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球場傷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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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沒等到後天,第二天言奕又見到顧南了。

原因還是沈立冰。

說到這個言奕就挺感謝沈立冰他家母上大人的。如果不是沈媽媽生了這麽個貪吃的兒子,當初他也不會輕易的用一頓水煮魚就勾搭上了這個顧南身邊的頭號友人兼首席間諜。幾頓校外大餐就把全寢室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給賣了個遍。小沈同學還特單純地相信他只是出於對優秀同學的欣賞和關懷,充分發揚老師兼師兄的博愛精神,以及孤獨的無人陪伴的單身研究生對兄弟友情的渴求。

所以每次有聚會和球賽什麽的都要拉上言奕參一腳。

顧南換好衣服進了球場看到言奕的那一剎那,突然產生了掉頭回更衣室換條長褲的沖動。

沒過五秒鐘,顧南就發現自己犯傻了。

折騰個什麽勁兒,澡堂裏還不是扒光了一排排的白肉。

愛看不看。

“小言老師,你今天想替補還是首發?”羅震從籃架下跑過來,繞著言奕運球。

言奕一身普通休閑服,沒穿正式的球衣,站那兒相當突兀。瞄到顧南走到場邊活動身體,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沈立冰臨時通知我,沒帶衣服,我還是替補吧。”

腰上的傷口不深,處理得又快,差不多已經愈合了,但是籃球這樣激烈的運動估計還是比較勉強。其實比起上場打球,他更願意坐板凳,因為可以專心看顧南。他最愛看運動中的他,豐神俊朗,矯健如風,每一個跳躍和騰挪都帶著節奏,陽光在他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心動一如初見時的秒殺。

言奕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還真是個顏控呢,對全身散發著吸引力的顧南完全沒有抵抗力,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可是......輕微骨裂也算骨折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怎麽就敢打球了?

兩個班級的友誼賽而已,裁判也是學生,一聲哨響就開打,沒那麽多規矩。場邊慢慢聚攏了一些路過的女生,看著場上各色帥哥壯男指指點點,小聲嬉笑。

以前沒覺得,現在顧南發現自己無論到哪裏都能碰到言奕,好像滿校園滿大街都是......那明目張膽的眼神,被發現的時候會迅速的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雖然不至於於讓自己動作失常什麽的,但芒刺在背,就是不爽。

言奕剛開始還安安靜靜坐在場邊的椅子上,突然跟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哎,犯規犯規,打手了。裁判你搞什麽?”

顧南輕輕揉了揉左臂,還是有點托大了,以為不用到左手應該沒事,沒防到對方惡意犯規。

“換人,換人。顧南你休息。”

言奕氣沖沖地飈到裁判面前,一指顧南:“我換他。”

裁判很無奈:“我已經判犯規了,沒必要換人吧,再說你這一身也不適合打球啊。”說著往他腳上看了看。

“他的手有傷,絕對不能再打!我......我找人換鞋。”

言奕往場內場外掃了一圈,尋找適合自己的尺碼。

旁邊一個高個子穿校隊球服觀戰的男生從包裏掏出一雙藍白相間的籃球鞋遞給他:“剛買的還沒穿過。”

這麽巧?正好還是他的尺碼。言奕眼睛亮了,咧開嘴角說:“謝謝~”因為高興,不自覺帶了些上翹的尾音,軟軟地拖長了,聽得人心裏一顫。

熱心男生摸了摸鼻子,嘴裏嘀咕著什麽退開了。

言奕飛速換好鞋子回到場上,顧南托著左臂跟他擦身而過,目光對視了一下,沒說什麽。

還好,還好。言奕暗自拍胸口,生怕顧南會罵他多管閑事。

其實顧南是十分愛惜自己的身體的,要不是憋了兩個星期沒運動,讓他渾身筋骨生銹一樣的難受,今天也不會冒然上場。

這時候身體也活動過了,索性坐下來休息,眼神不自覺地就跟上了那個人。

其實......言奕......並不屬於纖細文弱型的男人。課堂上總是戴一副無框眼鏡,斯文俊秀,笑意滿滿,頭腦清晰、思維極度理性,長篇大論是一套一套的。課堂下不知道是換了隱形還是幹脆沒戴,感覺就會變得外放一些,一點點大大咧咧,一點點沒心沒肺,渾身都是呼朋引伴的氣場,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嘴巴又甜,尤其討師娘師姐師妹等所有雌性生物的歡心。

這樣的男人,為什麽......會喜歡男人呢?

顧南看著言奕在場上跑來跑去,一門心思死守剛才對他惡意犯規的那個男生,臉上氣呼呼的都是怨氣。那男生給他防得腦門上火,東突西突假動作都做完了,還是每次都被截掉,幹脆不過人了,縱身一跳就是一個遠投。

言奕急了,原地起跳打算給扣下來。

結果球是扣下來了,人也彎腰蹲下了。

顧南蹭地一下站起來。

這個白癡。怎麽忘了他也有傷了。

還是自己親手弄的。這種大幅度的動作,肯定撕扯到了。

“哎哎哎,裁判我可沒碰他啊。這招有點兒陰了哈。”那男生看言奕蹲下臉色都變了,生怕自己給罰下場去。

“沒......不關他的事。”言奕給詢問的裁判做了個手勢,要了暫停。

“怎麽樣?要換人嗎?”沈立冰跑過去扶著言奕到場邊坐下。

“不用,我歇一下就行,堅決不能讓那小子得分,老子今天跟他耗上了。”言奕撈起衣服快速看了一下,沒撕裂,就是傷口有點發紅,剛才跳到最高的時候疼了那麽一下子。

“羅震,換我們寢室侯皓上吧,他個子夠高夠壯,至少可以防人。”顧南一邊跟隊長羅震商量,一邊示意侯皓準備上場。

本來在一邊看熱鬧的侯皓佇著近一米九的大個子,一臉呆滯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不會打籃球。我只會打乒乓球。”

“言奕沒什麽大問題吧?能堅持最好。”羅震猶豫了一下,他比較信任言奕的技術。

“我可以。”

“他不行。”

兩人同時出聲,視線交匯,顧南眼光掃了一下言奕的腰間,言奕諾諾地軟了下去。

“好吧,那你上。”羅震拍了拍仍處於呆滯狀態的侯皓,示意裁判繼續。

“去醫院。”

“不......不用,我沒事。”

“不去算了。”顧南轉身就走。

“啊,去,去去。你的手再去檢查一下吧,萬一又裂了......”言奕突然反應過來,跳起來跟在他身後。

剛才借他運動鞋的男生“哎”了一聲,攔住言奕:“你.......”

“啊,對了,你住哪個寢室,我把鞋洗幹凈給你送過去。”言奕嘴角彎彎的看著他說。

高個子男生不知道怎麽臉上飛起一抹紅,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沒有抵抗力:“你忘了拿自己的鞋......”遞過言奕的鞋子,接著又說:“我住7舍206,你是臨床的?”

“是。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最多三天就給你還過來好嗎?”言奕有些著急,顧南沒等他,已經走出老遠。

“沒關系,不急,不急……我是想說……”

“那就這樣,我先走了,過幾天找你。”話音未落,人已經跑遠了。

“哎......”後半句含在喉嚨裏沒來得及說出來,郝行宇暗自懊惱。

名字啊餵!

言奕在快到校門口的時候追上了顧南,顧南不理他,言奕就小心翼翼跟著沒多話。醫大附屬第一醫院很近,出校門兩個路口就到了。

等過街綠燈的時候言奕站得比較靠邊,一輛單車速度奇快地飆過,差十厘米壓到他的腳背,言奕驚得往後一跳。顧南收回下意識抓出去的手,揣進褲兜裏側過身去。言奕往後退了一米,乖乖站到路沿子上,看著紅燈小人讀秒。剛才感覺好像有人拉了自己一下,可是顧南站在自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半個身子背對著他。

好吧,應該是錯覺。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急診室。和所有醫院的急診室一樣,醫大附屬第一醫院的急診室一派繁忙景象。因為是120定點急救醫院,更是人來人往,鬼哭狼嚎,人間百態,一覽無餘。白色大褂、藍色手術衣、粉紅護士服滿屋穿梭,看上去沒有一個閑人。

言奕熟門熟路地鉆進外傷處置室,轉眼就被揪著胳膊拎了出來。

“好哇,你小子還知道來?”

“方姐,輕點,輕點,我是傷員。”

“傷員?傷哪兒了姐給你治治。說聲請假就兩個星期不見人,害得我排班表一通好調。你以為醫院當真你家開的?啊......那雖然......也差不多......還有,那個叫顧南的小子呢,幹什麽去了?你們都以為這位子空著就沒人眼紅?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呢。你們倒好,一個還知道讓人帶了張學院批的假條,另一個就幹脆只發了條短信。你方姐我是你家養保姆嗎?你知道我在主任那兒死了多少腦細胞?這兩個星期車禍、械鬥、食物中毒的連著來,所有人都快瘋了,你逍遙完了知道出現了?”

“我是真傷了呀。你看,你看。”言奕撈起衣服下擺露出傷口,三厘米長的傷口上縫線已經拆了,留下幾個針眼,剛才折騰一番有些紅腫,襯在腰間雪白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方虹驚了一下,把人按到走廊長椅上坐下:“喲,這怎麽搞的?刀傷?言奕你居然也會跟人幹架啊?”

“方姐,先別管我的傷了。值班醫生哪兒去了,趕緊的,開張X光單子,看看他手臂怎麽樣了。”

“你同學?手怎麽了,打球摔了?”

“他就是你說的那小子......顧南,兩個星期前......摔的,本來應該已經好了的,剛才打球的時候被人打到小臂上了,趕緊找個醫生開X光。”

“你們倆關系是有多好啊,受傷也一塊兒,請假也一塊兒?”方虹看了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顧南一眼,起身去找醫生了。

言奕吶吶地說:“你要不坐著休息一下吧。”

“你在急診室實習?”

那個......譚老板建議我換個地方呆一陣子......”

“那我為什麽也會在急診室?我申請的時候說已經沒有名額了。”顧南也不坐下,就那麽看著他,一個站,一個坐,自上而下的視線產生無形的壓力,讓心虛的言奕更加心虛。

“譚老板啊,譚老板覺得你很適合在急診室,他說話誰不給面子,對吧......”

譚BOSS的名號真好用,借用一下也不花錢。

顧南的嘴角極小幅度地抽了抽,挑了張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了。

方虹找了值班醫生過來,簡單檢查了一下兩人的傷勢。言奕的傷口沒什麽大問題,就是行動得悠著點兒,不能再拉扯到。方虹知道他居然不要命地去打球,順手賞給他頭上一顆爆栗。顧南拿了醫生開好的檢查單子徑自去拍片,走的時候被方虹喊住了。

“你們兩個,明天報道給我準時點。這一批六個人,加上你們兩個臨時調整過來的,明天開始輪班。今晚最好乖乖在家睡覺,別想著出去消耗精力。急診室一個班夠你們死一輪的。”

顧南點了點頭說:“好的,方......”

“你可以跟小言一樣叫我方姐。我是急診室的護士長,主任現在正忙著處理一個燒傷,沒空理你們,明早自己準時來挨訓吧。”

“謝謝方姐,那我先去拍片子了。”

“顧南,等等我,我陪你去。”言奕沖方虹揮了揮手,小跑步跟上顧南。

“死小子,你給我動作小點兒。”方虹無奈地搖搖頭。二十好幾的人了,有時候不知道怎麽就是少根筋。

X光結果出來,原本的骨裂恢覆的還算不錯,再養幾天就完全沒事了。言奕拿著片子顛來倒去看了一陣,終於放下心來。

“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手裏的片子被一把抽走,言奕條件反射地去抓,手頓在半空。

“那......你回寢室好好休息,明天是7點半報道......記得吃早餐,中午有可能沒時間吃。”

“再見,言助教。”顧南轉身就走,堪堪走出大廳玻璃門口,就聽到背後不遠傳來一聲:“要不我給你帶早餐吧,那麽早學校食堂還沒開......啊......好吧......不帶也行......”

顧南深呼吸幾下,強壓下額角的抽搐,邁下臺階走了。

第一個24小時

“我只有五分鐘,只說三件事。”

言奕揣著手站在人堆裏,看其他七個人規規矩矩一臉忐忑地聽訓。

“第一,不要妄想通過拍馬屁得到我的好感。第二,你們還不是醫生,實習醫生也不是,只能算是打雜的,我不認為你們能幫上什麽忙。你們是醫院食物鏈的最底層,臟活累活搶著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第三,呼叫器響,就算你大便到一半,都給我憋回去,一分鐘之內必須到現場。”(註)

言奕跟著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表情冷厲的主任小聲嘟囔,每一句都搶在主任前頭,站在他身前的顧南極小幅度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有問題馬上問。”馬進良橫眉一掃,六個本科生外加一個研究生看起來都很乖順。很好,下馬威就該這麽立。

除了躲在最後面的那個言小子。

“請問主任,我們有機會進手術室嗎?”一個頭發長到腰的漂亮女生面帶急切地發問。

“現場搶救是急診室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危重病人分轉相應科室。如果我批準的話,可以進外科手術室旁觀或協助。把你的頭發收拾好了,別讓我再看到披頭散發的。”

“主任,我們可以獨立處理病人麽?”向來不怕死的方小貝聲音很大,很響亮,很雄心壯志。

“夢裏可以。”馬主任扯動嘴角,給他一個明顯的假笑。“再說一遍,你們就是打雜的。什麽叫打雜的?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都是你們的頭兒,叫做什麽就得做什麽。你聽說過窯子裏的姑娘私自接客的嗎?那都得聽老鴇安排。就算來的是你相好也一樣。方虹,安排一下,兩人一組,跟上各自的醫生,開始接客。”

一臉黑線的方虹看著馬進良大步流星地走開,轉頭面對這群被驚呆的傻孩子。

“不準在心裏把那個詞安在我身上。想都別想!分組,分組,姐姐我可沒時間陪你們發呆。”

“羅紅葉、李運,你們倆跟劉醫生,他在搶救室,等下自己去報道。”

剛才發問的長頭發女生和一個看起來很斯文的男生對視了一下,站到一邊。

“方小貝、林森,你倆跟花醫生,看到沒,那邊脖子上系了根絲巾那位。”眾人隨著方虹的手看過去,一個很窈窕的背影正彎著腰跟病人說話,淺栗色的卷發用一個珍珠發夾束在腦後,白色大褂領口處以一種相當繁覆的方式系著一條寶藍色真絲方巾。

方小貝用手肘撞了撞同寢室的顧南,擠眉弄眼的意思是:美女,哥們兒運氣真不錯。

林森是個高個子男生,五官立體棱角分明,跟顧南幹凈偏冷的氣質不同,眼角眉梢有那麽一點壞壞的不羈,特別是斜著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言奕看到他瞥了方小貝一眼,似乎對他的興奮很是不屑。

“言奕、顧南......”方虹同情地看著這兩人,“你們兩個,跟馬主任。剩下的兩個,趙曉樺、馮子晨,估計黃醫生還有半個小時出來,你們兩個去外科八樓三號手術室外面候著吧。”

“手術室?黃醫生兼外科麽?為什麽我們不能跟黃醫生?”那個叫羅紅葉的女生一臉急切,像沒搶到糖吃的小孩。

方虹怎麽會不知道這幫子學生那點小心思,本來也沒想讓他們高興得太早,既然問到了也就順口說道:“咱們醫院急診室除了固定的急診醫生,還有各科最優秀的醫生輪診,有重要手術的時候就會被借回去。”

“所以說,我們都有機會跟著進手術室了?還是重要手術?太好了!”羅紅葉興奮地抓住李運的胳膊搖晃,李運的臉不明顯的紅了,退開了一點,想掙脫她的手。

方虹瞪了她一眼:“沒聽到主任說他批準才可以麽。先把你的頭發收拾好,再被他看到一次,你就完蛋了。”

“知道,知道。我馬上紮起來,保證沒有一根頭發掉在外面。”羅紅葉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從包裏掏出根黑色橡皮筋,飛快地把長發挽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髻,劉海也用兩根發夾別得一絲不亂。

“還有,”方虹皺了皺眉頭說:“走廊最後面那間是休息室,床位有限,手頭沒活兒的時候抓緊時間休息,我不認為你們能夠很快適應二十四小時的輪班。”

“二十四小時?我以為實習生八小時是正常工作時間。”說話的叫趙曉樺,是除了言奕之外的另一個研究生,一臉傲氣,雙臂抱在胸前,語氣裏明顯帶些不滿。

“想要八小時正常工作時間,就不要當醫生。”方虹沒好氣的說,“你們每周才輪兩班,姐姐我可是連軸轉。我都沒抱怨,你們還抱怨什麽?”

“那可不一樣,你有工資。”方小貝突然像發現什麽真理一樣高興地接了一句。

“......”方虹頓了幾秒鐘,一板子敲上方小貝的肩膀,其實她本來想敲頭的,這個二貨。

“唉,那個可是木頭板子,很痛啊。”方小貝揉著被手寫板敲痛的胳膊,挺大聲地嚷嚷。

“還不統統給我去換衣服。”方護士長站在河東一吼,小實習生們抱頭飛躥。

言奕跟在顧南身後期期艾艾地問:“那個......你吃早飯了嗎?我給你帶了兩個包子,還有豆漿......”

“吃了,謝謝。”顧南頭也不回地跟其他幾個人一起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不大,一扇門進去分了兩間,男右女左。屋裏兩排帶鎖的櫃子和長凳,有個上一班的醫生換了衣服正準備走人,看到言奕笑著打了個招呼。

趙曉樺一邊開自己櫃子一邊說:“還是二代好啊,咱們起早貪黑十幾年,抵不了人家爸爸叫李剛。”

方小貝正往嘴裏塞蛋糕,把包裏的幾大袋膨化食品往櫃子裏扔,有兩包還掉在了地上。聽到這話就咋呼開了:“好像有個叫李運的,是你吧?你爸叫李剛?什麽來頭?”

“不是我不是我。我爸叫李大奎,不叫李剛。”李運人長得斯文,聲音也小,拼命擺著雙手試圖加強語氣。

“他說我呢,你急什麽。”言奕換好自己的藍色□工作服,慢條斯理地鎖上櫃子。初夏的天氣,白大褂穿起來有點熱,特別是忙碌的急診科,更是沒幾個人穿那身長袖袍子。走過趙曉樺身邊的時候他輕飄飄地說了句:“你又錯了。我爺爺也是醫生,所以我不是二代,是三代。”

說完徑自出門,留下氣悶的趙曉樺,好奇的方小貝,茫然的李運,還有漠不關心的林森和顧南。

今天早晨的急診室還算安靜,暫時還沒有緊急狀況發生。幾個留觀的大病房裏擠得沒地方下腳,原本病床之間的空隙都加了推床,隔床的病人那距離近得跟同床共枕一樣,走廊上也安置了一溜,輸液架上滿滿當當的瓶子,折射出窗外透進的陽光線條。住院部床位實在太緊張,導致急診室堆滿了人轉不出去。昨晚夜班的護士頂著大黑眼圈走來走去的巡查,幾個陪護的家屬守在分診臺前小聲說著什麽。

顧南差不多把急診科每個房間都找遍了,也沒發現馬大人的身影。

言奕一直跟著他轉來轉去,幾次想出聲都吞回去了,最後看顧南似乎有些著急了,實在忍不住才問:“你在找什麽?”

“找馬主任。”顧南正打算去護士站問一下,想了想轉身說:“你跟馬主任很熟?”

要不然也不會對他的開場白那麽熟悉。

“......還算熟。”其實是相當熟,熟到從小學到中學每個星期都去人家家裏蹭飯。

“跟方護士長也熟嗎?”

“......熟。”方虹是他老姐言琳琳的閨蜜,所以訓他跟訓自家弟弟沒兩樣。

“對了,我們倆是跟老馬。怎麽這麽倒黴啊。你等著,我去找,我應該知道他在哪兒。”

言奕說完蹬蹬蹬跑了,顧南找了張空著的椅子坐下來等。

清晨明澈的陽光穿過大玻璃窗戶撒在走廊上,藍白交錯,人影穿梭,醫院外有救護車的笛聲漸行漸近,顧南的視線朦朧了起來。

分診臺前圍著的人群突然散開了,幾個醫生和護士推了兩張床沖出去,轉眼間又接了人沖進來。床上的人血跡斑斑,輸液袋子隨著護士的腳步瘋狂地晃動。120急救人員一疊聲地交代病情和采用的臨時處置手法。

車禍。

又是車禍。

顧南坐直了身子,木然看著兩張床從自己面前滑過,“砰”地一聲撞進搶救室的大門。

門扇晃動,顧南繃直的背脊垮了下來,頹然無力。

此情此景,恍然相似。

滿身斑駁血漬的少年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任醫生處理自己手臂和腿上的擦傷。

那是一個炎熱的讓所有人都有火氣的夏天,少年穿著紅白相間的中學籃球隊服,暈染開來的血色已經和衣服原本的顏色混成了一團,腳上嶄新的籃球鞋也有幾滴鮮血。

那是媽媽的。

上一刻,媽媽還護在他身上,此刻,媽媽在搶救室裏。

爸爸也在搶救室裏。

上一刻,球賽才剛剛結束,是他代表學校校隊參加的第一場校際賽,爸媽來看他,在球場邊高興地晃動親手繪的加油板。

後來,一家三口開心地準備回家,他仰著脖子喝可樂,媽媽笑著念他怎麽又喝冰的。

爸爸在路沿上攔車。

後來,就是幾聲驚呼,一股大力撞來,媽媽整個身子護在了他身上。

少年茫然無措地躺在水泥地上,透過媽媽的胳膊,看到幾步外一汪暗黑血色中的父親。

後來救護車來了。

爸媽是被擡上車的,他是自己爬上去的。一路上拽緊了爸媽的衣服沒敢松開。

直到急診室的護士掰開他的手指,把人擡走。

少年呆坐在搶救室外等候醫生的宣判。

一個護士匆匆出來,過了一會兒快步走進去兩個醫生。

門掩著,有幾厘米的縫隙,少年不敢去看。

媽媽進去的時候滿臉都是血,不知道護士會不會幫她擦一擦,媽媽很愛漂亮的,她可受不了自己臟兮兮的樣子。

爸爸一直堅持鍛煉身體,冬天還游泳,所以他一定也不會有什麽事。

少年繃直了脊背,雙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眼眶通紅,不哭不鬧,只一雙清亮的眸子透出無措地慌亂。

幾個護士遠遠地看著他,很小聲地交談。

一個護士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輕聲地問他家裏其他大人的聯系方式,少年小聲地答了。護士又問他叫什麽名字。

“......顧南,顧盼生輝的顧,南轅北轍的南,今年......十四歲。”

第一臺手術

“顧南,馬主任讓我們去大門口接車。”

言奕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顧南整顆頭埋在膝蓋上,喊了兩聲完全沒反應。於是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顧南的肩膀,放低了聲音問:“怎麽了?”

“沒事,睡眠不足。”顧南站起來,面色平靜。

但言奕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剛才自己手掌下的身體在輕微的顫抖,那種感覺,就像那天顧南迷亂時的流露出的脆弱一樣。

讓人心底微涼。

“走吧。”

言奕有些擔心地跟在他身後往大樓背面走去,顧南的腳步很急,白色外袍在膝蓋處翻飛。

醫大附屬醫院的急診科很大,收治能力也很強,幾乎三分之一個城市的急診病人都會送到這裏。所以急診科占據了一棟單獨的四層小樓。小樓後面連著救護車專用通道,停車場裏還有三輛車在待命。兩個秀氣的護士姑娘已經推了床在門口等著了。

尖銳的笛聲呼嘯而來,救護車急剎在大門口,車門洞開,急救人員一連串的口頭報告,動作麻利地連人帶擔架遞了下來。

兩個小護士一頭一尾,把中間留給了顧南和言奕,四個人同時用力,平穩地將人接到了推床上。

是個年輕的女孩,自殺,失血性休克,身上全是猙獰的血跡,嘴唇已經淡得看不出顏色,雙眼緊閉,意識全無。

把人推進搶救室交給等候的馬主任,兩個人退開了一點。言奕不是第一次參與這種現場了,顧南卻是頭一遭,所以他可以說是分外專註,外加一點點的緊張。

言奕之所以看出來他緊張,是因為顧南居然緊挨著自己,肩膀擦著肩膀,而不是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

急救搶的就是時間,一分一秒都是命,除了因為顧南的神情而有些擔心的言奕,沒人理會其他人是怎樣的狀態。

沒空。

搶救步驟一環扣一環,醫生和手術護士手裏一秒鐘都沒停。

沒有哪個地方比急診科搶救室更需要爭分奪秒,那是在跟死神搶人,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也沒有失敗一次的籌碼。

“去呼叫一位婦產科主治醫師趕緊過來。”馬主任頭也不擡地說。

顧南幾乎是小跑步出去的,言奕這才驚覺女孩小腹隆起,看起來有七八個月的樣子。

果然剛才分心了,居然沒有意識到這麽明顯的情況。

言奕有些懊惱,自己太容易被顧南影響了,絕不能讓這種影響延伸到醫務工作中,這不符合他一貫堅持的原則。

很快,顧南和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一起回來了。

馬主任飛快地跟女醫生交談,想找出一個最妥當的能夠同時救活母子的辦法。目前的情況來看,年輕女孩情況特別兇險,救回來的機率極小。

而肚子裏的孩子,雖然還不足月,但是仍然有很大的可能活下來。

“去看看家屬來了沒有,把情況說一下。”馬主任看向顧南,顧南佇在那裏挪不動腳。

“不能......兩個都救麽?”

“有你多話的份。”

“我去。”言奕急忙接過話頭。

急診室外沒有家屬。

只有社區派出所接警的民警,說女孩是一個人住,暫時還沒有聯系上家裏人。

怎麽辦?

眼看情況越來越緊急,心跳血壓都在急劇下降,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再試一次,不能放棄。”

然而再一次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年輕母親的心跳監測很快變成了一條直線。

死亡時間:八點四十六分。

言奕拉著顧南退後幾步,給婦產科的女醫生騰出足夠的空間。

剖宮取出胎兒,是個男嬰,孩子的情況也不太好。搶救了半個小時,才終於呼吸平穩地躺入了嬰兒培養箱,被送去了兒科。

“給你二十分鐘縫合好她,推去太平間。言奕去完善手續,盡快通知到家屬。”馬主任瞪了顧南一眼走了。

護士給顧南套好手套,遞上工具。言奕離開之前還是有點擔心,第一天實習就面對鮮活的死亡,即使對於已經在醫學院呆了四年的人也不容易。畢竟,試驗室的標本和搶救室的活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當年他有個同學,跟完第一臺手術後,就果斷放棄了當醫生。如今開了家咖啡館,日子過得平淡安穩。用他的話說,就是沒有生死的壓力,生活輕松了很多。

眼前一片血紅,胎兒的臍帶耷拉在敞開的肚腹間,另一個護士正在逐一關閉儀器,顧南身邊的那位中年護士看他呆著不動,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肘。

急診科不是第一次來實習生了,不過剛報道第一天就讓幹這活兒的倒是第一個。

大檔頭果然不負心狠手辣之名。

“她已經去世了,不用怕,你做普通的縫合就行,不難。”以為眼前的大男生是被血腥的現況嚇到了,護士小聲地安慰他。

“我不怕。”只是難過。

當年,也是這樣的麽?被推進搶救室,被剖開,也許......醫生很努力的救過了,結果還是被宣布死亡。

然後讓他在那張紙上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是這樣的嗎?搶救無效?

明明送進去的時候還活生生的,爸的胸膛還在起伏,媽......還睜開眼睛看了他。

“你覺得,真的已經用盡了所有辦法麽?會不會......其實她可以救得活?只是因為......”顧南遲疑著看向身邊的護士。

“因為什麽?你以為馬主任憑什麽當這個急診科主任?你知道從他手裏活下多少條命嗎?等你有足夠的資格之後再來質疑你的老師吧。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不能讓她就這個樣子。”中年護士語調柔和,透著安撫的意味。

顧南眼前終於清明了一些,原本捏得死緊的拳頭也松開了。把器官安置回原本應該在的位置,縫合子宮、腹腔。顧南一步一步做的很仔細,拿鑷子的手也很穩,最後還幫女孩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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