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蕾，不要哭，有什麽人敢欺負你，我一定會去找他算賬的！”稚嫩的聲音的主人只有模糊的臉，卻又清晰的笑容。

“弗蕾，你等著，我去找人來幫忙。”

視線中漸漸離去的身影，像被蒙上了一層層的紗，漸漸，漸漸看不清了……

“沃茲，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人！”

女子從夢中驚醒，纖細的臉龐上布滿了淚痕。——這已經是第幾次了？記不清了。長長的睫毛垂下，半掩住原本應該是清澈無比的碧綠的眸子。

我在做什麽？——不知道。

我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

嘎的一聲，沈重如鐵的木門被推開了。高大的男子走進屋子，英俊的臉上極不協調地刻著幾道厭煩和自負。

“又哭了？真糟蹋了你那張臉。”男子的語氣中透著不耐煩，“那件事你考慮得怎樣了？”不由分說地在床邊坐下，拉過一束女子淩亂的亞麻色頭發開始玩弄起來。

“卡澤爾大人，求求您住手吧。您已經是從天使長了，還不覺得滿足嗎？”女子流著淚哀求著。

“哼，從天使長有什麽用！那個風大天使長我早就看不順眼了，我要取代他，然後我要成為神！而你會幫助我的，是不是，弗蕾妮？用你風禦使的力量。”被稱為卡澤爾的人陰冷地微笑著。

“卡澤爾大人，請您不要再妄想了，我不想再用這種力量去傷害別人，我不想了。”

“弗蕾妮，我這麽做可全是為了你，只要我成為了神，就沒有人敢來欺負你了。你怎麽就不明白呢？”卡澤爾的臉突然柔和下來，雖然一眼就知道那是在演戲，但或許確有幾分真心。

“那種東西我不要，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嗎？所以，請您……啊，呃！”

“住口！”溫柔的臉又驟變，卡澤爾狠狠的拽住手中那束亞麻色，疼痛使得弗蕾妮留下了更多的淚水。“我說什麽你就只有乖乖照做的份，別忘了你這個禦使是我這個禦主的仆人！別以為我放縱你兩天是給你反抗我的權利！”

弗蕾妮不停地啜咽，被淚水沾濕的長發錯亂地粘在臉頰上。卡澤爾大人，為什麽，為什麽呢？我們元素界的力量並不是用來殘殺的，您應該很清楚，可是為什麽？地位對您那麽重要嗎，以至於不惜讓自己的翅膀沾滿鮮血？我想逃離，我不想再在這裏，我不想……

“嗬，看你的表情，難不成想從我這裏逃走？”卡澤爾惡狠狠地看著驚恐地擡起頭的淚人，“你在想什麽我一清二楚。剛才的話奉還給你，你才別妄想了，你以為你那親愛的元素界會歡迎一個背棄主人，違背主人命令的禦使？”

“請住手，卡澤爾大人……”

“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的。待會兒風大天使長要來，你這副樣子想丟盡我的臉啊！”甩開手中的長發，卡澤爾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風兒從窗口飄了進來，輕輕撫著弗蕾妮的悲痛，“不要哭，不要哭……”。一只鷹般大小銀綠色的鳥拖著優美的長尾，拍打著美麗的雙翅，自揚起的窗簾中盤旋而入，落在弗蕾妮的肩上，用頭磨蹭著弗蕾妮紅腫的眼睛。

“弗蕾妮，不要哭，外面的青嵐草們都很擔心你。”清脆的聲音試圖安撫她的傷，可是並無效果。

“雲妲，都是我不好，選了這麽個主人，還連累了你們……”淚水不住地流淌，是悲傷？是心酸？還是後悔？弗蕾妮不知道。她伸出手，將雲妲抱到胸前，撫摸著她柔軟的羽毛。突然，她摟緊雙手，傾盆般的淚水滴落下來。被弄疼的雲妲輕輕地發出一聲嘶鳴。

“我該怎麽辦，雲妲？我已經殺了那麽多人，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我想回去，我想去見他，可是，可是我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我再也不是那個純潔的弗蕾妮了，我……我該怎麽辦！”

“睡會兒吧，睡著了你就能把這些暫時忘了。我陪著你。”風兒把窗簾合起，弗蕾妮抱著雲妲，漸漸又進入了夢鄉。

II

這裏是哪裏？一片白茫茫的，是霧嗎？還是幻覺？

——請問，有人嗎？……有人在嗎？

沒有回答。就只有我一人嗎？大家都不在，長老不在，沃茲也不在。就只有我一個人，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害怕，我害怕寂寞，所以，誰來幫幫我，無論是誰，請來到我的身邊……一個人，不要……

“咦？這裏怎麽會有個女孩？”聲音的主人彎下腰，仔細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弗蕾妮，“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的？在過去就是時空的交界處了，很危險的，你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弗蕾妮站了起來，追逐著濃霧中依稀的身影，時近時遠。弗蕾妮不停地跑著，跑著，害怕再次只留下自己一人。終於霧漸漸地被前方射進來刺眼的陽光所驅散，那個領著自己的身影也聚成了清晰的形象。不過影子不止那一個，還有許多碎片般的黑影朝他聚集過去。弗蕾妮本能地向奔跑過去，卻被制止了。

“不要過來！真倒黴了，被派到這種地方來，還遇上了一大群難纏的魔蝙蝠。你呆在那裏不要動，不想死的話就別過來！”那男人一邊嘀咕著一邊命令著。

“可是，那個，或許我能幫上點忙……”弗蕾妮輕聲地說。

那人好奇地回過頭看了弗蕾妮一眼，不過馬上又將頭轉了回去：“像你這種小丫頭能幹什麽，不要做夢了，好好給我呆著不要添亂！”

“是……”

那人亮出兩只長長的翅膀，騰到半空中。那是風天使的翅膀，不過只有兩翅，那人只是一個普通的風天使吧。聽說魔蝙蝠這種生物最擅長圍攻，四、五只就已經不是普通天使能對付的了，何況現在少說也有十幾只圍著那個風天使，即使是從天使長也無法輕易脫身吧。

果然，那個天使在空中東躲西閃，為數不多的幾次攻擊也都被魔蝙蝠靈巧地躲開了。天使不停地用著瞬移，體力大量地消耗著，但是那群魔蝙蝠似乎還樂在其中地陪他玩這個捉迷藏的游戲。喘著粗氣，動作也逐漸緩慢下來的天使一不留神，被一只蝙蝠逮著了機會，尖銳地牙齒撕開了天使左肩的皮膚。鮮血一滴滴地滴到地上，天使捂著傷口，被疼痛遲鈍了一下動作，卻又使另一只蝙蝠得到了進攻機會。傷口不斷增多，血滴到了弗蕾妮腳下。

“風天使先生，請您不要勉強了！”弗蕾妮在下頭使勁地叫著。

我也不想勉強阿，但這又不是模擬戰，不是說停就能停下來的。空中的天使聽到女孩的聲音，有些苦笑著。

看到情勢沒有任何改觀，那天使仍舊在艱難地戰鬥，雖然有兩只蝙蝠被輕微地弄傷了，但毫無疑問天使還是處於絕對劣勢。弗蕾妮再也看不下去了，她雙手握拳放在胸前祈禱著：“風兒啊，請你們幫助那位天使，把那些黑色的生物驅逐到遠處去吧。”

頓時，颶風刮起。無形無色的風把天使團團包住，形成了一個堅實的壁障。同時朔風打亂了魔蝙蝠們在空中的平衡，搖搖擺擺的蝙蝠們毫無招架之力地被風帶向遙遠的遠方。

緩緩降落下來的天使因撿回了一條命而長舒了口氣，隨即很驚異地看著上前想替他處理傷口的少女。亞麻色的頭發，碧綠的眼睛，雖然稱不上令人驚嘆的美貌，但也不乏標致。或者說，可愛兩個字更加適合她吧。

“剛才的，是你做的？”天使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顯然因為前面的激烈運動累壞了。

弗蕾妮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是哪兒來的？怎麽會有那麽強大的力量？”天使繼續打量著女孩。

弗蕾妮被這個問題困住了。怎麽回答他呢？總不能說自己是風禦使，從元素界過來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這裏來。不可以告知精靈界的人有關元素界的事，這是“規約”，但這麽一來，怎麽解釋自己的身份呢？

“餵，怎麽了？你是天界的吧，看你剛才的魔法，應該也是風系的吧。”

“呃？嗯……算是吧。”弗蕾妮吞吞吐吐。

天使的目光從打量變為了審視，這個女孩太奇怪了，風天使就是風天使，有什麽好支支吾吾的。“餵，你該不會是魔界的人吧。這裏是時空交界處，從這裏進來也不是沒可能……”

“不，不是的。”

“唉。”天使松了口氣，如果眼前的這個人真是魔族，那麽剛剛撿回來的命估計又要在瞬間被奪走了。“那麽你有翅膀嗎？”

翅膀？對了，有翅膀就是天界的人了。“嗯，有的！”弗蕾妮仿造著剛才看到的翅膀，用幻術在背部造出了一對羽翅。

“這就好辦了。你跟我走吧。”經過緊急處理的傷口已經不再疼痛了，天使站起身來。“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卡澤爾，普通的兩翅風天使。”

“初次見面，卡澤爾大人，我叫弗蕾妮。”

III

弗蕾妮從夢中醒來，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雲妲擔憂的目光和輕輕翻動著的淡綠色窗簾。

——做夢了？

——恩，我夢到與卡澤爾大人相遇那天的事了。

門外穿來椅子挪動的聲響，好像有客人來了。是風大天使長嗎？

“風大天使長閣下，特地光臨寒舍，在下真是恐慌。”那是卡澤爾的聲音，假惺惺的語氣，聽得讓人心涼。

“哪裏哪裏。怎麽沒見到你那位可愛的助手？”

“啊，弗蕾妮最近身體有些不適，剛剛才睡著。不能出來迎接，還請閣下諒解。”

“那太遺憾了，代我向她問好吧。”

風大天使長名叫帕恩斯達特，意思是“預示著晴好的卷雲”。印象中，他是個溫和的男子，寬寬的臉上經常有慈祥的神情。他在天界的口碑也很不錯，提起他就好像有一股暖暖的風吹進胸膛。這樣的人到底有那裏觸犯到您了呢，卡澤爾大人？這樣一位三番兩次關照著我的大天使長，您也一定要將他置於死地嗎？一想到這裏，弗蕾妮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留了下來。

“卡澤爾，那件事你是真心的嗎？”門外的談話被風兒清晰地帶了進來。

“當然了，閣下。魔界本來就是不應該存在的，這個世界原本就應該由我們天使來統治！那些嗜血的低等種族應該被消滅！”椅子發出移動的聲音，想必是卡澤爾激動地站了起來吧。

“卡澤爾！”驚愕從帕恩斯達特口中呼出。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卡澤爾迅速冷靜下來，道歉並重新回到還保留著體溫的座位上。“閣下，請原諒我的激動，但這絕不是一時的沖動之言。我們天界一直遵循和平的原則，可是他們得寸進尺，騎到我們頭上來了！”

帕恩斯達特明白他指的是什麽——就是雷從天使長米厲的猝死。雖然這件事並未大範圍公開，但大部分高層的天使們都從不同渠道獲知了這個炸彈般的消息。

“雷從天使長的事我也很哀痛，但現場沒有任何證據表示那時魔族所為。”

“可是，米厲大人的遺體上很明顯的留下了魔法打鬥的痕跡。如果不是魔族，難道您認為是天使長們下的手嗎！”

卡澤爾的語氣開始咄咄逼人，不過他的觀點的確有它的道理。能輕易殺害一個從天使長，在天界也只有大天使長了。不少人憑著天使長們不會互相殘殺這一點，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魔族。可是，最奇怪的一點就是現場沒有殘留下一絲魔族的氣息，米厲身前的三個跟班對此事也閉口不談。既然沒有證據，高層天使們只能對外發表“雷從天使長米厲意外身亡”這一含糊不明的公告了。

“我從不認為有大天使長麾下此種毒手，但我也不認為這是魔族有組織的進攻，否則他們為何還按兵不動？所以，希望你能撤回你提出的討伐魔族的意見。”

“他們一定是在等待時機，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為強，一口氣攻過去……”

帕恩斯達特揮揮手，打斷了激動的卡澤爾。“卡澤爾，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天魔大戰這種事不是那麽簡單能決定的，而且也不是我們天界所期望的。”

“可是……”

“好了，沒什麽好可是的了。我知道你也是為了天界好，但目前你還是專心於自己的分內事吧。”

談判決裂，那麽你也沒有用處了！卡澤爾表面上畢恭畢敬地目送帕恩斯達特的離去，內心暗暗盤算著自己的計劃。

外面空氣中的火藥味漸漸散去，但裏面弗蕾妮的心就像剛平靜下來的泥水又被攪混了一樣。

送走上司，卡澤爾走進內室，看到臉色比先前更加慘白的弗蕾妮。“怎麽？剛才的話你全聽到了？”

弗蕾妮木偶般的點點頭。“卡澤爾大人，您……真心的嗎？”

“連你都這麽問！”

“那是生命啊，即使是魔族也……”

“可能在你們元素界人的眼裏，天使和魔族沒有區別。但是對我來說，魔族全是垃圾，想到和他們活在一個世界中我就惡心！”看來，卡澤爾是想把氣全發洩在弗蕾妮身上。

“可是，生命就是生命啊！”

“別張口閉口都是生命生命的，你以為你有多崇高嗎？”卡澤爾湊近弗蕾妮的臉，抓過她的手，“就憑你這滿是鮮血的手，你也有資格來教訓我嗎？事到如今，你不會還想要脫身吧？告訴你，即使發生了天人魔三界戰爭，我也無所謂。我說過，我要成為神！”

天人魔三界戰爭……人界……“不行，卡澤爾大人，您不能把無辜的人界也牽扯進來。不行……”弗蕾妮把手扶在卡澤爾的臂上苦苦哀求著。的確，自己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可是人界，他在的人界，沃茲……不能把他也牽連進來。

卡澤爾狠狠地甩開弗蕾妮的手，“哼，那之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先考慮眼前的事吧。那個老家夥已經當了那麽久的大天使長了，也該把位子讓給我了，當了大天使長我做事就方便多了。你覺得用什麽手段比較適合他呢，弗蕾妮？對了，他平時還挺關心你的，還是交給你來辦好了，哈哈哈……”

笑聲回蕩在屋內，即使那主人已經離開，仍久久沒有消失，像陰魂般盤繞在弗蕾妮心頭上。弗蕾妮把臉轉向淺綠色的窗簾，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的青嵐草。卡澤爾大人，為什麽？您從前並不是這樣的阿……從前，從前的您，卡澤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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