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飄飄，燈影重重。南風皇宮今夜註定忙碌，註定熱鬧非凡。明日就是臘月初八，是紫宸宮的宸王殿下迎娶映柳軒萘雅公主的良時。

柔雅宮西暖閣裏，沈小侯爺面色怠怠神色凝重的跪在沈皇後面前，一襲白衣勝雪。膚色卻更勝白衣，由衷的令人擔憂牽掛。

珠寶金釵卸去的沈皇後已是中年，素顏的她難掩歲月這把殺豬刀的宰割摧殘，眼角細細的歲月之紋昭示著韶華不再。眸底氤氳的是深愁同怒火。

可作為一個皇後，即便素顏威儀依舊，她沈聲道：“你父親自小教給你的，就是這樣守護整個家族麽？你的責任，你的擔當都去了哪裏？！”

沈雲彬疲憊地嘆了口氣，悠悠道：“皇後娘娘，臣不濟。無力再守護沈家。娘娘若是還信得過臣，便請聽臣一句勸。將明誠公主嫁給梁國玄逸太子為妃，可保得公主無恙。娘娘您入住靜安禪院帶發修行，不要再問這朝野事事。公主不是皇子，如何也爭不得那皇位，皇上即便再寵愛公主，也不會破例讓女子登基。您也知道，公主是個什麽心性，哪裏坐得住那寶座，鎮得住這天下？至於沈家，家父早已告老還鄉，明日宸王婚後，臣的陳情表也會告之天下。臣這些年在外籠絡積蓄的人力財力，盡數都在桌上的盒子裏寫著。若娘娘願意，這樣家族榮光尚可保全。若不願，臣也沒有別的辦法。臣，是一定要走的。”

“你……”沈皇後一雙手死死攥著，臉色氣得蒼白如紙。

“好啊，這就是我的好侄子，沈家的好後人！”沈皇後一字一頓，從口中擠出這些話來，一字一字都是徹骨的寒意。

是痛苦，是恨，是不甘？都是，也都不是。

她雙眸緊緊閉上，認真想過這一切。也知道他說得句句是實話，沈家的氣數……怕是真的要盡了吧。

燭光微弱，冷風卷著飛雪擊打著窗子。地上的沈雲彬望著窗外，漸漸出神。他雙耳微豎，凝神聽著窗外的動靜。聽到有人來私語片刻又有人離開的聲音，大約是夜裏換班的侍衛。只是這新來的侍衛動作格外的輕，似乎怕驚動著什麽人一樣。他微微蹙著眉，又回了神。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只是事到如今才發現，準備了多年的利劍居然出不了鞘，彼時以為的敵人，不是眼前拿著劍要刺穿你心口的人。

“你去吧。照你說的去做吧。本宮累了，本宮要休息了。”半晌沈皇後威儀的聲音傳了過來。沈雲彬聞言站起了身子，他雙腿有些發顫，一雙手用力捶了捶膝蓋，輕聲道：“臣告退。”

合上了門，迎面的是漫天如蝶的飛雪，有清冷梅香幽幽縈繞。他知道那是皇後宮裏的臘梅開了，只怕是茂盛又菇涼吧。

明日後，這柔雅宮，公主的善靈宮，如京的沈府，只會人跡罕至，落寞菇涼。

便讓這一世繁華，一世煙華去嘲笑他的懦弱無能吧。

他只想褪去一切繁雜累贅，變得像她一樣無牽去掛。那樣大約就能找到她吧，即便找不到，至少……也至少，是可以靠近她了。

“少主，現在他一個人在路上，可要動手？”一個冷冷的詢問聲從不遠處的墻頭來。

接著一個澄澈的聲音跟著道：“不。我想或許我們，根本用不著動手了。”

“怎麽？！”那男子又驚又急道。

“你看不出，他活不久了麽？”澄澈的聲音再一次出來，有些遺憾有些蒼涼。

那男子立即眺望渾身裹在一件銀狐裘大氅，在護衛小心攙扶下有些虛弱的上了車。馬車悠悠走起，四角流蘇蕩漾，好似當年風華正茂時。

男子收回目光，有些不解的看著他家少主，這個精心籌劃了近十載才練就了絕世武功，也才將他們訓練成了以一敵百的高手。為什麽事到臨頭，卻好像忽然要放手。

他還是忍不住道：“那毒不是解開了？這人怎麽越發不濟了？”

音色澄澈的男子想了想才道：“只怕是那毒解了倒不如不解，玄冰寒毒是解了，往昔被寒毒壓著的百毒一並發了出來。……命不久矣。”

“什麽？”

風雪緊，心底寒。馬車漸漸駛離了熱鬧的皇宮，宮門打開，車離開。一雙美眸遙遙眺望著，綿長深情的眼波將馬車圍了個遍。沈雲彬感覺到一種牽掛和溫暖，擡手掀開了窗簾向後望了望，一道黑影子高聳的宮墻上掠過，接著一聲尖細的貓叫，劃破了暗夜最後的靜謐。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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