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大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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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叢山出門,接姜淮去白鷺山。

姜淮在小區門口上車,一路上都在看叢山,他面色從容平靜,不顯疲憊。

不是那種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歷經大風大浪之後的豁達。

姜淮敏感地察覺到,叢山也有不如意的事,只是他善於隱藏,情緒從不外露。

叢山察覺到姜淮打量的視線,轉過頭,對著姜淮笑:“淮寶在看我什麽?”

姜淮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我沒看你,我在聽歌。”

叢山戳穿他:“淮寶一撒謊,就會臉紅。”

姜淮輕咳一聲,故作嚴肅,胡言亂語:“廣播聲音好小,我聽不見在唱什麽。”

叢山笑:“廣播裏在講晨間故事,講匹諾曹撒謊,臉紅鼻子長。”

叢山很喜歡亂編故事揶揄他。

姜淮做賊心虛,覺得鼻尖癢癢的,他悄悄伸手揉。

叢山還想逗他,可是姜淮臉紅紅,他覺得實在可愛,又想親親他。

叢山換頻道,聽粵語老歌,韻味綿長的九音六調,有少年意氣的狂語,也有情人之間溫柔的低聲呢喃。

他們不再說話,彼此安靜地聽,姜淮慢慢聽進去了。

“月亮是否仍然認得當天的你,約會每一刻亦帶著孩子氣。”

他心裏一動,擡眼看叢山,兩人心有靈犀,叢山正巧看他。

姜淮悄悄笑,覺得這歌就是為他們量身打造。

叢山帶他去白鷺山的水庫,周圍全是休閑的釣魚愛好者。

叢山在芭蕉樹下找好位置,擺好兩張躺椅,開始組裝魚鉤魚線。

姜淮發現,叢山總有一些不符年齡的愛好,比如聽戲,比如釣魚。

他對叢山說:“我覺得,你和我的老師會成為好朋友。”

叢山說:“榮幸之至。”

姜淮沒忍住,說:“可他已經六十多了……”

叢山笑:“那我就和淮寶談忘年戀。”

姜淮也笑起來。

叢山說:“化幾條皺紋,再把頭發染白,走出去,別人都說姜律師重口味,偏愛俊俏老頭。”

姜淮也不正經:“老頭好,老頭妙,老頭沒了還能找。”

叢山比他大,沒想到他突然說出這種驚世之語,被他逗得又氣又笑。

姜淮卯足勁氣他:“我們做律師的,見慣了大土豪和小情人,熟能生巧,釣土豪很有一套。”

叢山抓住姜淮,撓他的咯吱窩,姜淮怕癢,笑著求饒,身體扭得像一條泥鰍。

叢山放過他,抱著他又親又咬。

叢山說:“一輩子那麽長,淮寶有點耐心。”

姜淮窩在他懷裏,對未來充滿期待。

姜淮釣魚是半吊子,釣一會就從背包裏拿書看。

叢山掐著時間,每過半個小時,就叫姜淮起來去散散步。

他看書入迷,叢山擔心他眼睛疼。

他們手牽手,繞著水庫一圈一圈走,姜淮看飛鳥,看流雲,看紅花綠樹,看湖光山色,水潤潤,亮閃閃,光影變換,像一幅上好的工筆山水圖。

姜淮給叢山講案例,講百事可樂拒絕給客戶兌獎戰鬥機,被客戶告上法庭。

他講完,笑得前仰後合,又有點後悔。

這個案件印象太深刻,以後回憶起這麽美的風景,他滿腦子只有戰鬥機……

姜淮說:“你給我背詩吧。”

叢山應好,一本正經地說:“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上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噠。”

姜淮笑得肚子疼,現在戰鬥機上多了一只癩蛤蟆。

叢山怕他笑岔氣,輕拍背給他順氣。

等姜淮笑夠了,叢山看著他,重新說。

“池上海棠梨,雨晴紅滿枝。”

這是花間詞,小情小調的閨怨情愁,叢山卻信手拈來,十分應景。

姜淮細細品味,覺得很有味道。他忘記戰鬥機和癩蛤蟆,在心裏悄悄記下來。

中午他們在水庫邊野炊,叢山帶了食物。

吃食在車上,叢山讓姜淮在原地等,自己去拿。

剛走到車邊,他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叢山看一眼,來電人顯示“叢越”。

他毫不留情地掛斷。

隔了一會,手機又振動了一下,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還是叢越。

叢山點開看,圖片慢慢加載,是一張彩照。

圖上的人是姜淮和尚晨,他們在宜家閑逛。

他皺眉,退出郵箱,給叢越打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大哥終於願意給我打電話了?”

叢山語氣平靜:“你想要什麽?”

叢越迅速回答:“把姜律師帶到爺爺的壽宴上來。”

叢山說:“叢越,事不過三。”

叢越笑:“大哥真是一驚一乍,遲早都是一家人,我只是想提前認識。”

他死不悔改,兩人話不投機,叢山直接掛斷電話。

他在車上坐一會,平覆心情,拿著野餐籃下車。

姜淮鋪好野餐墊,蹲在路邊看螞蟻,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叢山手裏的野餐籃,抑制不住嘴角上揚。

叢山堅硬的心也變得柔軟。

姜淮問他,語氣天真:“我們吃什麽呀?”

叢山說:“大耐糕,廣式臘味飯和八寶冬瓜盅。”

姜淮聽過其中兩個,對大耐糕十分好奇,躍躍欲試。

叢山偏不如他意,給他盛一碗飯,舀一勺冬瓜和玉蘭片,大耐糕留在野餐籃裏,野餐籃放在最角落。

姜淮吃得心不在焉,一會看看叢山,一會看看野餐籃。發現叢山沒有看他,他悄悄地往旁邊挪。

叢山輕輕咳一聲:“淮寶。”

姜淮乖乖坐好。

他們吃完飯,姜淮眼巴巴地看著叢山。

叢山笑他嘴饞,欲擒故縱,引得姜淮撲進他懷裏。

姜淮額頭磕到叢山的胸膛,不疼,有些羞惱:“叢醫生不該叫叢醫生,該叫姜太公,釣魚不用餌,全憑願者上鉤。”

他盡得叢山真傳,也會用典故揶揄人。

叢山被他逗笑,取出一塊,餵到他嘴裏。

姜淮突然被餵食,叼在嘴裏,小口咀嚼。

糕點冰涼爽口,猶如果凍般絲滑,入口酸甜,帶著一點點梅花的清香和蜂蜜的回甘,松子仁和核桃被碾碎,口感爽脆。

姜淮吃得開心,親昵地抱住叢山。

叢山說:“大耐糕要用大李子,生者去皮剜核,以白梅、甘草湯焯過。李子助消化,多食令人虛,空腹吃大耐糕,易傷脾胃。”

原來他是在關心他。

姜淮誤會他了,有些心虛,不敢看叢山。

隔了一會,他指指自己的唇角,對叢山說:“你這沾上東西啦。”

叢山想用紙擦,姜淮說:“我幫你。”

下一刻,他傾身上前,在叢山的嘴角輕輕啄吻一下。

他的眼神四處游移,睫毛緊張地顫抖,臉頰又紅又燙。

叢山低低笑,說:“淮寶,你是不是想找借口親我?”

姜淮瞪他一眼,滿臉戳穿心事的羞惱。

叢山低下頭,含住姜淮柔軟的唇瓣,溫柔廝磨。

良久,叢山說:“淮寶,你下次親我,要像這樣。”

下午日頭偏移,太陽變得毒辣,姜淮看不進書,躲在芭蕉樹下,陪叢山一起釣魚。

叢山的水桶裏釣上幾條魚,姜淮的水桶裏空空如也。

他看叢山的桶,裏面有一尾金紅色的大鯉魚,躺在水桶裏吐泡泡,姜淮看著很喜歡。

他用小網兜悄悄撈起來,放進自己的水桶裏。

叢山突然喊他:“淮寶。”

姜淮放下網兜,強裝鎮定,說:“怎麽了?”

叢山問:“你在幹什麽?”

姜淮蠻橫地說:“這條魚歸我了。”

叢山喜歡他這樣不講道理的樣子,對他有求必應。

姜淮很開心,覺得自己多了一個新朋友,給它取名櫻桃。

他又坐一會,雙頰被太陽曬出紅暈。

水庫裏有人游泳,滿身水珠在陽光中高高躍下,他看得躍躍欲試。

可惜他沒帶泳衣,只能赤腳在岸邊踩水。

芭蕉葉上含著日光,葉脈通透清晰,一片清亮的綠。

天色碧澄澄,雨過天青見雲開,像一塊上好的琉璃瓦。

淺灘處全是好玩的東西,五色小石卵,黛綠的螺螄,青灰而透明的小蝦,緋紅的魚群圍著他轉悠。

姜淮玩得不亦樂乎。

玩一會,太陽開始西移,叢山叫他上岸。

姜淮不想走,耍賴說:“我腳濕了,穿不了鞋。”

叢山收好漁具,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水裏提起來,面朝著自己,濕漉漉的腳底踩著鞋面。

姜淮掛在他身上,浸涼的雙手悄悄鉆進他的頸間,輕輕貼在他的脖子上。

叢山親親他的耳朵尖,語調暧昧。

“淮寶。”

語氣裏的情欲太明顯,姜淮臉紅紅,安靜下來。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安靜地擁抱,站在山風中。

兩岸山色蒼翠,水裏的倒影鮮活閃裊,迎面的風又暖又涼,姜淮趴在叢山肩頭,小聲說:“我不想走。”

叢山慢慢哄他:“淮寶,我背你好不好?我們慢慢走,回家去玩。”

姜淮受不住誘惑,點頭投降。

姜淮穿上鞋,叢山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姜淮跳上去,攬住他的脖子,被叢山穩穩當當接住。

山林的綠和草木的清新融合進陽光裏,落在他們的身上,姜淮有一瞬恍惚,以為他們走的是一輩子。

他們路過羊群和牧羊的少年,少年年紀不大,吹得一手好葉曲。

姜淮聽得很快樂,問叢山:“你會不會吹葉子歌?”

叢山笑:“淮寶不用走路,就開始出歪主意。”

姜淮不依不撓,像個小霸王,頤氣指使:“你會不會?”

叢山喜歡他囂張跋扈的樣子,願意縱容他,醞釀半天,沒有吹葉子,而是唱一首粵語歌。

“情人游天地,日月換行李。”

是他們來時路上聽的歌。

山風日月都能為他們做伴,叢山想說的話藏在歌裏,姜淮聽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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