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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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綿了病榻半個月,李薔薇總算是能下床了,這一病不打緊,折騰了好幾家子,若不是她攔著,李思義就給耀祖寫加急信了。

她和相公與耀宗夫妻住在一起,耀文和耀武住在外面的宅子裏,但是隔個一天就會過來看爹娘,耀文和耀武也都做了祖父了。

耀文帶著孩子回過幾次蒙古,也認了親,他謝絕了親人的挽留,帶著孩子又回了蘄水,耀文對她甚至比她的親兒子還要孝順。但凡有可口的吃的,都會給她送來,遇到好天氣,還會背著她去四處轉轉。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別人都覺得她病的突然,只有李思義心裏明鏡似的,她這半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最近,總是顯得疲憊,仿佛隨時就能倒下,為了不讓她難受,他只有裝作不知道,只能安排兩個丫鬟寸步不離的跟著她。

自她病好後,總是喜歡粘著相公,有時候甚至像個孩子似的,抓著相公不撒手,“相公,你帶我四處走走。”

又過了些日子,李薔薇突然拖著相公,“相公,你幫我研磨,我要給耀祖寫信,我想耀祖了,我想見他最後一面。”

“薔薇,你胡說些什麽,什麽最後一面?你這身體,還有的活呢。”李思義握住老伴的手,心裏咯噔一聲。

“相公,你就別哄我了,我的身體我知道,你這半年,經常半夜醒來嘆氣,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怕你難受,我裝不知道呢?來吧,幫我研磨。”

李思義突然鼻子一酸,眼眶發紅,他忍住悲傷,默默地給老伴研著磨。李薔薇蘸了墨汁,握著毛筆的手卻頓在了那裏,像是有千鈞重,思慮再三,只寫下了三個字“盼兒歸!”

僅僅三個字,便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曾幾何時,她的楷書自成一派,筆走龍蛇,鐵劃銀鉤,筆鋒不輸男子。如今,雖然這三個字還是那麽娟秀,卻顯得力不從心。

“薔薇,你不許丟下我!”七十三歲的李思義抱住了老伴,哭的像個孩子

“相公,我現在不會死,我還要等著耀祖回來呢!”李薔薇早已經看淡了生死,死字被她說的雲淡風輕。

“相公,我瞞了你幾十年,也該告訴你真相了,其實,我早已經不是二丫了,真正的二丫在她七歲的時候,被打死在了芳香館,是我占了她的身體。”

“我知道,你是李薔薇,我早就知道,可我不在乎。”李思義淚流滿面。

“你早就知道?”李薔薇驚問,可馬上就釋然了,是啊,他那麽聰明,怎會想不到?

“那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來自哪裏?如果我告訴你,我來自六百多年以後的世界,你信嗎?

“六百多年以後?那是個怎樣的世界?”李思義驚的目瞪口呆。

“六百多年以後的世界,女子可以進學堂和男子一起讀書,和男子享有一樣的工作機會,男女平等,法律規定一夫一妻制,人可以坐在一個龐然大物裏在天上飛。”

“那你上了多久的學堂?”李思義已經聽得入了迷,全然沒有一點害怕。

“我從六歲開始上學,到大學畢業,上了整整十六年學,我學的漢語言文學,熟讀四書五經,歷史也懂些,所以我知道朱元璋能做皇帝,朱棣會篡位。”李薔薇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有些氣喘籲籲,李思義輕拍著她的後背。

“相公,你難道不怕嗎?你沒有把我當成怪物嗎?”李薔薇太佩服相公的心理素質了。

“不怕,我只知道你對娘好,對我好,為了我們,你寧願自己受苦,我相信你不會害我們,想到這,我便不會害怕了。”

“好相公,若是換了別家,我恐怕要被當成妖怪燒死了。”

“那你又是怎麽過來的?”

“在那一世,我十八歲的時候,喜歡上一個男子,為了他我省吃儉用,唱歌供他讀書,整整五年的高額學費和生活費,都是我提供的,結果,他為了迎娶富家女,竟狠心將我推下了江,那一世的我是不是很慘?”

“世上怎麽有如此忘恩負義之人,真是不配為人,他會遭到天譴的!”李思義氣的磨牙,雙眼冒火,這麽好的女子不知道疼惜,這種人連畜生都不如。

“管他呢,他好與壞都與我無關,相公你放心,在那一世,我跟他是清白的。”

“薔薇,我不會在意這些,一個人的冰清玉潔,不是皮囊,而是內心。”

和相公說了這些,李薔薇如釋重負,瞞了他一輩子,終於可以見光了。

******

南京,奉天殿。

散了早朝,一眾文武百官魚貫而出,殿門外,值日太監焦急地看著殿內,在找尋著,直到一個五旬左右的官員出來,才松了一口氣,

管員身著緋袍,胸前繡的是仙鶴的補子,一看便知他一品大員的身份。

“閣老,您可算是出來了,雜家等您好大一會了,蘄水來的加急信件!”太監將書信交給了男子。

男子看了信封上的字跡,當場便拆了信封,只看了一眼便臉色大變,若是細看,便能看到他的眼中噙了淚。

突然,男子轉頭便往大殿跑去,因為跑得過急,以至於撞到了好幾個人。

“首輔大人這是怎麽了?”被撞到的官員詫異道。

“看樣子是天大的事,頭一次見閣老如此失措!”另外一個官員往殿內看了一眼。

龍椅上的朱棣正準備回寢宮,就見李閣老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進來後二話不說便行了個大禮:“臣李耀祖懇請陛下恩準臣回家探望父母!”

“耀祖,發生了何事,你為何如此慌張?”朱棣不明所以,他的這個首輔向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今兒是怎麽了?

“陛下您看!”耀祖將家書遞給了朱棣,朱棣仔細看了看,並未見異常,只有三個字‘盼兒歸’,連家信都算不上。

“母親怕是時日無多了,臣要盡快趕回家!”堂堂首輔李耀祖,此刻哭的竟像個孩童,讓朱棣好大一會沒反應過來。

“耀祖,朕不明白,你怎就憑三個字便能斷定李夫人時日無多?”

“陛下,臣的母親寫的一手蒼勁有力的楷書,筆力不輸男子,可紙上的這三個字,卻是氣息虛浮、蒼白無力,可見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因此,臣斷定,母親怕是不行了。”

朱棣太了解這個兒時的夥伴了,他視家人如命,尤其疼母親和妹妹,朱棣知道,耀祖做自己的伴讀,也是為了家人。他可以為了家人忍天下不能忍之事。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朝中的事我先替你頂著,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

“多謝陛下恩典,臣告退!”耀祖行了禮,便飛快地向殿外跑去,全然沒有了官儀,朱棣不由搖了搖頭,“這個李耀祖!”

******

蘄水城內,最近總能看到一對老夫婦,攜手走在街上,後面跟著丫鬟小廝,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相公,耀祖快回來了吧?”老媼溫柔地看著老翁。

“快了,你別著急,有我陪著你呢。”老翁疼愛的拉著她的手。

老翁高瘦挺拔,老媼原本就身形嬌小,如今身子有些佝僂,看起來更加瘦小了,身高只及老翁的腋窩,被老翁拖著,就像一個大人帶著孩子。

有人認出來,這是當朝首輔的爹娘,而且,那老翁曾經也是二品大員。一家子出了一個戶部尚書,又出了一個首輔,不但是他們李家的榮耀,也是整個蘄水的榮耀。

每日雷打不動地到通往自己大宅的路口等著,成了老兩口的日常,兒子兒媳勸不住,便讓丫鬟小廝跟著,防止老兩口出意外。

這一日,老兩口又守在了路口,見老伴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李思義攬住了她,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跟著的丫鬟小廝,發現情況不對,早就飛奔回去報信去了。

“相公,我這輩子只虧欠兩個人,一個是邱瑞,一個便是耀祖,尤其的我的耀祖,從七歲開始,就沒有過過尋常孩童的日子了,那朱老四反覆無常,耀祖的日子不易啊!”李薔薇的氣息越來越虛。

“薔薇,你再堅持兩天,耀祖就要回來了!”李思義心中一陣恐懼,薔薇,你一定要撐住。

“相公,別怕,我會撐到兒子回來的,相公,你愛我嗎?我可是愛了你一輩子呢!”李薔薇忽然覺得身上一陣冷意,身子不由得往相公的懷裏縮了縮。

“我自然愛你,你愛了我一輩子,我又何嘗不是,我不但這輩子愛你,如果有來生,我下輩子還愛你!”李思義已經模糊了雙眼。

“相公,我冷,你抱抱我,我怕是等不到耀祖回來了!”李薔薇的身子向下墜去。

“薔薇,你一定要撐下去,你為了兒子也要撐下去,你想讓兒子遺憾終生嗎?”李思義的話像是一劑猛藥,讓李薔薇身子一震,快要閉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像是感應到了她的不舍,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李薔薇軟綿的身體忽然間便有了力氣。

幾輛馬車越來越近,最前面的一輛馬車,飛奔而來,到了老兩口面前,突然就停了下來,兩匹棗紅大馬嘶鳴了幾聲,馬蹄高高的擡起,差點將馬車掀翻,老兩口的心都要揪起來了。

不等隨從上來,車內的人就跳了下來,一身便服的耀祖幾乎是撲著過來的,“娘,兒子來晚了!”

“耀祖,娘總算是等到你了!”李薔薇想要撲進兒子懷裏,無奈已經四肢無力。

“娘,兒子背您回家!”耀祖彎下了腰,隨從見狀想要替他,卻被他一個眼神厲住,隨從將老太太放在了他的背上。

耀祖背著母親,一步一步地往家走,隨從們只能遠遠地跟著,後面的幾輛馬車也都停了下來,從裏面下來的人都是他的兒孫,來看祖父祖母來了。

耀祖一邊走一邊流淚,以前的往事歷歷在目,母親教他們讀書認字,給他們剝魚肉,自己卻不舍得吃。如今,母親風燭殘年,更加瘦小了,身子尚不如一個十幾歲的孩童重。

“娘!”耀祖大吼了一聲,母親的身子向下墜去,攀住他脖子的手臂,慢慢向下滑去,身旁的隨從,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母親。

“薔薇!”李思義刺破蒼穹的一聲呼喊,讓耀祖打了一個激靈。

娘走了,從此,再也看不到每月一封的娟秀小楷了,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了。

李薔薇被擡回了家,家裏哭聲震天,耀文抱著她不願意松手,女兒芊芊當時便哭暈了過去。

“娘還沒有壽衣呢,她身子一直很好,家裏便沒有給她備。”耀宗紅著眼睛說道。

“我早就為她準備好了!”李思義平靜地說道,不顧兒孫的詫異,他接著說道:“我和你們的娘說會話,你們別打擾我們!”

說完,也不管兒孫們的擔憂,將他們都關在了門外。

李思義拿出了兩包袱壽衣,這是他三個月前備下的,這半年,他眼看著她一天天憔悴,知道她不想讓兒孫擔心,他便幫著她瞞著。其實,他一直在硬撐著,自己和她一樣,也是油盡燈枯了。

李思義試了試水溫,用軟布蘸著溫水,仔細地為她擦拭著身體,娘子愛幹凈,他要讓她幹幹凈凈地走。雖然她沒有了知覺,可他還是怕她冷。

最後為娘子擦了臉,當年的鵝蛋小臉,如今瘦的只剩下一小把,臉上布滿了皺紋,可他依然覺得她很美,為娘子清洗幹凈,他這才一層層地位她穿好了壽衣。壽衣是紅色的,猶如她當年穿的嫁衣。

最後,他也換上了一身大紅的壽衣,和老伴的紅色壽衣相映在一起,就像兩團火,“薔薇,我來陪你了,沒有你,我便失去了活著的意義,咱們雖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月同日死!”

遇到她,她兩歲,他七歲,他視她為親妹妹,她視他為依靠。她七歲時換了個人,由需要呵護的小女娃,變成了渾身是刺的女子,她用柔弱的肩膀,肩負起照顧娘親、教育哥哥的重擔。

為了娘和他,她仰人鼻息,溜須奉承,做著下九流的哭喪行當,那時候,他就暗中發誓,長大了要好好疼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可他還是讓她受了委屈,害她被所謂的救命恩人所傷,從此不再生育,還損了身體。這是他們感情的汙點,他要補償她,他這剩下的半生,是用生命愛她疼她。

李思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唇角揚起,在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不清的時候,仿佛聽到了兒子的一聲嚎哭:“爹和娘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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