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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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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老板轉讓一部分股權給國內巨頭的事已是板上釘釘,關乎公司存亡的談判,就在今日。

我破格出席,作為大老板的副手參與到會議當中。這是他的意思。

戰爭有時更像是對事前準備的驗算,明裏暗裏的爭鬥日夜展開,漫長的博弈中,雙方打空了數副手牌。梁衡不負所望,成了創始人派系的鐵桿擁躉,大老板還意外地在最後關頭爭取來了CTO的支持;計劃的關鍵,手握超過百分之十投票權的那家巨頭,自然站在我們一邊。

大勢如此,談判不過是揭幕的儀式。

針對最主要的議題,是否要成立一家負責獨立運營核心業務的子公司,集團的大股東也即南方那家巨頭,投了棄權票。

這個畫面實在是有趣,因為代理投票人同時是這個議題的發起者,集團主席在表明自己的立場之後,又緊接著宣布了他的“後臺”的棄權。讚同成立子公司的股東,投票權相加,甚至不超過百分之三十二:高舉雙手的唯有我們高高在上的主席與光桿司令的“廢太子”李瑞傑罷了。

2020年12月7日,我司無事發生。

他們迎來了他們的敗北。

公司內部的重大結構調整已緊鑼密鼓進入最後的籌備,新的一年,亞、歐兩個部門又將合二為一。這個部門總監的位置可了不得,雖然仍聽大老板調遣、級別上是個“D”,但毫無疑問,職權可與COO並駕齊驅。

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做到“C”字頭,對於新任的部門總監而言,已非遙不可及。

這個新總監是誰呢?

我點了發送鍵,給大老板發去我對新部門人員職務調整的安排建議。

公司技術、管理崗並行的臃腫結構將在2021年被基本廢除,例外在於COO這個崗位。我司情況特殊,許多核心事務是大老板親自負責,在兩部門合一、其他結構又都作了相應調整的情況下,COO的設置,不免顯得有些雞肋。

老黃很不理解我的執意安排,即便聽了我的理由,他也感到沒什麽必要:拍板的人畢竟在上面,有什麽需要改動與商定的地方,由行政的同事去跟進即可,我又何必在草案階段就將大老板的煩惱考慮進去?

這事我說不通他。老黃不理解歸不理解,到底還是沒提出強烈反對,我想,在內心深處,他是明白我的顧慮的。

事實證明,這個多心很有必要。

我們的方案畢竟粗略,最終落實的時候,有相當多的細節都發生了改變,專業人辦專業事,這些調整都能稱之為是改善——唯獨COO這個稍顯官僚主義的位置被保留了下來,成了優雅結構中突兀的、狀若現實的註腳。

我不意外。

要是COO也用奧卡姆剃刀給剃了,新任部門總監——也就是我,大老板一手提拔的人——可就成了他第一個要提防的對象。

改革以後的COO將從外部招聘。慧琳已悄悄跟我通過氣,李瑞傑在新的財年之後,會調去集團擔任總部高層,是平調,但那個職位遠不如我司的COO關鍵。

公司官網人才招聘的頁面已有職位更新,這次掛出來的啟示當中,還包括兩個CEO辦公室的助理空缺。

這兩個助理,可不是招給大老板的。

喬瑟琳得到的器重,不日後,就將有人分擔。

她最近非常忙,大老板的離婚律師三天兩頭往公司跑,公司結構改革,也要她從中協調。那次晚上和她一道在公司裏偷偷喝酒的行為,很是拉近了我們的私人關系,喬瑟琳義正辭嚴地表示她絕對不會犯第三次錯誤,再和大老板睡到一起。

我當然是口口聲聲相信她的覺悟,只是心裏暗想,第一次還能用“壓力”解釋,那第二次,難道也還是“壓力”嗎?

但對於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萬不敢吐露一個字。

人皆有過,孰能無瑕?

廢太子,也還是太子。歷史上的廢太子大半含恨而終,但偏偏又有一個朱見深,給了兩立兩廢的愛新覺羅·胤礽以希望。

廢太子可有數十個。

李瑞傑做得了成化皇帝嗎?

不論如何,我手裏那點兒凱文膨脹野心的證明,還是給李瑞傑那邊去了一份:當然,用的是之前準備的匿名渠道,除非他找到凱文當面對質,否則都猜不出我的真身來。

至於凱文……

我們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公司將如何處置他,我不清楚,但他人肯定是留不下來了,歐洲方面的重點事務,我在安排建議中都劃給了桑傑管理。凱文力圖保持他的風度,用了最大限度的忍耐,約我在外商談。我可不敢再同他到什麽私人會所見面,把地點定在了公司外的小公園裏,天臺沒有,大馬路也遠著,他總不至於一言不合激情殺人。

倒不是我想得太多——凱文肯定恨我恨得牙癢癢,人在盛怒之下做什麽都不奇怪。

準備充分是我的風格。

“你真的認為這就是最終勝利?”凱文壓低了聲音,面容被口罩遮去了大半,但仍能看出肌肉緊繃,“不斷換邊站的人可沒有善終,你在蟹殼不會永遠都這麽如意。”

我微微一笑:“至少我現在很如意。你不覺得這就足夠了嗎?”

他額頭的血管都快跳出來了:“真希望你能一直都如此簡單和快樂。”

“哇喔。”我很誇張地動了動眉毛,“沒想到能得來你的祝福。我甚至還有一些感動,有點意外。”

凱文別過目去,一手插在褲兜裏。他倒也紳士,都氣成這樣了,還是愛講陰陽怪氣的話,絕不考慮直抒胸臆。

過了好一會兒,凱文再度開口,語氣中的情緒少了些許:“我之前和你提到的那些,你全都忘了?公司幸免於難還遠遠不到終點,蟹殼這兩年不會那麽平靜的。”

我頓了頓,說:“你知道嗎?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一家公司經營的是業務本身,在安全問題和內耗上花費太多功夫,很不明智。如果是我,我會選擇等到看不見的手伸出來再說。”

“那時你的錢包已經空了。”

我看著他,不置可否,只問:“然後呢?”

凱文瞥了一眼周圍,道:“我這裏有一個機會……”

“我有競業協議在身,”我擠了擠眼睛,“沒辦法跳槽去別的公司。”

我故意放慢了語速,又說:“會被起訴的。”

話音未落,凱文狼一般地盯著我,緊接著就道:“我知道,你手裏有一些證據,但你就沒想過,同樣的事你可以做,我也可以做?”

我笑起來,語氣非常溫柔:“那麽,你有沒有想過,我很可能是提前買了贖罪券的?”

凱文一驚,青筋暴起,已然大怒。

到底是西裝革履之人,他沈住了那口氣,威脅我:“即便你一直為利松工作,你的‘入會儀式’也還在我手裏。我是個講道理的人,姚,我會遵守我的規則——桑妮亞可是生意人,你覺得她會怎麽做?”

我瞇了瞇眼睛:“你什麽意思?”

“是,我不知道你們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她會願意配合公司的計劃,阻攔我們在利松的私人問題上帶來一些‘新鮮空氣’,但現在已經塵埃落定了……”

我心裏一空。

這麽說安寧確實是故意的,前段時間那個對了一半錯了一半的關於大老板與喬瑟琳的流言,確實是他們一手炮制。崔女士掐在那個時間點到公司來找人,也與此有關嗎?我不動聲色,聽著凱文長篇大論的威脅,哪裏是虛張聲勢,哪裏是確有其事,我一概不知。

潘德小姐攔了他們?

這陣子我一直提防暗處之人的後招,結果後招遲遲沒等來,大勝之餘,我也不免有些擔憂。凱文今天當我面承認了他的設計,此刻卻拖潘德小姐下水,不同尋常。

唯一的解釋是,他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獨立於BCG之外,針對蟹殼的資源優化案,潘德小姐個人,還有第二個客戶。

“……這樣的人你也敢相信她?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擁有如此膽量。”凱文放完他最後一句狠話。

“我確實相信她。”我道,“我是個看結果的人。”

凱文楞住,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麽說,眉頭緊皺,道:“你會後悔的。”

我搖搖頭:“我不會。”

凱文瞇著眼睛,慢慢又說:“不,你會後悔的。”

我朝公司方向偏了偏腦袋:“走著瞧。”

他冷笑一聲,往反方向而去。

幾天以後,針對凱文與安寧等人嚴重瀆職行為的調查正式展開。這次內部調查極為低調,公司裏沒有一點兒風聲,可見不透風的墻的確是存在的。

我做了打破墻的人。

十二月月底的某一天,我叫部門裏的一個實習生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凱文送去了回收辦公資料用的箱子。

老黃和我悄悄去了歐洲部門的辦公區圍觀,親眼見證凱文極度扭曲的表情。

怎麽說呢……

我和他當真不對付。

看見討厭的人吃癟,人的惡趣味總會作祟。

這也算是我無傷大雅的瑕疵吧?

另一個人,則走得很安靜。之前第三方數據洩露的事,在針對凱文的調查中隱約顯露出苗頭。慧琳親自找我問話,我一問三不知,什麽也沒講。

此事喬瑟琳必然和調查小組的同事打過招呼。我本以為自己會被為難一陣,沒想到,慧琳確認過細節之後,竟再也沒人找過我。

我不知道安寧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離開公司以後,又會去往何地。我不知道她將來的前路指向哪裏,是萬丈高樓,還是百仞深淵。

她的人生將與我再無交集。

今日以後,為我牽線搭橋的瞿博士,就不是我的債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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