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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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幾臺救護車呼嘯而出又呼嘯而回,急診室真正的忙碌起來。一上午言奕和顧南就沒能坐下來歇一分鐘。

不停地在幾個診療室之間跑來跑去,還要負責觀察半個留觀區病人的情況。好不容易快到午餐時間,兩個人加一個林森一排癱在了角落椅子上。

方小貝壘了幾個紙杯搖搖晃晃地過來,三個人接過一仰脖子幹了。

“再來一杯。”林森長臂一伸,被挨著他坐下的方小貝一把拍了回去。

“自己去,累死我了。知道我一上午縫了多少個麽?十六個啊十六個!那幫打群架的死小子。花醫生太偏心了,憑什麽你就能跟她進搶救室,小爺就得耗在一群暴力青年的血肉飛濺裏?”

“那是因為小爺你魅力不夠。”林森決定一定不能讓這些家夥知道,自己在搶救室被吐了滿頭滿腦的事,頭發沖過了還有點潮,不知道還有沒有味道。

“中午吃盒飯麽?等下食堂有推車來。”言奕在附一醫院的實習時間最長,提了個小小的建議。

“去醫院對面吃吧,我看到有個北方面館。”方小貝一向是面食的愛好者。

“真心建議第一天還是不要走出急診室方圓二十米範圍。萬一有突然情況,會死得很難看。大擋頭會讓你接下來的日子都恨不得沒出生過。”言奕說得心有戚戚。

“大檔頭?什麽來頭?”林森懶懶地問了一句。

“急診科主任,姓馬名進良,與傳說中的東廠大擋頭同名,H醫大附一醫院科室中的第一把交椅。”

方小貝突然又得道了:“啊,我知道,我知道。龍門飛甲,便知真假。是那個裏頭的吧?”

顧南回想了一下馬主任戴著口罩淩厲的眉眼,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嗯,是挺像的。”

方小貝掏出口罩往自己臉上捂,樂呵呵地問:“像麽像麽?我當二檔頭咋樣?”

“行啊。”林森伸手往他眼角一按,“去隔壁樓整形科,這裏加顆黑痣就像了。”

四個人正笑著,就看到走過來的羅紅葉胸前一大片淋漓的血跡,滿臉都是莫名的興奮,腳步急匆匆的。

“唉,怎麽了?”發問的是方小貝,他一向對美女都很熱乎。

“動脈爆了!動脈爆了你知道嗎!”羅紅葉一雙美目洋溢著激動,仿佛多年徘徊在饑餓邊緣的人,面對從天而降的一大堆面包,興奮得手腳微微發抖。

“怎麽回事?割傷?”言奕對於羅紅葉的興奮十分理解,這種對於手術的狂熱並不少見,雖然跟本人的文靜形象反差是大了點,在醫學院排號還算不上最離譜的。

“救回來了嗎?”顧南關心的重點始終在結果上。相對於對醫療過程和方法的熱情,他第一反應還是人有沒有事。

“我反應快,拿手給他按住了傷口,差點血就流光了。劉醫生把人給救回來了,現在送去留觀了。你們是沒看到那場面,驚心動魄啊。那血噴了有一米遠,直接就撲我衣服上了。”羅紅葉手還在抖,不過四個人都知道她那可不是怕的。

“走開,走開,快去換衣服。別影響我們食欲。”

羅紅葉笑著走了,方小貝趕完人搖頭晃腦感嘆:“所以說不能找學外科的女朋友,惹急了還不順手給你一刀兩刀庖丁解牛啊。”

聽到這話,言奕飛快地看了顧南一眼。

“說得經驗豐富的樣子?你小子有女朋友麽?”林森懶懶堵了他一句,站起來拍拍屁股,“找地方吃飯,在這裏我可吃不下去。”

打飯的時候顧南電話響了,他摸出手機看了看,走到一邊接起來。言奕隱約聽到“宓燕”兩個字,頓時緊張起來,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自動豎起了耳朵。他丟下方小貝和林森,蹭到隊伍的尾巴上站著,企圖離背對著他的顧南近一點。

“還行......你照顧好自己......沒關系......我不介意......你覺得可以就行......”顧南停了好一會兒沒出聲,那邊似乎說了很多話,言奕看不到顧南的表情,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多少個桶在打水。林宓燕出國大半個月了,也不知道她跟顧南怎麽說的,兩個人是打算繼續遠距離戀愛麽,那他一番心血豈不就白費了。

要說言奕自私到蓄意拆散別人的地步,其實是冤枉他了。他是真心覺得林宓燕配不上顧南,那女生為了一個交換生名額能做到那種地步。雖然說如今社會上主動尋求被潛規則的人不少,但言奕真的為顧南不值。之所以一直沒有告訴顧南真相,也是不想他再受傷害。越是堅強的男人,受傷的時候就會越痛。他舍不得見到他痛,所以只能自己主動背罪名了。

但願,顧南不要發現那天晚上真正撞他的人是誰。

顧南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言奕就在面前,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幹什麽?”

“我可沒偷聽。好吧......不小心聽到一點。是你女朋友?她在那邊還好嗎?”言奕覺得自己現在跟顧南說話是提溜著半個心臟,生怕哪個字不對又踩到了他的底線。

“她很好,我們分手了。”顧南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他說這個,看言奕突然明亮起來的眉眼,眼角帶笑,唇角帶俏,瞬間就後悔了。

“哎我說你們兩個,磨蹭什麽呢?待會兒沒好菜了。”方小貝在隊伍前方咋咋呼呼地喊,二三十個人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顧南站進隊伍裏,假裝沒看到言奕笑得快抽掉的臉。

幾個人買了盒飯,轉了一圈,在急診大樓背後的小花園裏尋了個陰涼的地方。幾棵高大的桂花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初夏的中午其實已經比較熱了,但好在這裏上午沒有直射,從兩幢大樓間吹過來的涼風習習,是個忙裏偷閑的好地方。

三三兩兩的醫生護士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四個人找了張角落裏的桌子坐下來。

方小貝很喜歡說話,吃飯的時候更是閑不住:“小言老師,你不是研究生嗎,怎麽跟我們一起實習?”

“我本科學的麻醉,外科實習的時間不夠,所以......”言奕笑容滿面。很久沒有跟顧南一塊兒吃飯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著同樣的菜,一起聊天什麽的,真是太幸福了。旁邊的兩個電燈泡自動忽略不計。

盒飯是魚香茄子、家常豆腐和青椒小炒肉,沒要配湯,林森去小超市買了四瓶綠茶過來。

顧南遞過去五塊錢。

林森看他一眼,也沒說什麽,接過來塞進兜裏。方小貝偷偷踢了言奕一腳,意思是咱們是不是也該把水錢給了?

言奕想了想說:“以後輪著買水吧,就不用給來給去了,明天我買。”這樣就可以天天一起吃午餐了。

“不了,我其實不太喝飲料。”顧南埋頭吃飯。言奕的笑容與親近很讓他心煩,他已經在想方設法躲著他走了,偏偏就是躲不過。雖然這陣子言奕並沒有什麽出格的行為,可是他出現在身邊就已經對自己產生了影響,說什麽讓一切回歸從前,明顯是自欺欺人。

言奕訕訕地“哦”了一聲,埋頭扒飯。

“唉呀,這不是言家老幺嘛?”突如其來的招呼打破了有點尷尬的氣氛,隔壁桌一個女醫生笑嘻嘻地望著言奕。

“邱醫生,好久不見。”言奕停下筷子,禮貌的點點頭。

“上次見你還是何院長做五十的時候。怎麽,你畢業啦,開始工作了?”

“還沒,只是實習。”

“跟誰呢?讓何院長給你安排個輕松的科室啊。”熱心的女醫生一臉善意。

“在急診,跟著馬主任。”

“喲,急診,那可夠累的,你這孩子怎麽不去找找你舅舅。”

他能說就是找了他舅才能到急診的麽......言奕瞅了顧南一眼,客氣地跟女醫生說:“不用不用,他忙著呢,我不敢給他添麻煩。”

女醫生本來還想再聊聊,發現自己聲音好像大了點,導致這個角落裏的人都開始悄悄議論起來,不斷有“院長”、“親戚”、“少爺”、“後門”之類的詞小聲地冒出來。於是朝言奕笑了笑不說話了。

言奕其實並不太在意被人知道自己是院長家親戚,家裏醫生太多的壞處就是,這個圈子裏知根知底的人太多了,想刻意隱瞞反而顯得矯情做作。

方小貝用筷子頭戳了戳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你還真是官方二代啊?”

“三代,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爺爺、我外公、我大舅、三舅、我媽、我爸,還有我姐,其他遠方親戚不算,我們家一共有七個醫生。”

“哇......”方小貝震驚了,“其實你念醫學院都沒有用功吧,其實都是遺傳吧,你知道出下次考什麽嗎?”

林森也有些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家裏人都在這所醫院?哪個科?”

“我又沒有超能力,最多家裏資料多點兒。這所醫院只有我大舅和我姐,爺爺和外公都退休了,我爸媽和三舅在別的醫院。”言奕一一作答,只不過漏說了自家兩位老爺子也是學校客座教授的事實,兩老爺子都屬於作風強悍派,一般來說他是能躲多遠躲多遠。

“我擦,小言老師你背景雄厚啊,畢業了當醫生也很容易吧,隨便考考就過了。”方小貝滿臉羨慕嫉妒恨。

林森看他一眼:“你以為執業醫師資格考試是他們家出題啊,醫師資格證能跟四六級一樣嗎?四六級作弊能過關,當醫生沒真本事誰敢拿人開刀。”

一直沈默的顧南冷冷地說:“庸醫就等於殺人犯。”說完起身就走,也不管其他三個人坐在那裏面面相覷。

“他怎麽了?”因為跟顧南同寢室四年,方小貝自認也算了解他,可還真沒見過顧南冰冷成這副模樣,硬生生的語氣完全不符合他平時給人的印象。

“沒事,沒事,估計是菜不合胃口。”言奕笑著說。

“是嗎?我覺得今天青椒炒得不錯啊,這盒飯八塊錢真值。”方小貝迅速轉移了註意力,開始熱切地跟林森討論明天中午吃什麽的問題。

言奕看著顧南遠去的背影,心裏有些不安。顧南今天情緒一直不太對,註意力也不集中,之前被要求做心肺覆蘇時還差點出錯,看來下午要多註意他一點。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交班,顧南除了不太說話,倒是沒再出什麽錯。言奕熬了二十四個小時有點撐不住,在醫院門口買了個雞蛋餅吞了,打算直接回家睡覺。

顧南換下工作服,放到集中洗滌的籃子裏,身上有各種混雜的味道,很不舒服。跟各種各樣病人折騰的結果,是你完全不知道人類的□居然有這麽多種。

學校澡堂上午不提供熱水,看來只能回寢室沖涼水了。

方小貝收拾好東西過來叫他:“小言老師在停車場等我們,去他家洗澡,洗完了回寢室還能睡會兒,下午不是還有課嗎。”

“我不去了,你去吧。”顧南把包甩上肩徑自走了,剩下方小貝在那裏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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