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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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我的唐突好像讓她發現了新的大陸。

潘德小姐的反應太生動,一切含蓄而富有層次感。她的眼神是最先從靜止中恢覆過來的,帶著告誡的意味,潘德小姐在驚奇中觀察我,剖析我。最開始我以為她是利用沈默達成威懾。

根本不是那樣。

她仿佛是忽然找到了答案的人。

是啊,潘德小姐的獵物在還手。盡管地位懸殊,她的優勢巨大,但我竟然是會反抗的。我竟然也有爪子,也會逆勢而行,我回報以她實實在在的冒犯與威脅。她像看一個垂死的莽夫那樣看我,甚至都不在意我的越界。

我只是更饑餓了。

先於一切的斟酌與偽裝,在我命令她那瞬間,潘德小姐咬住了嘴唇。

她想要我。

我低下頭,嘴角在笑。這回冒犯大了,她該多生氣啊?

“姚。”我在她叫我的時候就擡頭,潘德小姐眼神極冷。

讓我渾身發麻。

她語氣裏滿是不容冒犯:“你究竟有聽清楚我剛剛說了什麽嗎?”

“當然。”我坐起來,距離她忽遠了些,“我很抱歉,如果讓你感覺到不適的話。”

“我感覺那不是該在工作場合出現的對白。”

“我很抱歉我那麽想了。”

“你更應該感到抱歉的,是你那麽說了。”她盯著我。

“但我沒有。”我回望過去,慢慢道,“我很抱歉我那麽想了。”

潘德小姐別過了目。她鮮少主動遠離戰場,看來真是氣得不輕,又拿我無可奈何。過了好幾秒鐘,她仍只望向窗外,說:“你的答案在哪兒?”

“部門的報告有一整套詳細的評估標準。就表述不清這個問題,我需要更多更具體的描述。”我當即答話。我怕她真的覺得我對她不夠尊重。

“好,讓我說得更清楚一些。”潘德小姐沒有再同我兜圈子,前傾過來,離我更近,“你手上一定有一份更詳細的匯總資料。”

她的判斷沒有錯。報告肯定是建立在大量的資料匯總上才得以分析出來的,但她想要的東西,都不用細想,我就知道該拒絕。

絕對是違反勞動合同的。

我輕聲問:“你想要什麽?”

“那份匯總材料。”

“不可能。”果然如此,我下意識地就駁了,回答得過分地快。

她的眼中掀起些許波瀾,竟表露出不解的意思。潘德小姐說:“你甚至都沒有聽我說起細節。”

“你是說,”我望過去,有意逗她,“像是合法的細節嗎?”

潘德小姐靠回了她的椅背上。

我在想自己這會兒笑起來的樣子肯定不是那麽地專業:“你知道我的底線是什麽。再說,即便是為了新公司作考慮,BCG目前得到的信息也已經足夠多了。你想要拿到的東西涉及多方機密,我忍不住要猜想些別的可能。”

她比我要穩重得多,也要不滿得多:“你都不想要聽一下我的條件?”

“不,不需要什麽條件。”我搖搖頭,“我不做違法的事。”

她的眉梢輕輕一擡:“聽上去沒有商量的餘地。”

“第一次聽說雇員還可以和老板商量。”我收拾著隨身包,“我以為我們要麽是處在命令與服從的語境中,要麽就是在談判桌上。”

潘德小姐瞇了瞇眼睛:“我們之間是合作關系。”

“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我站起來,讓侍應生給我拿了賬單。

潘德小姐今晚為的是這個嗎?這份她明知道會被我拒絕的工作安排,難道就是重重鋪墊下的重頭戲?

開場話題可是老大的跳槽。這不合邏輯。

潘德小姐像理所應當那般接過了平板。她總在這種旁人斷不會註意到的地方強調我們的立場,說明我們的雇傭關系——我心裏忽然覺得很不舒服,趕在她有所動作前道:“從我賬戶裏扣吧。”

“好的,李小姐。”侍應生自如得好像流水那樣,“您需要確認一下賬單嗎?”

“謝謝你。”我搖搖頭,“每次都來得這麽晚,耽擱你們打烊了。”

“為顧客服務是我們的榮幸。”他從潘德小姐那兒接過了顯示賬目的平板,隨即讓開道路。

而後者,定定看了我一兩秒鐘,沒有說話。

潘德小姐與我相繼走出店面。她走在前面一點兒,象征性地扶了下門,旋即自己戴上口罩。我差點兒撞到門上,一個趔趄,心跳砰砰往上加速。

門外的潘德小姐絕對是註意到了,可她非但沒有一絲歉意,被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的那張臉上,還有種惡作劇得逞後幸災樂禍的愉悅飄過。我楞在原地,苦於沒有證據,無法和她計較。

兩個人都不說話,並排著往附近的立體停車場走。她既不問我為何跟著她,也沒有驅趕我的意圖。她不問,我就一路跟著,同樣保持沈默。

但她自有她的手段。

潘德小姐從包裏拿出車鑰匙,懸在我面前。

“你好像很喜歡讓我開車。”我一把抓過來,解了鎖,示意她去副駕,等坐進車裏,才道,“不怕我讓你的保險費提高啊?”

潘德小姐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你看上去很享受駕駛。”

我是很享受駕駛。坐過我車的同學都說我技術不錯,其實我不過是擅長預判,踩剎車總比一般人來得溫和些罷了。這個時間段路上車少,就算是只在游戲裏玩賽車游戲的人,都能在這種車道上體會到快樂。

另外她擁有的還是這邊很少見的手動擋汽車。這就增添了更多趣味。

“我喜歡一切都在掌控當中……其實這麽說也不準確。”我想起自己那間堆滿雜物的次臥,拉安全帶的動作放慢了點兒,很有自知之明地說,“我應該是喜歡掌控別人的失控。”

“你自己呢?”潘德小姐道,“你自己敢於接受自己的失控嗎?”

我發動引擎的動作停在半空中。潘德小姐遲遲沒有去拉她的安全帶。

“怎麽了?”我轉過去望著她。

她極為平靜:“我很生氣。”

沈默維持了那麽一會兒。

“我知道。”

“你故意的嗎?”

“是的。”我看了看她,“你有為此變得更生氣一些嗎?”

潘德小姐搖了搖頭:“不。”

話說完,她伸手去拉了安全帶為自己系好,忽然又說:“但我因此生我自己的氣。”

汽車啟動了。

兩側的高樓大廈成了連篇的畫幕。蔥郁的盾柱木在不息的車流中野蠻生長,仿佛地底是源源不竭的養分,從鋼筋森林的管道供給,每片葉與花都就生命力與路人進行搶奪。

我尚未來得及離開變速桿的左手,小指與無名指忽然被勾住了。

是潘德小姐。

她不知什麽時候悄悄伸過來一只手,將我的兩只手指圈在掌心中,並沒有用上力氣。

我心中一軟。

我的手這下成了小姑娘下意識拉著的衣擺了。

潘德小姐說著截然相反的話:“我討厭你。”

我頓了頓:“這個世界有很多你討厭的人嗎?”

她的手握得緊了一些:“沒有。”

“那我很榮幸。”

“我討厭這份工作。”潘德小姐繼續道。她默了片刻,又接著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這樣多久。”

我反握住她,只是極快地瞥她兩眼,專心留意路況:“你覺得累了嗎?”

這次,潘德小姐沈默了很長時間。

紅燈將我們阻隔在人行道以前。夜色已深,那些遠處的光照都像霧裏的影子,埋進黑暗的墳墓中,紅的綠的警示燈俱都變得朦朧:是雨落下來了。

我開了雨刷。她將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整個人仰躺下去,也許是在看天窗上墜落的雨滴。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她現在半躺著,要拉我的手有些勉強。我的身體悄悄往左偏,一邊想,這麽躺著看雨是什麽感覺?

我試過在厚厚的玻璃壁面前感受浪潮的沖擊。那是每個主題樂園都會有的激流勇進類設施,直沖而下的水幕隨船擊打到墻面上,有種吞噬一切的氣勢,我下意識就擡起了胳膊擋住自己。

記憶中我爸很難得地笑了,卻不是笑我:我媽緊緊將我摟在懷中,讓我掙脫不得。船隨齒輪南下,浪被玻璃隔絕,那種危險在事實面前不過是虛無。

那家游樂園好像在天壇附近。我們只在我小學時去過一次,現在應該早就拆了。

是他出軌之前的事吧?

“快變綠燈了。”潘德小姐提醒我。

我從放空中蘇醒過來。車頭突破人行道的時候潘德小姐再度開口,她聲音有點小,最開始我還以為是錯覺。

只聽她說:“恰恰相反。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累。”

“是嗎?”

“我覺得興奮。”她說話時沒有看我,但右手與我緊緊握著,“這也正是為什麽我生我自己的氣。”

“也許這種感覺情有可原。”我想超個車,但猶豫片刻,沒有選擇換擋,稍微點了下油門,“哇喔——”

她跟著我笑起來。

“這就是開好車的日常體驗?”我不自覺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又流暢又穩定,真想試試更快的速度。”

她不置可否,只問:“你有考慮過買車嗎?”

我搖搖頭,還沈浸在剛才那種推背感的餘韻中:“新加坡的車太貴了。”

“我可以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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