不會與初家兄弟起沖突……

但他沒能把這番話出口,他說不出,他只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就算自知理虧,也舍不得放開唾手可得的庇護,舍不得讓方無相離開他。

可他又常常覺得,只要方無相留在身邊,他便永遠也擡不起頭,這人身上從頭到腳都是那麽幹凈,只會使他自慚形穢,臉面無處擱放。

他只是低著頭,悶聲說“我這條賤命就不用你費心了。”

方無相卻捏了捏他的肩,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你的命一點都不賤。”

元寶再次怔在原地。

他徐徐地偏過頭,有那麽一刻,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方無相其人並不存在,掠過耳畔的話語和肩上傳遞的暖意,不過是他在高燒中臆想出的幻覺。

然而他睜開眼,方無相還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一雙烏黑而明亮的眸子越過雨幕望著他。明明一無所知,傻得可笑,卻像是黑夜裏的火燭一樣撫慰著他。

“走吧,我們去雀背塢。”

雀背塢中已是一片狼藉。

室內的陳設幾乎全都離開了原本的位置,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個角落,所有的箱櫃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值錢的東西都被拿個精光,只剩破舊的衣衫和漁具薄薄地鋪著。

元寶道:“你看,這就是他們幹的好事,說不定還不止一批人來搶過。你跟他們講道義,講禮數,可人家是狼,只顧得了自己的肚子。”

方無相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這陌生的屋子是自己的宅院一般。

他往墻邊走了幾步,默默地彎下腰,將散落在地上的雜物逐一撿起,堆疊整齊,放進最近的箱櫃中,又將箱櫃擺回原來的位置。

他試圖把死人的屋子恢覆原樣,仿佛藉此便能夠慰藉那些冤死的亡魂。

——人都已經死了,做這些事又有什麽意義。

元寶想要問,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在這人的身上,他總能看到一些超乎生與死的東西。

佛世三界六道,在死生之外,亦有一重天。

他活得太卑微,全然看不見,參不透,他甚至從來不曾思索過,直到遇見方無相之前,他吃飯睡覺,偷竊乞討,都只是為了活著,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選擇別樣的活法。

心中有佛,便會如此而活嗎?

人世間的貪嗔癡苦,猶如烏雲遮天蔽日,無邊無涯,方無相卻像是藏在烏雲背後的一道金光,閃耀在天外,饒是被從陰霾遮住,仍舊透著熠熠灼目的燦輝。

他看著方無相前後忙碌的身影,道:“你不該來瀛洲島的,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

方無相短暫地停下,難得露出輕松一笑,聳肩道:“反正我現在也走不成了。”

元寶可笑不出來,他不止,而且口幹舌燥,視線轉著圈在房間裏搜尋,不意間瞥見一罐清水,盛在角落裏一口舊水罐中,罐子旁邊還有一只布袋,袋子裏擺了幾塊餅,看起來又幹又硬,好在並沒有發黴腐敗的跡象。

他擡手指道:“那兒有水。”

水在罐子裏泛著清冽的波光。

他看到方無相的喉嚨滾動,目光在罐上停駐了很久,卻皺著眉頭,遲遲沒有動手。

他走過去,將罐子拿起,舉到嘴邊,仰頭灌了一大口,又將袋子裏的幹餅抖出來,掰成兩半。一邊做,一邊對身邊的人道:“這是我先搶的,跟你沒關系。”

說完,他將右手的餅塞到對方嘴裏,又端起壇子,強行推到他嘴邊。

方無相被他冷不丁地突襲,全然沒有準備,本能地張開嘴,任由清冽的水滑入口中,把幹癟的餅子沖下喉嚨。

元寶滿意地看到他做出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將滿滿一口水咽下肚,才開口道:“這是我強迫你吃喝,佛祖要怪罪,就讓他老人家來怪我吧。”

方無相並不傻,即刻明白了元寶的意思,搖頭道:“不行,我怎能讓你為我領罪。”

“沒事,”元寶擺擺手,“我不像你那麽老實,做過的壞事多了去,順手拿死人幾塊餅不算什麽,大不了死後再挨閻王幾頓揍。”

他的口吻故作輕松,像是在談論與自己無關的事。

方無相卻沈下臉來,一把搶過對方面前的餅和水,攥在自己手中,像是攥著兩塊滾燙的火炭,坐立不安,遲疑再三,終於深吸一口氣,將罐子舉到嘴邊。

元寶驚訝地看著他。

他微微閉著眼,擡起脖子,小心翼翼地將更多的水灌進嘴裏。

只是個簡單的動作,卻使他的手腳慌亂不安,視線飄忽,仿佛這輩子從未做過如此虧心的事。

“你……”元寶想對他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麽。

他終於咽下一塊餅,轉過頭將水罐遞回元寶手中,輕聲道:“我與你一起。”

元寶倒怔住了。

熱炭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裏,滾燙的煙熏著他的眼睛,使他鼻子根又酸又燙,不禁背過臉去。

原來他並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敢去在乎,索性把傷口牢牢捂住,不去看也不去想,任由它們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現在,角落裏忽然闖入一道光,他才忽然憶起疼痛的感覺。

方無相不知他為何突然變臉色,關切道:“怎麽了?”

元寶搖頭道:“沒事。只是這餅又幹又硬,太難吃了。”

“嗯。”

“這水裏也有一股腐嗖味,難喝極了。”

“嗯。”

他一面抱怨著,一面將又幹又硬的餅囫圇吞進肚子,將泛著腐味的水草草咽進喉嚨。

他咀嚼的動作異常兇狠,唇齒間發出很大的聲音,蓋過了喉嚨深處的陣陣哽咽。

他將這頓粗陋卻又彌足珍貴的飯食吃盡,身上總算找回些力氣,目光在房裏轉了一圈,瞥向角落,不意間發現黑暗中還躺著另一件東西。

一本賬冊。

他走過去,將賬冊撿起,拿在手裏翻開,冊上記錄了雀背塢從島外購置零件工具的詳細賬目,航船的日常修繕與維護少不了這些東西,但對船夫以外的人,這些繁雜的名詞難免枯燥乏味。

元寶草草地翻了翻,目光掃過最後一頁,發現一項奇怪的條目。他立刻將方無相扯到身旁,道:“這上面寫的‘繩舟’是什麽東西,怎麽連價目都沒有?”

方無相搖頭:“我也不清楚,聽起來像是船的名字。”

元寶的語氣不禁變得高亢:“莫非他們還在別處藏了船?”

方無相也露出詫色,追問道:“你快看看,有沒有寫存放的地方?”

元寶又低頭翻了一陣,眼前一亮:“有!寫在開篇的地方,說清光涯底有一處洞穴,被他們占來堆放平時用不著的雜物,這本賬冊上記錄的東西都堆在裏面。”他看著面前的人,迫不及待道,“我們快去找找看。”

清光涯底,大浪滔天,漆黑的礁石在更加漆黑的水面上浮浮沈沈,時而露出,時而沈沒,像是一個個佝僂的罪人,被囚禁在牢籠中,承受浪濤無情地鞭笞。礁石上嶙峋坑窪的孔洞被蒼白的泡沫填滿,好似傷口一般,只要盯著看上一會兒,頭皮便忍不住發毛。

你若只盯著礁石看,便決然想象不出,這清光涯竟是每日第一縷陽光升起的地方。

世上最深沈的黑暗,往往就藏在最燦爛的光明背後。

元寶和方無相踩著礁石,小心翼翼地貼在崖底的峭壁上摸索,幾經輾轉,終於找到洞穴的入口。

洞穴並不深,內部也很狹窄,只夠用作一處小倉庫,洶湧的水流將入口處的地面沖刷得又滑又濕,但裏面仍是幹燥的,僥幸逃過了海水的侵蝕,靠近墻根處堆放著許多雜物,大都是修理船用的工具和零件,一眼望去,並沒有狀似舟船的東西。

元寶嘆了一聲,道:“唉,我早該料到,倘若有那麽好的東西,肯定早被別人搶走了,哪裏還輪的上我們。”

方無相卻搖頭道:“未必,你看這洞穴深處一個腳印也沒有,看起來並沒有人侵入的痕跡,我再找一找。”

他說著便往深處鉆,鉆到低矮處,只能躬下腰,拼命將自己寬厚的肩被往裏擠。

元寶看在眼裏,上前道:“你退開,還是我來吧。”

元寶的身形瘦小,鉆得也比方無相更深,墻根處泛著一股腐木發黴的味道,令他感到一陣窒息,他捏住鼻子,繼續搜尋,終於在一捆鉚釘背後摸到一個熟悉的形狀。

他的心弦驟然一動。

元寶摸到的東西是一塊圓狀檁木,直徑同小臂差不多寬,邊緣被削尖,向上翹起。

這是最為常見的船頭的形狀。

但與常見的舟船不同,那根檁木邊緣還牽連著幾根繩索。

他摸索著將其中一條繩索抽出,發現這繩子出奇地長,抽到盡頭處,末端還系著一只三爪的鐵鉤,沈甸甸的。

“你幫我扯著。”元寶將鐵鉤丟給方無相,埋頭把檁木周圍的雜物撥開,兩人合力拉扯,一齊將埋在深處的東西拖了出來。

塵灰散去,方無相皺眉道:“莫非這就是繩舟?”

擺在面前的果真是一只舟船,只是體量極小,做工也極為簡陋,船身是一片隨意削出的凹陷,兩根木槳上掛著許多倒刺。

最蹊蹺的還屬系在船頭的一股繩索。

元寶將繩索末端的鐵鉤拾起,拿在手裏掂量,道:“瀛洲海峽與陸地相連,水並不深,倘若將鐵鉤扔進水裏,或許便能勾住水底的石頭,如此一來,船便不會被激流掀翻。”

方無相道:“但繩子的長度總有限,若是到了盡頭呢?”

元寶思量著:“鉤子卡進石縫,想要拉回來怕是不可能,若是放到盡頭,便只能把後面的繩子割斷,再往前方拋一根新的。”

方無相道:“所以船頭才安置了一排繩鉤,因為每根繩只能用上一次,用過就要割斷。”

兩人同時望向對方,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他們想到了同一件事——用這只繩舟,或許能夠穿過風雨,渡到對岸去。

但方無相的臉色很快沈下來:“這繩舟未免太小了,真的能過乘上兩人麽?”

元寶不禁咬住了嘴唇。

他也發現了這一點,繩舟上的繩索是有限的,並沒有配備更替的零件。因為尺寸的局限,這種小舟全然無法和渡船相比,仔細看去,構成繩舟主體的檁木表面切紋粗糙,而且並未塗油打蠟,恐怕很難在水裏浸泡太長時間。

從各種跡象來看,這只繩舟不像是工具,更像是雀背塢的船夫一時興起,隨手打造的戲水玩具。操船人常常需要親自修繕船只,所以雀背塢的船夫個個都是匠工好手,打造這樣一只小舟,對他們而言不算難事。

天意弄人,它的制造者一定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天,自己賴以為生的渡船被人蓄意毀壞,信手拈來的玩具卻僥幸殘留下來。

元寶思慮良久,終於松開咬得紅腫的嘴唇,轉向身邊人,沈聲道:“方無相,你現在就乘繩舟離開。”

方無相大驚:“我?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就夠了。”

“為什麽,一直想要離島的人不是你嗎?”

元寶沈默了片刻,道:“你難道不曾質疑過,我為什麽非要離開嗎?”

方無相道:“你懂得比我多,自然有你的道理。”

元寶徑直望向對方,仿佛不敢相信耳中聽到的話。

方無相竟如此信賴自己。

信賴是他卑微的人生中從未出席的奢侈品。

他忽地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神情一片嚴肅:“你若是信我就聽我說完,瀛洲島一定會發生禍亂。”

“禍亂?”

“沒錯,登島的死囚一定會為了莫邪劍彼此廝殺,並且殺死所有擋在他們面前的人,不論是世家子弟,還是平民百姓,統統都逃不掉。”

許是他的口吻太過沈郁,方無相不禁露出懼色,但很快爭辯道:“惡人總是少數,就算為了奪劍,也總不會全然不守規矩。”

“你跟死囚講規矩嗎?”

“就算曾是死囚,既已經獲赦,便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沒有。”

“為什麽?因為莫邪劍有邪氣的傳聞嗎?那不過是無稽之談罷了。”

元寶苦笑道:“這句話倒是不假,那的確是無稽之談。”

方無相又是一怔。

元寶接著道:“真正的原因比你想的還要簡單——倘若搶不到莫邪劍,他們便只有死路一條。”

“什麽?”

“你以為他們是無緣無故才到瀛洲島上來的嗎?不,他們是被人帶上來的。他們的確得到了特赦,可在離開天牢之後,他們便被一個戴銅面具的人引到一艘船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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