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藕粉桂花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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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後的姜淮,每天雀躍得如同沒有煩惱。

叢山每天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會路過菜市場,兩人互相買對方喜歡的菜。姜淮喜歡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叢山由著他,變著花樣給他做,做的飯從不重樣。

有時候叢山加班,姜淮提前回家做好晚飯,然後在陽臺上曬被單,看橙玉生撲扇著翅膀游泳。

快樂似乎變得很簡單,就像肥皂泡,輕飄飄的,太陽下泛著耀眼的光,姜淮伸手就能抓住。

叢雲回了淮港,沒有再找過他麻煩,姜淮樂得清閑。倒是叢山變得忙碌起來,書桌上總是放著厚厚的一疊文件,姜淮有一次無意看見,發現是一份合同,上面寫滿專業術語,似乎和叢家和秦家都有關。

他好奇叢山為什麽會和秦時扯上關系,但他知道非禮勿視,叢山不說,他也不問。

江城的秋來得迅疾,幾場冷雨一下,姜淮就穿上了針織毛衣。

叢山不怕冷,仿佛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襯衣。

周五,姜淮打算回一趟淮港,給姜演開家長會。

叢山問,要不要陪他回去。

姜淮遲疑片刻,說,不用。

叢山沒再問,隔了一會,起身去書房,拿一個盒子給姜淮,讓他代為問候伯母。

姜淮打開盒子看,裏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是現下時興的款式,價格不菲,兩百萬綽綽有餘。

叢山早有準備。

姜淮有些難為情,輕聲說,謝謝。

叢山揉揉他的頭發,沒有多說,也不逼問。

姜淮知道叢山的性情,他不主動提,叢山絕不過問他的私事。

周六,姜淮坐最早的一班動車回淮港,到家時間正好。

他敲門,王秀苗開門。雖然他提前說了會回來,但看見王秀苗出現在門後,他還是有點意外。

王秀苗看起來很精神,穿著發白半舊的毛衣,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腕。姜淮瞟一眼,上面沒有淤青和傷口,也沒有貼著膏藥。

王秀苗大清早還去菜市場買了一大桌菜,廚房裏的高壓鍋“滋滋”地嘶叫,正在燉番茄排骨。

王秀苗說:“你初中同學中午要來吃飯。”

姜淮疑惑:“誰啊?”

王秀苗說了個名字,姜淮覺得熟悉,想了想,想了起來。

那個人當時是他們班上的刺頭,後來因為打架進了少管所,出來後沒再讀書,一直在混社會。

他從小身寬體胖,他們管他叫胖頭。

聽說,胖頭現在是地下高利貸的老板,姜德生的債主。

姜淮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去年在初中同學會上。他的眼神一直往姜淮身上瞟,姜淮想不註意都不行。

王秀苗偏偏選在今天請他吃飯。

姜淮一下子明白過來,他沒有說話,內心卻如同一盞飄在海面的孤燈,發出昏暗的光,晃悠著卷進浪潮中,漸漸沈入海底,悄無聲息。

中午,胖頭來吃飯,姜淮給他開門。

他長得圓頭圓腦,滿臉油光,啤酒肚凸出來,大金腰帶嵌進肉裏,緊緊勒住。

姜淮打量他幾眼,他很富態,寬頭大耳似有佛相,看起來不像謀財害命的人。

他給王秀苗買了很多補品,提著大包小包走進家門。姜淮伸手去接,手背被有意無意地摸了一下。

胖頭朝著他樂呵一笑,神情油膩。

姜淮覺得不適,放下補品後,去洗手間洗手。

一頓飯,王秀苗一直在給胖頭夾菜,噓寒問暖,一鍋排骨盡數進了胖頭的肚子。姜淮夾一塊魚排,剔除魚刺,放進姜演碗裏。

姜演埋頭吃飯,悶聲說:“謝謝哥。”

姜淮笑了笑,又夾了一塊,剔除魚刺,放進他碗裏。

魚腹刺少肉嫩,姜淮毫不客氣,全部夾進姜演碗裏。

他們兄友弟恭,氣氛融洽,王秀苗和胖頭顯得格格不入。

王秀苗在一旁小心翼翼開口:“大寶,你好久沒和你同學見面了……要不要聊兩句?”

姜淮頭也不擡,聲音冷淡:“請自便。”

胖頭黑了黑臉,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王秀苗賠著笑:“他今早才回來,有點累……來來來,小肖吃菜。”

這頓飯誰都沒有吃得盡興。

吃完飯,王秀苗洗碗,讓姜淮送客,姜淮不情不願地送胖頭下樓。

他送到樓下,堅決不肯再邁一步。

“你隨意,我先回去了。”

胖頭叫住他:“姜淮,我們這麽久不見,你陪我說說話唄。”

姜淮沒理他,轉身往樓上走。

胖頭點燃一支煙,說:“你爸在我這可欠了不少錢。”

姜淮上樓的腳步頓了頓,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轉身下樓,站在角落裏,雙手抱臂,冷眼看著胖頭吞雲吐霧。

胖頭說:“要我說,你還是初中時最帶勁。誰都看不上,看起來沒有脾氣只會咩咩叫,真要生起氣來,比誰都辣。”

姜淮“哦”了一聲。

胖頭有些惋惜,忽然說:“你媽算盤打得不錯,我和你結婚,你爸的債就兩清了。但是你爸欠了兩百三十萬,你還值不了這個價錢,有點可惜。”

姜淮沒生氣,挑挑眉,說:“哪裏多出來的三十萬?”

胖頭抖抖煙灰,說:“你別不信。”

姜淮說:“你把借條給我看。”

胖頭掐滅煙,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沓借條。

姜淮翻了翻,最小面值兩千,最大面值四萬,無一例外簽著姜德生的名字。

他眼也不眨,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裏。

胖頭揚起手,想要扇他一巴掌:“你!”

“民間借貸最高利息一般不超過年利率24%,”姜淮毫不畏懼地看著他,“你可以和我去法庭上試試。”

胖頭扇他的動作硬生生停在空中。

姜淮說:“你要是再借錢給姜德生,我把你和他一起送進去。”

胖頭惡狠狠收回手,胸口劇烈起伏。

姜淮不再說話,轉身上樓。

姜淮回到家裏,王秀苗坐在沙發上,一看見他走進來,連忙起身走到他身邊。

王秀苗滿臉堆笑:“談得怎麽樣了?”

姜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談崩了。”

王秀苗的臉色立馬變得蒼白:“那你爸欠的錢怎麽辦……這一大家子還要靠他養呢……”

“媽,”姜淮打斷她,“我談戀愛了。”

王秀苗不說話了。

姜淮從包裏拿出叢山送的手鐲,遞給她。

“這是他送你的。”

王秀苗小心翼翼地接過,打開,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媽,我以後會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幫姜德生還一輩子賭債。”

他說著,肩膀垮下來,內心彌漫起一陣深切的無助。

王秀苗取出鐲子,放到陽光下細細打量,陽光透過,一片瑩潤清亮的綠光。

姜淮明白,她在估價。

他一時不能言語,站了一會,進屋找姜演,帶他去開家長會。

他們打車到學校,班長站在門口,雙手交疊放在小腹處像迎賓小姐,給家長指路。

姜淮順著指示坐到第一排,旁邊坐著年級第一的媽媽。

姜演站在門口,沒有和同學聊天,獨自一人趴在欄桿上,看樓下的人打籃球。

姜淮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擔憂。

上課鈴響,老師講場面話,姜淮收回視線,悄悄翻姜演的月考試卷。

翻到他的語文答題卡時,姜淮的動作頓了頓。

作文題目是《家中趣事》,姜演只寫了一句話。

“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姜淮看細分表,不出意外,姜演的作文得了零分。

他合上試卷,把所有的試卷和作業本對齊擺好,收進桌盒裏,心裏沈甸甸的。

開完會,姜淮在門口找姜演,兩人並肩往校外走。

姜演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姜淮沒有生氣,神情輕松平和。

姜演有些納悶。

兩人走到校門口,姜淮看著校門口往來不息的車流,突然對姜演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姜演還沒反應過來,姜淮已經伸手攔住一輛車,帶著他坐上去。

司機問:“老板要去哪?”

姜淮說:“政大老校區。”

司機應下,松下手剎踩油門。

姜演納悶,問姜淮:“我們去政大做什麽?”

姜淮朝他眨眨眼睛,賣關子:“去吃美食,放松放松。”

出租車開進政大老校區,停在半山腰的教師宿舍區。

姜淮付錢,帶姜演下車,從門口的信箱裏摸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去。

嚴夫人今天穿了一身靛藍色絨布旗袍,領口處鑲嵌銀色的小巧盤扣,用白線繡著玲瓏的花枝。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塊幹凈的白紗布,她手裏拿著一把小木尺,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磨。

旁邊放著一個三層木架,最上層放著一個竹筲箕,晾曬著幹桂花。

姜淮走過去,輕輕喊:“師母。”

姜演跟在他身後,有些不知所措。

嚴夫人驚喜地回頭,站起來,牽起他的手:“你怎麽回來了?”

姜淮笑:“我回來替我弟弟開家長會。”

嚴夫人點點頭,又看向姜演:“這位是?”

姜淮介紹:“這是我的弟弟,叫姜演。”他說著,又看向姜演,“姜演,這是我師母,姓嚴。”

姜演甕聲甕氣,局促地喊:“師母好。”

嚴夫人應一聲,看著姜淮,嗔道:“你帶弟弟來,也不提前告訴師母。家裏也沒什麽好吃的,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姜淮偏頭,看了看白紗布裏的藕粉,說:“沒事,我來做。”

嚴夫人還沒說話,姜淮已經提起紗布四角,兜住藕粉,往裏走。

他邊走邊說:“姜演,過來給我打下手。”

姜演局促地跟在他身後,同手同腳地走進廚房。

姜淮打算做藕粉桂花糖糕。

他把藕粉倒進玻璃罐裏,讓姜演拿兩個碗,加水調兌藕粉,往幹桂花裏加一勺蜂蜜,慢慢腌制。

姜淮取出模具,鋪上保鮮膜,刷一層油,把面糊倒進去,用木勺拌勻抹平,放在鍋上隔水蒸。

嚴夫人沏了兩杯檸檬茶,放在小木托盤上,端進來放在流水臺上,輕聲走出去,悄悄掩上門。

姜淮端起來,喝一口,好喝得瞇起眼睛,笑出兩個酒窩。

姜演沈默地站在一旁。

姜淮餘光瞥見,擡手招呼他:“你也來嘗嘗。”

姜演搖搖頭,沒有動,眼睛盯著蒸鍋下的火苗。

姜淮放下水杯,把蜂蜜桂花均勻地淋在藕粉糕表面,蓋上蓋子,開小火慢慢煨。

“我讀碩士時沒錢,就經常來老師家蹭好吃的,”姜淮突然開口,“師母廚藝好,性格隨和,老師為人雖然嚴厲,但總體平易近人,你不用拘束,就跟在家一樣。”

姜演沒說話,隔了一會,粗聲粗氣地“嗯”一聲。

姜淮掐著時間,關火脫模,用刀切出一小塊,放進小瓷盤裏,遞給姜演。

“來嘗嘗。”

姜演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塊,點點頭,說“好吃”。

姜淮也嘗了一塊,糕體凝結如膠,色澤鮮潤如紅玉,蜂蜜清甜,帶著桂花的回甘。

他滿意地笑起來,把糕點切塊裝盤,哼著小調清理廚具。

姜演看著他忙碌,心裏百味雜陳。

隔一會,姜淮聽見他輕聲說:“哥,對不起。”

意料之外的話,姜淮的動作頓住。

他沒有回應,姜演又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姜淮眼眶發熱,隔一會,他故作輕松地說:“沒事的,這次沒考好,下次繼續加油。”

姜演搖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姜淮沒說話,等著姜演說。

“哥,你以後……別回來了。”

這句話似有千斤重,姜演說得費力,姜淮也快接不住。

他為什麽說出這句話,他們心知肚明。

隔一會,姜淮轉過身,紅著眼睛揉了揉姜演的頭。

姜演說:“哥,對不起。”

姜淮答非所問,笑了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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