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克王國。

盧卡特王在房間裏焦慮萬分的來回踱著步，等待著什麽。

門被輕輕地敲響，三下，不拖泥帶水，清晰可辨。

像是終於見到了曙光，盧卡特表情頓時輕松了一些，徑直沖到門邊，打開門。見門外的人正是自己一直在等待著的近臣，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開口問道：“怎麽樣，找到了麽？”

“報告陛下，使者回報說弗雷姆國的表態尚不明確，並沒有排除主動發動戰爭的可能。”

來人微微避開目光，並沒有正面回答盧卡特的問題。

狼之王怒吼一聲，拳頭擂得墻壁咚咚作響：“這種事情怎樣都好！他們兩國打來打去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我派使者去弗雷姆的真正目的你不知道嗎？我問你，埃利姆那條下等狗找到了沒有！”

對面的人趴了灰白的狼耳，聲音明顯底氣不足起來。

“報告陛下，還沒有埃利姆親王的消息。”

盧卡特達維斯額上的青筋瞬間暴起，身上散發出幾乎肉眼可見的殺氣。

“那條雜種怎麽可能就這樣人間蒸發。”壓抑著怒氣，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個短句，盧卡特的表情已經有些扭曲，“當時就不應該顧及什麽兄弟情面，殺了他也不會這樣節外生枝。”

“陛下，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親王就是‘猩紅之印’的‘狼神’……”

“沒有證據？”盧卡特一瞬間平靜了下來，瞇著眼睛看著面前的臣子，如同一座活火山爆發前的臨界狀態，“你在逗我吧？埃利姆是我的親弟弟，我會看錯了他？”

盧卡特爆發出一陣狂笑，這笑聲幾乎與差不多同一時間在弗雷姆國的會客室裏埃利姆的笑聲一模一樣。

“我會不知道那條狗是怎麽想的？”盧卡特離開了門口，移動到窗邊，背對著已經有些發顫的臣子，“那條狗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個極度忠於自己血液裏破壞欲望的家夥，只知道殺戮的笨蛋！他才不會考慮自己的立場這類無聊的事情，腦子裏想的只有一堆瘋狂的事情。”

口口聲聲用“下等狗”稱呼埃利姆的盧卡特絲毫沒有想起自己與自己口中這條狗本是一奶同胞，只是用浸滿了殺意的聲音一字一句的發表足以讓兄弟之間恩斷義絕的宣言。

“他最好與‘猩紅之印一點關系沒有，否則我會殺到他下輩子都心有餘悸，我盧卡特戴維斯對武神之名起誓。”

賽爾多麗低垂著頭站在原地，忐忑不安的等待著面前的精靈老者做出對她而言命運的審判。

讓人不安的沈默空氣如同凝滯住一樣，膠著著堆積在二者之間。雖然賽爾多麗在這之前也經歷過無數次需要等待的狀況，但是沒有一次比現在的狀態更讓她覺得不安。

她還清晰的記得將這任務交給自己時西塞普斯臉上的表情。像是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於她身上一樣，依賴著什麽的表情。那是臉色鮮有變化的她的君主唯一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同於冷漠或是淡然的神態。有一瞬間賽爾多麗甚至產生了面前的男人並不是被稱為“武神”的西塞普斯的錯覺。

那樣的君主，讓她無法辜負。

“人之子，回答我。”

蒼老的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大廳裏，聲波撞擊石壁，重重反射之後竟讓賽爾多麗萌生了這話語來自神之領域的想法。賽爾多麗擡起頭，對上希拉爾德慈祥的目光。溫和的仿佛能夠包容萬物的目光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我聽說在十年前的人類的那場戰鬥中，蕾歐拉遭遇了不測，這是真的嗎？”

賽爾多麗覺得自己在希拉爾德的眼中看到了閃爍著的悲傷，但是她努力說服自己這一定是因為自己太疲倦了產生的錯覺。定了定神，便老老實實的回答：“是真的。十年前蕾歐拉大人為了保護大家施放了火屏結界，消耗了大量魂魄之力。現在的蕾歐拉大人……”

賽爾多麗不自覺的停下了。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明媚卻任性的小小的紅色的女孩子的身影。那樣的身姿實在很難讓人將之與傳說中自聖典流傳伊始便受人們稱讚而存在於世間的紅之賢者聯系起來。稍稍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賽爾多麗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吐露醞釀過的禁忌的真言：“現在的蕾歐拉大人，只是蕾歐拉大人的碎片。”

說罷，賽爾多麗緊緊咬住下唇。想到的不是紅發賢者曾經的英姿，而是黃金武神臉上一瞬間的脆弱。

“你們的對手，艾斯克的忒提亞的近況呢。”

希拉爾德開口，平靜如斯，經過長年累月的積澱而形成的威嚴的氣質讓這個精靈一族的老者看上去猶如神祗。

賽爾多麗搖了搖頭。梅布爾戰役發生時她還沒有成為騎士，戰爭的情況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後來艾斯克的宰相提拉塔克登上了王位。

“對不起，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現在艾斯克的王座已經易主，據說忒提亞已經陷入永遠的長眠。”

“這樣啊。”希拉爾德閉上雙眼，“我已經很久沒有離開聖域，而這兩個孩子的命運就連星宿的軌跡都無法給出回答。殘忍的雙子神吝於哪怕一絲一毫的救贖，人心在他們看來連草芥都不如。”

從沒有聽到過的說法讓賽爾多麗驚訝的瞪大了雙眼。她聽說過精靈是長壽的一族，但是面前的老者居然稱那兩位傳說中的王為孩子，這件事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希拉爾德慢慢睜開雙眼，眼中原本慈祥的光不覆存在。

“告訴我，人之子。你希望我怎樣拯救你們的王。”

希拉爾德面色突然的變化讓賽爾多麗心裏一驚。雖然並不是從十年前的那個人間地獄生還的幸運兒，賽爾多麗不管怎麽說還是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很多險境。然而在面對希拉爾德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手足無措，內心之中的畏懼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消除。精靈是高於人類的存在。經過訓練感官本就比一般人敏銳的賽爾多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種微妙的差異，或許是正因如此她的內心之中才不斷湧起難以壓抑的恐懼。

“我們想要完全覆活蕾歐拉大人。”面前的老人一言不發，感受著老者的視線，賽爾多麗猶如芒刺在背，艱難地開口，“但是我們不知道要怎麽做。五年前開始我們用盡各種方式想要得到有關蕾歐拉大人的信息。現在存世的除了聖典之外再沒有對於那段歷史的記錄，而本國的聖典記錄的又不全面，最終從中立國菲尼斯珍藏的孤本中找到了一點關於‘起源’的秘密。”賽爾多麗頓了頓，鼓起全部的勇氣，“於是我便來到了這裏，傳說中的精靈的聖域。”

希拉爾德突然岔開了話題：“埃蘭翠絲的守衛石獸看樣子並沒有接到王的使者帶來的要有人來拜訪的訊息。”

賽爾多麗自知擊殺了守護石獸是自己理虧，連忙解釋道：“可是在此之前我已經向貴國的阿涅伊斯女王提出了申請，女王也已經答應了我的請求……”

“精靈能夠識別低劣的謊言。”希拉爾德打斷了賽爾多麗的話，“人之子，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這其中一定是出了什麽差錯。我雖然不知道怎樣才能將蕾歐拉恢覆原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有關蕾歐拉的事情，希望可以幫得上你。”希拉爾德重新露出和藹的表情，“跟我來。”

只是聽說過有關聖域的埃蘭翠絲之樹的傳說，這是賽爾多麗第一次與傳說如此距離的接觸。

賽爾多麗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巨大的樹。

眼前的與生命女神埃蘭翠絲同名的植物已經大到根本超出“植物”這一範疇的程度，濃密的枝葉遮天蔽日，樹幹並不是像普通的樹幹一樣，而是瑩瑩的發著綠色的光。與樹相比，埃蘭翠絲更像是神話產物。

當賽爾多麗尾隨著精靈長老走進樹的內部的時候，她完全驚訝的說不出話了。

樹的內部像是另一個世界。賽爾多麗和希拉爾德像是漂浮在空氣之中，樹的內部並沒有天與地的區別，一片混沌虛無，只是周圍有星光隕落一般的光點。

賽爾多麗發現在這裏只要靠意念便可以像想去的地方移動。跟在希拉爾德身後，賽爾多麗慢慢接近樹的中心。

希拉爾德在一處突兀的臺前停下，回轉身來，看著賽爾多麗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這裏就是蕾歐拉和忒提亞誕生的地方。”

早就知道蕾歐拉不是人類，這樣的事實突然擺在面前卻還是讓賽爾多麗的大腦一片空白。這裏就是那位大人的原點。活生生的奇跡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直接疊在賽爾多麗面前，讓她有些承受不住。

精靈長老依舊完全無視賽爾多麗的震驚，又甩出一句分量堪比炸彈的話。

“而我，相當於她們二人的老師。”

賽爾多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埃蘭翠絲之樹的。直到見到外面已經幾近落山的太陽為止，賽爾多麗都處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

追逐了五年的真相，沒想到這麽快就這樣直接的擺在面前，反倒讓人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以來都不認為自己有機會接觸到世界的“起點”，卻在追尋讓蕾歐拉大人完全覆活的方法的時候意外地找到了真理，簡直讓人產生了接觸了這樣的真相自己就再也見不到明早的太陽這樣的感覺。

“我明白你現在的感受，我明白人類的脆弱。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希拉爾德鼓勵一般地拍了拍賽爾多麗的肩膀。賽爾多麗搖了搖頭。

“我只是感到驚訝。我的生命的意義就是找到這真相，現在的我終於可以不負君王的囑托了。”

“你效忠的君主看樣子並不是那孩子。你的君主這樣不遺餘力的也想讓那孩子恢覆原樣，我替那孩子感到高興。人之子喲，你的忠誠讓人動容，女神會讓這份忠誠開花結果。我們回剛剛的神殿，讓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

“我們精靈一族是自草木之中誕生的種族，接受生命女神埃蘭翠絲的恩澤擁有長久的生命。而這神域的埃蘭翠絲之樹是雙子神創世之後女神送給這世界的禮物。”

蒼老的聲音驚動了夜的靜謐，宛如穿越千年的囈語。月光斜射入神殿，從世界的幼兒時期就存在的塵埃逆著月光緩慢地裊娜而上，寧靜而安詳。女神塑像的半身沐浴在溫柔的月光中，散發出由內而外的聖潔和高貴。

賽爾多麗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曾經遠遠地見過當時的蕾歐拉大人。那時的蕾歐拉面上的表情與現在眼前的女神像有幾分相像，那種神態是只會揮舞長劍的自己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我要講的事情可能與你們的教義相違背。我會盡量選擇溫和的方式將有關那孩子的真相告訴你的。”

希拉爾德聲音漸漸低沈下去，像是開始回憶早已被塵埃掩埋了千年的秘密。

人類的聖典中描繪了雙子神的創世和賢者的降臨。賽爾多麗雖然不夠虔誠，但是也知道這段故事在聖典中的描述。神魔大戰之後慈悲的雙子神為了補償被波及的大地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人類在新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為了給脆弱的人類庇佑，雙子神向人類的靈魂之中註入火神的神息，凝結成鐫刻於靈魂的魂魄之力。

紅發的賢者隨著第三萬次流血的朝陽出現在地平線的邊緣，人們折服於活生生的奇跡，王者交出權杖，將權力歸還於天。

這是弗雷姆國流傳的經過修改的聖典。最初的原版聖典賽爾多麗在沒有任何魂魄之力的中立國菲尼斯看過一點點。雖然只是一點點也可以看出在流傳的過程中聖典經過了多麽大的變動。但是直覺告訴賽爾多麗，她即將聽到的真相沒有被記錄於任何版本的聖典之上。

“其實是雙子神讓人類陷入這樣無休止的爭鬥。”

希拉爾德似是斟酌再三，說出了這樣的話，賽爾多麗努力不表現的驚訝，強迫自己安安靜靜的聽下去。

“蕾歐拉和忒提亞確實是雙子神派給人類的王。而她們本是這神樹埃蘭翠絲的心。”

晨光熹微。

賽爾多麗一臉茫然的站在原地，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中她聽到了太多足以顛覆她二十幾年來人生的全部信仰的內容。原來這便是世界的起源和真相。人類已被蒙在鼓中長達千年。無知是多麽幸福的事情。

“我告訴你的只是我從埃蘭翠絲女神口中得到的真相。要相信什麽，由你自己決定。”

“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有了您的幫助，定能實現我們的悲願。”

賽爾多麗由衷的傾述著感謝的語句，希拉爾德微微頷首：“順著日出的方向，白花會指引你回去的道路。願女神保佑你。”

賽爾多麗還了一禮，邁開堅定的步伐離開了神殿。

聖域的長老面對女神像，喃喃自語到：“至高的女神，請無論如何要守護那兩個孩子。”

女神像只是雙目微垂，帶著似是而非的微笑立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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