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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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我心裏一陣苦悶。我很想像老黃那樣自在地搓搓臉,可是假如我一搓,恐怕會沾上一手的粉底液。

再過一周就又要回到公司辦公了,我在提前適應曾經日覆一日、本能般的生活。

“我的朋友們,”老大拍了拍掌,“我們為負責的每一個市場都傾盡所有,付出了很多,有多少個方案是在我們手中起死回生的?哪一家吹毛求疵的第三方,不是依靠我們頻繁的出差來談妥的?”

我在他的擊掌中回過神,認真聽講。

“在東南亞我們的競品至少有兩種,為什麽我們的市場占有率那麽高?就因為上面某個不用腦袋的決策層想的狗屎主意,蟹殼要被肢解,市場被隔壁的二流公司蠶食,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我不想要。”他連說臟話都還是平常的語氣,只是眼神嚴肅極了。

“我也不想。”我看了下老黃,他也連連搖頭。

“我不是在要求贏。實際上這也談不上勝利或失敗,BCG並不算我們徹徹底底的敵人。”他頓了頓,“但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立場不能在BCG,他們只是來搭把手。可這雙援手,握住的是我們,還是別的什麽人——這是可以變動的地方。好嗎?我們往這個方向付出努力。”

這個說法與大老板之前講的不謀而合了。我不由動了動眉毛。

“你有什麽想法嗎?”老大忽然問。

“嗯?”我擡起頭,“我很讚同你的看法,魯德拉。”

我要有想法,咱們部門也不至於這麽被動了。

見老黃也不接話,老大眉頭沈下來,緩緩地點著頭,似乎在做什麽決定。我正疑惑,冷不丁的,老大開口:“姚,你手上的工作先做一個優先級的區分。”

什麽?

我楞了一下,輕輕咳了兩聲,朝著電腦屏幕點點頭,示意我在聽。

“跟進起來不需要太多事前準備的項目,暫時交給我來帶。越南還是由你親自負責,另外,那些沒那麽緊急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就和修文商量一下。”老大吩咐著,“修文,你可以騰出時間來幫姚帶一些進展比較平穩的項目嗎?”

老黃點點頭:“當然。”

“至於你,姚——”老大似乎嘆了口氣,“在進入六月之前,我希望你能拿出來反制方案。”

我極力做著表情管理。好吧,被人器重,就是會臨危受命的。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來,而老大的安排還在繼續:“……我會確保整個部門都給你最大的幫助,你和你的團隊都可以更機動,修文,你也盡全力配合姚,明白嗎?”

“好。”老黃沒太大反應,顯然,一整周的工作下來,他已經疲於給出反饋了。

我這邊忐忑不已。老大平時說話是比較直接,但我跟老黃是平級,而且因為匯報線的微妙區別,保持平衡本來就很關鍵。他怎麽會說這樣直白到近乎唐突的話呢?

散了會,我在聊天窗口裏詢問老黃接下來是否有空。哪怕只是看著文字,我都能想象此時此刻的黃修文沖我翻了多大的白眼,但有些話一定要趁局面還沒冷下來的時候說:錯過了這個間隙,任憑你如何真誠,過期的肺腑之言都比不上及時的一句閑話。

老黃加班過度的臉上有種對什麽都了然於心的欠揍感。他的頭甚至都看起來小了一些,加班還有腦仁縮水的副作用嗎?我楞了一下,發現似乎是他的肩膀變寬了。

想到自己每周至多來一兩次的HIIT覆健展開,一股不為人知的羞恥感頓時湧上心頭。我巴巴地說:“你的健身已經初見成效了。在家這段時間也一直堅持嗎?”

“是那樣。你知道我討厭半途而廢,在家做了些自重訓練。”

老黃的視頻畫面晃了一下,我發現他這會兒換了手機,便道:“是不是打擾你吃飯了?”

老黃看了看我,用他那種毫無波瀾的眼神。換作平時我早就嘲弄起他來了,但此刻畢竟是我覺得理虧,話都到嘴邊了又給憋了回去,張了張嘴,在他的註視下擠出個尷尬的笑容。

他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說:“你就直說吧,我又不是別人。”

我抿著嘴唇,聽了他這話,鼻子忽然有那麽丁點兒發酸。

就一點點。一點點點。

我說:“老大這陣子太忙了,說話都不過腦,你別往心裏去。事情挺棘手的,沒有你的幫忙,我不論從智力上還是時間上,都很難做出個能有實際效果的反制方案來。修文,我得提前謝謝你。”

老黃聽了,渾不在意地搖搖頭:“你才是真的別往心裏去。我沒想那麽多。要我幫你帶哪些項目?”

“沒事的,老大已經要搭把手了,我忙得過來。如果到時候實在是辦不到,我再來壓榨你的休息時間,好嗎?”我姿態放得很低,“現在主要是想方案,消耗的是我的腦細胞,不是精力。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在想我們可以聚在一起試一下頭腦風暴,找個什麽最近的日子。”

“如果你想的話。”老黃眉毛擡得很高,顯得比較勉強,“但我真的不覺得我們還有什麽可以做的。”

“是啊,不能同意更多。”我嘆了口氣。

我們相對著沈默了一會兒。就像先前的會議中談到的那樣,在BCG提出的框架通過以後,一切都有了既定前進的方向,我們很難朝著相反的地方使勁。按大老板說的,“有引導性地”提出具體的優化建議,雖然可行,但過程中又有大量的暗中角力,勞神勞心,收效甚微。

蒼蠅腿也是肉,倒不是說因為成果輕微,這類工作我們就不做了。可局面已經徹底顛倒,越往下走,我們的路就越來越窄,絕地反擊,談何容易。

自古以來,不是沒有力挽狂瀾的嘗試。中有《本朝百年無事劄子》,銳意進取,謀求新法;外有《九十五條論綱》,劍指利奧十世。一個是為了簡明法治、積極開源,一個是為了廢掉贖罪券,令舉國脫困。

然而王安石終其一生,功敗垂成,只得罷相郁郁終老;保守懦弱的後者,則在貴族家裏躲了一輩子。

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這樣怎麽樣?”老黃忽然說,“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想出點兒什麽,但這一陣子,我會考慮一下挽回局面的方案。如果想到了之前沒有註意到的地方,我就跟你說。”

“挽回局面的方案?”

“對。他們做優化,我們也能做優化。BCG只不過是有一套外表昂貴的工作系統,但到了技術細節上,我不認為他們就在方方面面都表現優秀。”老黃話的內容和他的表情完全不相符,“說到底就是看穿實質,解決問題嘛,所謂的‘戰略咨詢’。我也可以做。”

“自信是個好的開始。”我強行忽略了他寫滿不自信的臉。

老黃疲憊地擡了擡眼皮:“關於你那邊的部分,你有什麽想法了嗎?”

——沒有。

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並非大老板那樣的商業天才。專業人士辦事,靠的是穩定、高效、及時,三者缺一不可,依賴靈光一閃的下場就是開天窗。違背承諾會給我帶來巨大的壓力,也是因為這種壓力,從小到大有好多事我都硬著頭皮幹了,一路下來倒也沒出過大的差錯。

遇事不決,回歸本質。

反制嘛,顧名思義,我方處於被動,劣勢之下,化招反擊。公司現在居於下風,硬碰硬要不得,要想迂回,不外乎拉開距離、制造錯誤情報,或者田忌賽馬。游擊戰那一套是用不上了,拖延會兒時間還有可能,但“太極”小組實在是不堪重用……

等等。

組裏還有個小陳,這也斷斷續續帶了三個月了,表現差強人意。現在人手不足,又正是等候東風的時候,讓他試煉試煉倒也不失為上策。

爭取戰略距離,這事有老黃代勞。他辦事都不放心的話,部門裏就沒有人可以讓我安心了,我倒不用在這方面過多費神。

最難的還是打信息差。

平心而論,小付出大報酬,制造錯誤情報是這些選擇中收益最高的。若論以前,我可以親自做這事。我的位置夠高,做起來順手、效果還極好,就算冒些風險,畢竟是特殊情況,算算賬也覺得不虧。

但現在我有多重任務在身,與BCG方的信任不過是初步建立,潘德小姐比我估計的還要謹慎,這個險,放在現實當中,我就冒不起了。

偏偏我還無人可用。

老大正邪難辨,老黃已不堪重負。我根基不深,又埋頭做事,部門裏沒什麽人稱得上是我培植過的“勢力”。因為帶小朋友比較多,願意賣我個面子的人興許有那麽幾個:信息作假可大可小,而且還涉嫌違背雇傭合同,單憑我嘴上一句“特事特辦”,誰敢壓這個寶?

我又不敢貿然將大老板擡出來。再說大老板願不願意我們做反制都很難說,他是叫我接近潘德小姐,可目前為止,大老板沒給過我哪怕一項詳細指令——這種接近,究竟是為了知己知彼,還是為了給創始人派系留條後路,我無從判斷。

經年以來,我頭一回感到這麽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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