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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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老大宣布了辭職的消息。這天是二十七號,距他正式離職還有不到一周時間。

事實上,從上周四開始,老大就已經不來公司了。交接已經完成,他待在這兒確實沒有意義。辦公室裏流竄的風雨隨著離職郵件塵埃落定,內網中有了兩三組唏噓的數據,道別得很是淒涼。

外面的人看我們,像看落敗的王侯;我看我自己,像落了水的狗。

凱文如今形同回朝的帝師,可以與COO並駕齊驅。他是鮮花簇擁,我在他人眼中,又何嘗不是件璀璨的戰利品,因為成王敗寇,賣主求榮?

凱文漸漸願意對我釋放善意了。盡管我們沒再有過私下接觸,他的態度卻因我的態度在不為人知時悄悄轉變,我知道他會重用我。不管是我的安分守己,還是我的曲意逢迎,對於我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表現,凱文無疑是滿意的。

他還在等待一個起用我的時機。

而我,在等候機會。

大老板已經明確向我告知,亞洲部門的總監不會由凱文兼任。並且,如無必要,這個人選也不會從外部招聘:雖然也有集團空降的可能,總的來說,候選者都是屈指可數的。

我們兩個部門的這四個資深經理,連同歐洲部門那邊的一位助理總監,都有可能夠著這個職位。

現在的問題是誰來做這個“代理”。

代理代理,理順了扶正,正常。

但歷史上那兩個代宗,都是亂世繼位,下場可完全不同。

要做代理,也得看清形勢:至少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老黃叫我一塊兒喝一杯。他知道我不愛喝咖啡,我也知道他最近正在試圖戒糖,喝不得奶茶,一折中,兩個人去了兩個地鐵站以外的居民區食閣,鮮榨果汁兩塊二管飽。

老黃喝檸檬水。

他從包裏變出兩個烏梅棒棒糖,分給我一個,自己的那個拆了就往嘴裏塞,一邊道:“你已經決定好了要留下來嗎?”

我略怔了一下,點點頭:“我還在考慮……老大沒和我談具體的業務內容,我也不確定那邊的崗位是否具有足夠的吸引力。他跟你說的?”

“老大說你是那種會死守陣地到最後的人。”老黃握著他的糖柄轉圈。那場景實在有些好笑,我似乎從沒見過這個年齡段的男人吃棒棒糖,盡管話題很嚴肅也很沈重,我還是沒忍住笑起來。

老黃很顯然明白我在笑些什麽,棒棒糖取出來握在手裏,很義正詞嚴地說:“什麽啊!”

“你為什麽在吃棒棒糖?”

“我戒煙了。”他看了看我,“你怎麽這麽驚訝?”

我咬著吸管,喝了一大口飲料:“我是為你高興。希望你能堅持。”

“不不,它不叫‘堅持’,叫‘停止吸煙’。”老黃說,“我在讀《這本書能讓你戒煙》。真的非常管用,雖然說只是通過一種新的洗腦術去取代舊的,但事實就是我成為了一個不吸煙者。”

我緩慢地點著頭:“而這跟你吃棒棒糖之間的關系是?”

“我昨天才開始讀的。”老黃把他的棒棒糖又塞了回去,“你就不能裝作我只是忽然愛上了吃棒棒糖?”

“噫。”我倍感嫌棄,皺了皺眉,“你就不能不要當著我的面又開始吃?”

“你覺得惡心?”老黃朝我揚了揚下巴,“那你能不要總是把吸管咬成方的嗎?”

“我才沒有……”我低頭看了一眼。

好吧,生活不易,人們要學會彼此放過。

老黃嫌棄地瞥了我兩眼,到底沒多說什麽,只是臉頰一邊像松鼠那樣鼓起了個包,另起了個話頭:“周日你帶什麽禮物去?”

老大周日請我們倆去他家吃飯。當然,因為是家庭聚會,老黃肯定是要攜帶家眷的。這事肯定是嫂子讓他問的,黃修文在這方面,說好聽一點,叫“務實”“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就是缺了根筋。

他完全幹得出拎一把蔥到別人家去拜訪的事。

“我打算帶一瓶酒。老大就只叫了你和我,他們家最多六個人,其中三個是小孩兒,你們家是兩個大人,再算上我,也才六個,我覺得帶吃的比較好。”我說,“你想要帶一些家庭烘焙的食物過去嗎?”

“嗯,我也想過。但老大不是信教嗎?我對印度教也不了解,不知道能不能帶吃的。”

這倒是。他在家裏招待過我們幾回,不管人數多寡,每次都是分餐制,真要帶點餅幹什麽的過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冒犯到人家的習俗。

我想了想,就說:“那要不我們送點兒別的吧。”

“比如什麽?”

我看了他一眼。真懶,就不知道自己想一下?但我非常大度地沒有同他計較:“雨林公司的禮品卡?我打算送星巴克的代金券之類的。”

“這個不錯!”老黃緊接著問,“那麽,我們送多少錢的呢?五十新?”

我吸了口氣:“上次慧琳生孩子,我們給了多少紅包?”

“我記得是八十?”

“你不覺得按這個比例來算,一般聚會送主人五十塊的禮品卡太多了嗎?”我看了看他,“反正我會準備三十新的代金券,你看著辦。”

“那我也這麽辦。”老黃幹脆無視了我顯而易見的嘲諷。

我默默聳了聳肩。嫂子和我都是半路來的新加坡,雖然大家同文同種,但文化差異還是很明顯的。這些待人接物的細節正是我們該向黃修文這個本地人請教的地方,他倒好,一問三不知不說,還反過來和我商量。

老黃又問:“你這回要帶什麽人嗎?”

“什麽?”我擡起頭,“噢,不。”

老黃頓了頓:“是沒有那個人,還是你選擇不帶?”

這人的敏銳真的是長錯了地方。我無意瞞他,就說:“我不敢。”

老黃眼睛幾乎是唰地亮起來:“是合作方的人?哇喔!誰是那個幸運的男人,讓我猜猜,你們現在是遠距離戀愛嗎?”

我只瞥他一眼,沒接話。

“是不是印尼的?是華人嗎?”

“你好八卦!”我皺了皺眉,“我不會說的。”

“就算我離職了也不能說嗎?”

我楞了楞:“你要跟老大去綠超人?”

老黃點點頭。

我心裏忽地一空。

老黃說:“我還沒有和他們談待遇,只是前段時間和CEO碰面聊了聊。但他們真的很有誠意……”

“你是說,在財務角度上就很有誠意嗎?”我道。對於我們而言,老板的餅都只是餅,說到誠意,只有真金白銀。

老黃故作神秘地往前湊了湊:“我不應該洩露這種信息,但是我聽說——我聽說啊——他們給部門總監的待遇是五十萬基本工資,年終的現金大約是基本工資的三分之一,再根據表現,每年分發一定的股票。”

我倆對了對眼神。

“而且我們是核心部門,只會更多……”老黃擠了擠眼睛。

新加坡稅低,每年到手至少七十萬現金的話,我那房貸兩三下就可以還清。

當然,一切都有代價。

我喝了口飲料:“真大方。加班的情況肯定特別常見。”

“是那樣。”老黃轉著他的棒棒糖,“但對我們來說好像也沒什麽區別。怎麽樣,你感興趣嗎?”

“我不知道。”我說,“綠超人那邊的具體業務和蟹殼差異還是很大的,另外這種獨角獸企業很容易出現管理層級混亂的問題。你看我們公司情況也類似……很難說跳槽以後是否能找到一片樂園。”

“你還是希望能找到別的辦法嗎?”老黃看了看我,“以前都沒發現你還有這樣樂觀的一面。”

“這叫‘專業’。”我糾正,“你什麽時候走?”

“我還想問你呢。”

這也問我?我覺得有點奇怪,卻聽老黃說:“我願意留下來幫你的忙,但最多也只能留到年底。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我看向老黃。他的一邊臉頰還因為塞了個棒棒糖鼓起一個球,但半點也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當然了!”我沒來由鼻子一酸,立刻低下頭掩飾過去,“不會耽擱你的事吧?”

老黃一笑:“不會的。我也和老大說過的,這件事他可以做主,位置給我留著。另外他們CEO似乎挺喜歡我,公司管理層基本都是技術骨幹出身,整體環境和蟹殼這邊也不太一樣,我相信到了那邊會更開心一些。

“當然,最好的情況是,處理善後了公司的這堆垃圾,我們和老大一起過去。”老黃的棒棒糖從左邊臉頰挪到右邊,覆又轉回去,“你覺得怎麽樣?開心,單純,還有錢賺。”

真相總是身不由己,世上哪裏又有做了高級管理層還環境單純的。可我到底沒忍心在這時候去潑涼水,這樣的道理老黃又何嘗不懂?我只是笑著說:“聽上去很不錯。”

“——但是先說好。”老黃忽道。

“什麽?”

“我可不拍凱文的馬屁。”老黃說,“我既不具備那樣的意志,也不擁有那樣的能力。”

“當然了。”我說,“我有別的提議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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