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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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站在空蕩蕩的街頭,這裏是學校附近的一個半舊小區,路沿上非常緊湊地停了一排的小車,淩晨十二點的街道早已沒什麽人走動。頭頂上路燈亮著,在面前的水泥地上投下很短的一截影子,影子的兩邊肩膀頹然地垂下一個弧度。

閉上眼,是那張迷亂的臉,生動鮮活,眼眶裏淚意蕩漾,晃動著,一個起伏,下巴擡起,黝黑的睫毛下滾出一滴淚,沿著臉頰滑到下頜,滴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張祈求著,期待著,甜蜜著的臉龐,帶著微微的怯意和愧疚,殷紅的嘴唇上有明顯的牙印,一遍遍重覆著:顧南,顧南。那聲音如甜膩的蜜糖,攪動著將他一點一點拖進沒底的深淵。

真他媽的......

顧南不知道一個男人遇上這種事正常的反應該是什麽,他現在是滿肚子氣卻不知道該怎麽發。氣言奕,更氣自己。

你說你救就救吧,多助人為樂啊,多雷鋒啊,你偏偏還能幹下這種事兒!

跟林宓燕交往三年,也有過親密行為,可是卻始終沒有做到最後那一步。居然對一個男人也硬得起來,這一點讓他憤怒。

顧南狠狠的甩了甩頭,摸出褲袋裏的手機。十二點一刻,林宓燕的航班已經起飛了。他原本只是想最後再見一面,告訴林宓燕既然去了國外,遇上合適的人,能夠安頓下來的話就不必顧慮自己了,這輩子他是不會移民的。

他們兩人相處這兩年,在外人眼中是絕配的校園模範情侶,只有他自己知道,林宓燕常常抱怨他不夠體貼,不夠熱情,甚至不夠嫉妒,沒有表現出一個男人應該有的占有欲。她怎麽說,他就怎麽做,還要怎麽樣呢?多年前那一場崩潰,早就耗盡了他的所有苦樂悲喜。

這些年來,他只為一個目標努力。

今晚發生的事情只是小小的偏差,不會對他規劃好的人生產生任何的影響,就算現在腦子裏全是那張臉那個聲音,睡醒一覺之後自然就忘了。

會忘了的。

言奕在家裏躺了一天。

屋子裏仍然零亂,充盈著那個人的氣息,白色內褲安靜地躺在地板上。

他再也靠近不了顧南了。

厚重的窗簾亮了又暗了,再次亮起的時候,言奕終於決定要出門。

醫學院研究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消耗在實驗室和實習醫院,上周他剛申請從住院部調到急診室,今天是第一天去報到。

每周排兩天班,跟著全院最好的外科大手,這樣絕好的實踐機會讓他頹然的心情也稍稍晴朗了那麽一點。多年的夢想眼看著就要成為現實,還有一年他就可以正式任職,成為一名外科醫生。

“言奕,你用8號置物櫃,趕緊的,主任等下就過來了。”急診室護士長方虹丟過來一把鑰匙,接著翻動排班表。

“唔,今天報到的還差一個。”言奕走進裏間換衣服,方虹拎起電話撥號。

“居然關機,這個本科生怎麽回事?”

“言奕,認識這個學生吧?和你一樣跟佟教授的。有其他聯系方式麽?”

排班表遞到眼前,言奕正在整理工作服的手僵住了。

顧南。

“我......有他寢室的電話。”

“那你趕緊給他打一個,睡過頭了還是怎麽的,頭一天實習就遲到。我先出去幫忙。”

方虹把電話推到他面前,轉身出去。

言奕看著紅色的座機,心裏又開始萌動一點點的期待。

居然忘了,顧南的學期實習被他悄悄安排到了急診室。如果還能朝夕相處,是不是他還可以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錯誤。

空洞的長音。

“餵,找誰?”

言奕心口一緊,心臟跳得砰砰響:“沈立冰麽,我是言奕,顧南在嗎?”

“小言老師啊,顧南那小子兩天沒回來了。”

“什麽?兩天沒回寢室?”

“是啊,他女朋友不是出國了嗎,估計找地兒療傷去了,寢室兄弟們幾個把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電話也一直打不通。”

言奕摔上了電話,扒了工作服就往外跑,幸好是直接套在T恤上的,要不就該有礙市容了。門口的方虹被他驚慌的表情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他:“怎麽了這是?”

“方姐,對不起,麻煩你幫我跟主任請假,我有急事。”

“對了,還有顧南,也請假。”

話音未落,人已經沖出了急診室大門。

顧南會去哪兒?那天半夜從自己家離開他就沒有回學校,出了什麽事?

言奕急得亂七八糟,不敢開車,坐了出租在城裏繞圈。

學校裏面沈立冰他們都找過了,學校周圍的網吧和幾個咖啡館桌球室也都找過了。那天三更半夜的他沒回學校,能去的地方不多。

言奕,冷靜一點,好好想一想。

女朋友走了。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被人撞昏。被人下藥。被人強迫。淩晨的街頭,校門關了,這個時候他能去哪裏?

兩小時後,言奕走出學校附近最後一個賓館,沒有人用顧南這個名字登記。

“小夥子,要不要去酒吧街找找?或者洗浴中心?除了賓館,也就這兩種地方能過夜了。”出租車師傅看他急得一頭汗,好心的建議。

顧南不會去洗浴中心,那就只剩下酒吧了。

城裏最熱鬧的酒吧街跟學校隔得不遠,可擋不住大型停車場一樣的馬路,出租車繞了四十分鐘才到。中午時分,不出意外的冷清著。夜晚斑斕的招牌和霓虹燈都滅著,大多數關著門。

言奕給了車費,決定還是用老實辦法,一間一間地找。

酒吧都有人守夜,有幾個被擂門聲吵醒,抱怨著放言奕進去,樓下樓上的翻。也有的劈頭蓋腦一通罵,嘴裏不幹不凈,揮舞的手臂幾乎就抽到言奕身上。

吃了兩個閉門羹之後,言奕學乖了,每敲開一間就塞過去一張大粉紅,看在流通貨幣的份上,人家也不攔他,找醉鬼而已,在這條街是常有的事,雖然這個時間點兒是特別了些。

一直找到街尾,言奕錢包裏的大票兒還剩下淒慘的兩三張。最後一間酒吧的門開著,門邊趴著一只黑白相間的哈士奇,著名的黑眼圈懶洋洋地耷拉著,聽到動靜對言奕擡了擡眼皮,又耷拉下去。斜對著大門的吧臺上有人正在打掃。

“打擾一下。”

低頭整理雜物的高個子男人擡起頭來,跟門口狗兒神似的黑眼罩蓋在左眼上,一根細帶斜斜拉到腦後:“還沒開張。”

言奕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那個,我想找個人......請問,這兩天有沒有一個一米八左右大學生模樣的男生來過?長得很俊,給人感覺冷冷的,穿著......淺藍色襯衣和米色長褲,白色運動鞋。”

“......”黑眼罩默了一下,下巴一擡,“後面第三排躺著呢。”

“真的?謝謝,謝謝。”言奕差點沒把吧臺上的杯子掃了兩個下去,在黑眼罩的瞪視中跌跌撞撞繞過光線不足的空間裏無數的障礙物,腳趾似乎還踢在了一張實木高腳椅上。

顧南躺在沙發裏,睫毛安靜地蓋在青黑的眼窩裏,

滿身酒氣。

左臂的繃帶表層有些淩亂,染著些紅紅綠綠的汙漬,因為包紮是專業水準,夾板並沒有松掉。言奕摸骨一樣把顧南從頭摸到腳,還好還好,沒有新的損傷。額頭的紅腫已經消了,只是整張臉龐紅的十分不正常。

一探額頭,燒了。

言奕的手有些涼,顧南頭歪了歪,臉往他掌上蹭,接著就被溫差弄醒了。

“手拿開。”

言奕“唰”得縮回手,退了一步。

“再說一次,請你以後都不要再碰我。”顧南右手用力撐了一下椅子,半靠起來。頭很痛,胃裏空蕩蕩的,心頭發慌難受。長這麽大,一向自律寡欲的他這還是頭一次宿醉。

“我送你回學校。”言奕刻意忽略他話音裏的冷意,攔在他面前。

“讓開。”

“你寢室同學都很擔心你。還有,你今天該去急診室報道。”

“與你無關。”

“那個,方姐......就是急診室的護士長,讓我找你的......”

“讓開。”

“我知道你難受,可你這麽喝會傷身體的,何況你的手臂還......”言奕愧疚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只站在顧南面前不讓他挪動半步:“回學校吧,你需要吃點東西再好好休息。”

顧南的火氣忽忽地往上躥,面前這個人總是讓他控制不住想發火。

“我,要,去,洗,手,間。”顧南一字一頓火星四濺。

“啊?什麽?啊。”言奕訕訕地讓出去路。

片刻後顧南徑直越過佇在洗手間門口的人,在吧臺前坐下。

“給我一杯冰水。”

黑眼罩放下手裏的抹布,倒了杯熱水給他:“雖然吧,我不介意你拿我家椅子當床,可是起床後不收拾被窩是不是稍微過分了一點。”

顧南轉頭看向自己昨晚的床,沙發下方掉著一張皺成一堆的深藍色薄毯。

“我來,我來。”言奕手快地撈起毯子,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遞給黑眼罩。又拿起抹布把顧南呆過的那個隔間裏裏外外地收拾了一下。

“墩布在洗手間最裏面那個格子裏,不要弄得太濕。”

“好的,好的。”

顧南把空杯子往桌子內側推了推,跟黑眼罩說了聲謝謝,轉身就朝門口走,看也不看跑來跑去忙活的那個人。

“唉,顧南,等等我。”言奕跟著往外沖,快到門口又折回來:“謝謝你照顧我朋友。還有,這個......這是我電話號碼,如果他又......麻煩你一定通知我,我會來帶他回去。”

黑眼罩陳青楊摸著下巴看了看寫在酒水卡上的那串數字,順手扔進了收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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