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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茄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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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地鐵站,買兩張票,坐上地鐵。

正趕上下班的高峰,地鐵上人群擁擠,姜淮站在角落,四周都是汗味,他被擠得難受。

地鐵到站,走下去一批人,換上另一批乘客。

姜淮被人流推搡,突然聽見叢山喊他。

“淮寶。”

姜淮轉頭:“怎麽了?”

叢山朝他招手:“過來。”

姜淮趁著人流的空隙,擠到叢山身邊,堪堪站住腳。

下一刻,一只寬厚的手掌扶住他的腰。

叢山單手摟住他,微微側身,將姜淮罩在身前,背對著地鐵上的人群,用身體圈出一個獨屬姜淮的安全區。

汗液的酸臭一瞬散去,姜淮抽抽鼻子,聞到叢山身上的草木皂角味,幹凈清爽。

他的身體放松下來,叢山穩穩地撐住他。

姜淮小聲說:“謝謝。”

叢山說:“應該的。”

他們又坐兩站,隨著人群下車。

地鐵站外有一家便利店,透明的落地窗和長桌長椅,坐著吃泡面和關東煮的人。

姜淮聞見泡面的香氣,覺得很餓,又想到第一次見叢山的場景。

他去相親,因為大雨躲進便利店,偶遇相親對象,還搶了對方的一把傘。

叢山也想到這件事,說:“淮寶第一次見到我時,在想什麽?”

姜淮歪著頭想了想,實話實說:“這人吃泡面加兩個煎蛋,很有品味。”

叢山果然笑起來,姜淮有些羞赧。

叢山笑夠了,說:“不愧是淮寶。”

姜淮問他:“那你呢?你第一次見到我,在想什麽?”

叢山說:“這人搶我的傘,一點也不見外。”

姜淮有些失望:“就這樣?”

叢山說:“後來你請我喝櫻桃養樂多,我又想,這人品味不錯,適合當男朋友,傘的事我就不和他計較了。”

姜淮知道叢山在故意哄他,但他很受用,笑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嗔道:“一把傘你也記這麽久?”

叢山笑,一件件翻舊賬:“綠豆糕、百合面、狼牙土豆、南瓜盅、橙玉生……淮寶,你再接再厲,總有吃空我的一天。”

姜淮羞臊,伸手想要捂住叢山的嘴。

叢山握住他的手,攤開,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掌心。

“剛開始是因為一把傘,然後是夜市、戲院、花鳥市場,想到好玩好吃的,總想帶你去……最後,只是單純地想要見到姜淮這個人。”

姜淮很感動,眼眶有些發紅。

他清清喉嚨,轉移話題:“真可惜,明明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雨來著……如果下了,我們就可以‘故地重游’。”

叢山安慰他:“沒事,我們還有很多個雨天。”

叢山送他到家門口,姜淮戀戀不舍。

叢山說:“淮寶,早點休息。”

姜淮說:“好。”

叢山說:“淮寶,下次見。”

姜淮說:“嗯。”

叢山說:“淮寶,我走了。”

姜淮說:“註意安全。”

叢山笑:“淮寶,你拽著我的衣擺。”

姜淮依依不舍地松開手。

姜淮說:“你先走,我站在門口吹吹風。”

他是粘人精,小心思欲蓋彌彰,叢山輕易看穿。

叢山看看腕表,說:“時間還早,淮寶覺得,我去哪打發時間?”

姜淮眼睛亮起來:“那你要不要進來喝杯養樂多?我學了一道新菜,比豆腐腦好吃。”

叢山應好,姜淮興高采烈給他拿拖鞋,開心得哼歌。

姜淮打算給叢山做茄鯗。

他前不久看《紅樓夢》,看到劉姥姥進大觀園,鳳姐拿她做女篾片相公,讓她嘗茄鯗。

劉姥姥說:“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

鳳姐笑道:“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簽了,只要凈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幹,各色幹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雞湯煨幹,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裏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

這是積年大家的殷實豪奢,姜淮不羨慕,倒是覺得嘴饞。

姜淮精簡了一下做法,畢竟劉姥姥說,做這一條茄子,要用十只雞配,姜淮舍不得。

配料家裏都有,他從冰箱裏取出來,一樣一樣擺好,香菇幹加水泡發,雞胸肉洗凈,用刀背均勻捶打雙面,切成小丁,加入鹽、白酒、蛋清和澱粉,抓勻靜置入味。

腌制的過程中,姜淮準備其餘配菜。他把嫩筍和豆腐切成丁,倒油熱鍋,將配菜煎炸至金色,撈出來,下入雞塊炒熟。

現在已經過了吃茄子的季節,茄子粗大厚硬,姜淮對半切開,剝掉厚厚的一層皮,切丁浸泡進鹽水裏,去除苦味。

他在廚房裏忙,叢山坐在客廳,有人敲門,姜淮沒聽見,叢山打開門,接過一個長盒,關上門走進室內。

姜淮做完飯,端著碗筷出來,看見叢山坐在客廳裏,正在看書,茶幾上放著養樂多,電視開著當作背景音,聽秦淮河上溫婉的蘇州評彈,小橋流水叮咚韻。

姜淮看書名,發現叢山正在看他的睡前讀物,一本兒童繪本,接著他昨晚看的那一頁繼續,看大熊和小兔交朋友。

大熊問小兔:“能幫我設個鬧鐘嗎?好覆雜啊我搞不來。”

小兔說:“好啊,你準備啥時候醒?”

大熊說:“春天。”

叢山看得興味盎然,姜淮羞赧。

他有意顯示成熟,說:“我其實最近在看《蘇格拉底的審判》,很有意思的書,你要不要看?”

叢山毫不留情:“那是姜律師看的書,我只看淮寶的小朋友繪本。”

姜淮抽走他手中的書,故作兇神惡煞:“吃飯!”

叢山卻說:“淮寶,你的筆在哪?我要簽一份文件。”

姜淮說:“就在書房裏呀。”

叢山說:“我剛才沒看見,你替我找找。”

姜淮想到自己的筆筒放在書桌上,一進書桌就能看見,叢山卻沒看見。

姜淮覺得有貓膩:“吃完飯幫你找吧。”

叢山走過去,從後摟住他的腰,貼著他的耳朵說話。

“我很急,淮寶替我找找,好不好?”

姜淮色令智昏,一步三回頭,半信半疑地走進書房。

書桌在書房中間,姜淮收拾得很整齊,物品分門別類地放置,一目了然。

他走上前,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長盒。

打開,裏面一只純黑的玳瑁鋼筆,筆身刻著瘦金體的“叢山贈”。姜淮掂了掂,有點沈,造價不菲。

他疑惑,再看筆筒,裏面的鋼筆不翼而飛。

叢山走進來,摟住他的腰:“淮寶,喜不喜歡?”

姜淮又打開長盒看了看,指腹輕輕摩挲著刻字。

他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問叢山:“我原本的鋼筆呢?”

叢山說:“我沒收了。”

姜淮明白過來,叢山還在吃醋。

那只鋼筆是秦時送他的禮物,印著秦時的名字,價格不菲,姜淮用著很順手,所以分手後沒扔。

叢山進來找書,看見了,不知何時買了一支新的,擺在他桌上。

姜淮想,他從沒見過叢山生氣,連吃醋都有禮有節,不為難自己,也不為難他人。

叢山說:“這支筆更好用,淮寶,你以後用這支。”

姜淮說好。

叢山問他:“喜不喜歡?”

姜淮說喜歡。

叢山又問:“喜歡鋼筆,還是喜歡送鋼筆的人?”

姜淮不說話了。

叢山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叫“淮寶”,熱氣噴灑在耳根,循循善誘:“是不是更喜歡人?”

姜淮招架不住,點頭承認。

叢山輕輕一笑,低頭親了一下他的發頂。

姜淮臉上凝住紅雲,半天不散。

叢山牽著他出去吃飯,他的快樂感染姜淮,加上他已有的快樂,他現在擁有雙倍的快樂。

他們吃完飯,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隨意聊天。

姜淮很喜歡和叢山聊天,不用動腦。他的工作和話語打交道,句句交鋒,在叢山這反而能放松下來。

電視裏在放《紅樓夢》,眾人在大觀園裏行酒令。

賈寶玉說:“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秋千架上春衫薄。”

姜淮感慨:“賈寶玉是大觀園裏的女權鬥士。”

叢山等他繼續說。

姜淮說:“他是奇石,佛禪本心,又因誤入塵世,所以有情。”

叢山說:“佛家謂之‘塵覆’。他是石頭心,也是多情種。”

他們說話如同參禪,叢山自如,姜淮覺得自己境界不夠,不好意思,轉換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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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叢山:“你喜歡誰呢?”

叢山還沒說,姜淮搶白:“先別說,我猜猜。”

叢山但笑不語。

姜淮說:“林黛玉?”

“不是。”

姜淮歪著頭想了想,說:“那……薛寶釵?”

“不是。”

“史湘雲?”

叢山笑:“淮寶,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喜歡她們?”

“因為她們是男性眼中最普世的情人類型。”

叢山說:“我喜歡探春。”

姜淮心想,探春旗幟鮮明,不為男權社會所容。

他問:“為什麽?”

叢山解釋:“她雖然性情剛烈,但是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姜淮不解,叢山去書房拿《紅樓夢》,翻到頁數,讓姜淮看。

薛寶釵和探春商量著要吃油鹽炒枸杞芽兒,這是春天才能吃到的菜,費時費工,還只有當季鮮嫩吃得成,限期賞味,過期不候。

姜淮明白過來:“她手腕強硬,卻也知情知趣,出入自然。”

叢山點頭,說:“到了春天,我帶你去農家樂,吃清炒時蔬。清炒枸杞芽、香椿雞蛋、脆炸千葉菊瓣、炸春卷,滿眼的翠綠鮮紅、金黃雪白。養眼又香氣彌漫。”

姜淮笑,他發現他每次和叢山在一起,總是關心柴米油鹽,卻也不嫌瑣碎。

到點,叢山該走,姜淮糾結一會,送他下樓。

沒想到剛走到樓下,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雨幕遮天蔽日,遮擋住視線。

姜淮想起來,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陣雨。

他們在樓內靜靜站一會,雨勢沒有減小。

叢山看著姜淮,笑著說:“淮寶,你欠我一把傘,今天要不要還?”

他沒有開車,撐著傘走回去,難免不會淋濕。

家裏有很多傘,可是姜淮不想給他。

樓道裏是聲控燈,姜淮聲音輕輕的,四周黑漆漆,叢山看不見他的臉紅,卻也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害羞和發燙的雙頰。

姜淮說:“那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

叢山楞了一下,笑起來。

“好。”

姜淮“嗯”一下,在黑暗中牽住叢山的手,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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